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蹲下来,放低双手。那些细小的玻璃碎片随着他双手的动作漂浮起来,向四面八方折射出美丽的阳光,阴沉昏暗的室内仿佛在下一场新雪。而哈利蹲在地上,动作停滞在接雪的瞬间。
德拉科就站在哈利前方不足五步处,垂着眼睛。
雪花最后落进了垃圾桶。
哈利微微张开嘴,吐气,一股半透明的雾气飘飘荡荡的从他嘴里出来,凝结成一个泡泡盘旋在餐桌上。他转身离开出厨房,就像进来时那样小心翼翼、缓慢迟钝。
德拉科等他的身影消失后才走进去,用魔杖戳破了那个泡泡。
“谢谢您的早餐,怀特先生,我已经把餐具洗好了。”哈利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您不用一直陪着我,医院里应该还有很多事,您只要在复查时来问诊就可以了。”
达力?德思礼
达力把他的公文包夹在腋窝下,蓝牙耳机塞进耳朵,冲着里面的下属他吼着流动资产、应收账款还有市盈率这样的字眼。
那群窝囊废,达力在角落的小店买了个甜甜圈,他有时候真想就这么扑上去,给他们每人一个左勾拳接右直拳。
他曾经很喜欢拳击,但离专业水平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高中毕业后父亲花了不少钱把自己送进一个小小的私立大学,凭着五花八门的作弊手段他在两年后不幸劝退。然后接了父亲的班,继续他们的钻机生意。
总而言之,一个还不算太差的公司继承人,除了和自己一心求提拔的秘书暧昧外没有任何粉色关系的可怜男性。
他经过了一个公园,几只白毛大狗追逐着飞盘跑来跑去。
不是很喜欢狗,达力皱起眉,太脏、太吵、太麻烦。
“坐这里可以吗,哈利?”
一个铂金色头发——或许是银白色?在阳光下不好确定——的年轻人说,他身边的那人拥有黑色的、翘起的半长头发,穿着洗白的牛仔裤。
但那个说话的穿着却不够正常,规规矩矩的定制西服一望而知价格惊人,在会见客户时那确