盛,说不出的兴奋,轻快地跑出了浴室。
秋天微弱的阳光洒满营地。穆霞正朝远处的一个窑洞走去。这个窑洞前的正中央,悬挂着一块带红十字的大白布,无风的时候,白布低垂着。啊,重新感到自己洁净、清新、青春焕发、衣着美丽,这是多么令人惬意啊!
在穆霞从来营地那天起就记得的林中空地上,有几个游击队员又在研究着缴获的一种什么武器。另一些人坐在窑洞前的圆木上擦枪。有两个人把自制的骨牌干脆摊在路上,正玩得起劲。一群人站在松树旁,在那粗大的树干上.贴着一张苏联情报局的战报。所有这些人衣着打扮各不相同。映人穆霍眼帘的有铁路制服、军服、蓝色的汽车司机连衫裤、洗得干干净净的男式斜领衬衣、德国短上衣以及镶有条带和边饰的直领制服。有几个人身上甚至披着显然是缴获来的带有丝绒领子的浸胶披风。现在,在这一群脸上被秋阳晒得黝黑的、穿着五花八门的武装人员之中,出现了一位苗条的姑娘,她身着轻盈的花连衣裙,脚穿一双漂亮的皮鞋。姑娘在森林营地中走着。好象那来自过去很久的,因而大家倍感亲切的战前世界的幻影。于是,游击队员们都望着她,有的惊奇,有的兴奋,有的怀着善意的隐忧,好象望着那暮秋季节突然冲出寒冷的铅色乌云的阳光。
穆霞感觉到了投向自己的这些目光,极力装得若无其事,但心里却甜滋滋的。
姑娘老远就发现了尼古拉在保健窑洞入口前慢吞吞地走着。他穿着一件 过的棉袄和棉裤,显得更加高大、壮实。姑娘好象没有看见他似的,在苏联情报局战报前停下来,和一只狗逗着玩。凭着女人特有的细心和敏感,她已经发现:这个游击队员刮了胡子,理了发,他的卷发甚至涂了什么油,闪着暗白色的光。
穆霞朝前走着,哼着歌儿,漫不经心地向四周张望。
“哎呀,是您!”她惊奇地说,差点儿没撞上小伙子。
尼古拉这样看着她,似乎他刚从暗处走到耀眼的亮处一样。
“喂,您好啊!站着干吗?把手伸出来,怎么样?”姑娘强忍住了没有噗哧一声笑出来。她感兴趣地问道:“您头发上擦的什么油?蓖麻油,对不?”
“嗨,瞧您说的!”尼古拉终于开口了。
“您说什么来着?”姑娘狡黠地垂下眼帘,追问一句。
尼古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远处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树林间闪现出一个骑马的人。骑马人在急驰中把马在通向保健窑洞入口的前面勒住了,好象惯性的力量把他从马鞍上抛出来一样,飞身下马。他没有注意这对年轻人,也许根本没有发现他们。他沿着木头台阶走进洞去,皮鞋发出咯咯的响声。他那激动的声音;从洞里传到了穆霞的耳朵里。
“同志们在交叉道口袭击敌人的行军纵队。战斗在进行,有人受伤了。指挥员命令:救护人员上战场。”
这个游击队员立即跳出来,向司令部窑洞飞奔而去。他那匹汗水淋淋的马,艰难地晃动着闪光的身子,缰绳拖地,跟在他后面缓缓地走去。
穆霞本想向尼古拉打听交叉道口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已经无影无踪了。有人连续敲打着挂在松树上的缓冲器。树林间到处闪现着携带武器的人。游击队员匆匆忙忙,显然,每个人都在奔向各自的集合地点。
回音重复着警报的钟声,在林中很快地传开,钟声就意味着开始行动的严肃召唤。
穆霞向医疗帐蓬奔去,在过道上碰上了女医生。老太婆边走边把一件工作长衫罩在棉袄上。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急忙紧跟在她后面,往自己腰上扎着系有一个鼓鼓囊囊的救护包的帆布皮带。
“我跟你们一道去!”姑娘喊道。
“就这身打扮?”医生气恼地望着穆霞,望着她的衣服和鞋子。
“我跟您去,我是在红十字会训练班毕业的,我学习过包扎技术……”
“换衣服,要快!……真找到了好时刻打扮自己……”
安娜·米赫耶芙娜的脸色完全变了样。那和蔼可亲的爱喝茶的老太婆的形象已不复存在。她那长着大鼻子的脸十分严峻,在老年人的说话声音里流露出不可违抗的音调。很快穆霞就换上了棉袄,一边走一边把卷发塞进船形帽里,跟在一辆用铁皮包钉的大车后面跑着,架在那粗大的、打足了气的胶皮车轮上的车座东摇西晃。一匹高大的短尾巴马拉着大车在无路的林中以惯有的速度走着,绕到一小队一小队游击队员的前头……
第14章
穆霞和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协助医生冲洗和包扎伤口,蒸煮器械,上夹板,缠绷带,忙到深夜,稍微休息一会儿以后,又干了一个通宵。
快要天亮时,姑娘已精疲力尽,实在支持不住,便蜷缩在保健窑洞的外室里睡着了。
鲁达科夫的参谋把她叫醒了。参谋和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站在过道里,皮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对不起!……指挥员叫你们马上到他那儿去。”他说道,把鞋后跟碰得喀嚓作响。
他让两个妇女走前头。当穆霞从窑洞走到外面时,发现就连这个服装讲究的小伙子一晚上也消瘦了,脸色苍白。射击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可是路上遇见的游击队员个个都带着武器,他们的神色显得疲劳、忧郁。
鲁达科夫坐在窑洞里,胳膊肘支在桌上,把头捂在掌心里,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思考着什么。可是,由于他没有马上抬起头来,而且,在开始谈话之前,他用熬得通红的、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穆霞和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几秒钟,咳嗽了好一阵,这时,她们才明白,原来指挥员是在一张到处画满了椭圆形和红蓝两色箭头、四边磨破了的旧地图上睡着了。
咳嗽一阵之后,鲁达科夫的精神好象又振奋起来了。他那双褐色的眼晴严峻地凝视着。眼中的睡意已无影无踪。他把红铅笔在地图上一滚,若有所思地说:
“美人儿,是这么回事:局势复杂化了。起初,敌人为了保全他们的交通线,把周围的一切都烧光了。我命令爆破手们活动的地方正是在那里,在‘无人区’。我们给他们看看,对和平居民逞凶是拯救不了他们的线路的。法西斯明白这一点,于是改变了策略。”鲁达科夫的肩膀畏冷地哆嗦了一下,他把棉袄裹紧,双手插进袖筒里。“敌人探出了咱们的踪迹。怎么探出来的,不清楚,不过,反正是探听出来了。昨天他们集中一个先头营来对付咱们。发生了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吗?”
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和穆霞肯定地点了点头。鲁达科夫轮番望着她们每一个人,好象企图望穿她们的心,以便了解她们在想些什么。然后,他继续说道:“简而言之,你们两人应当离开这儿。您,鲁勃佐娃同志,今天就走。而你,沃尔科娃,一有可能你就要带着珍宝飞到后方去。”
指挥员站起身来,长时间细看着地图,好象忘了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然后,他用坚硬的指甲敲打着地图,甚至南腔北调地哼起什么歌儿来。
“等一下,”他突然问道。“鲁勃佐娃同志,你们的畜牧场那儿有大车和马吗?”
“有十九辆大车和一辆四轮马车,有二十匹拉车的马。”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答道,在经营管理方面,她喜欢准确性。
“是这样,是这样,是这样……”铅笔慢慢地在纸上移动。“这样吧,咱们昨天的谈话撤销。请转告你们的主席,暂时不要给我们送物品来……是的……也许我们会自己突围到你们那里去。可能的,非常可能。请看——我在地图上标出了你们畜牧场的位置,标得对吗?渡口也标对了吗?好极了。您可以走啦。请代我向那儿所有的人问好,对他们说,别垂头丧气,现在不仅在前线,而且在所有的森林中,都在进行着战争。呶,怎么样,咱们再见吧。”指挥员用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玛特列娜·尼基季奇挪的手,把她送到出口处。“正如常言所说的,祝您一帆风顺。万一有什么意外,关于游击队的情况,一点也不要对别人说,这不用我嘱咐您也会知道的,不是小孩子啦。最好是守口如瓶……”
此刻已经暮色苍茫,在离营地五公里处游击队前沿暗哨的边界上,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与穆霞告别。经鲁达科夫挑选与鲁勃佐娃同行的两个游击队员,外貌象老年人,十分和蔼可亲,在游击队里是出名的机智灵活的联络员,而尼古拉则是自告奋勇来陪伴穆霞的。他们三个游击队员都彬彬有礼地退到一旁,坐下来抽烟。
穆霞把脸伏在女友的肩上,咬紧牙关;生怕哭出声来,紧紧地偎依着她,凝然不动。玛特列挪若有所思地抚摸着穆霞粗硬的卷发。虽然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现在已经从肩上卸下了珍贵的重担,她的全部思绪已远离这里,但是,分别对她说来仍然是十分难受的。
“好啦,别这样啦,别这样啦!”玛特列娜极力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温存地劝慰着姑娘,确实,她说话的声调是平静的,“等着吧。等战争结束以后,你可以继续上完学,成为一名歌唱家,然后上我们这里来。我们会这样来迎接你,玛申卡,象我们从来没有迎接过的功勋演员一样来迎接你……你将会见到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到那时候也长大成人了……”她终于无法抑制自己,脱口而出。然后低声地、热情地、”声音微微发抖地说:“你只要想一想,大家是怎么过的!……玛莎,我在自己的生活中,过去从来没有杀过鸡,见血就害怕,什么爬虫呀,蛇呀一类的东西,我都不忍去伤害它们。可是现在,我恨不得要撕碎这些希特勒坏蛋,用牙齿咬断他们的咽喉……”
“我,我也这么想。”穆霞低声说。
彬彬有礼的几声咳嗽从逐渐变浓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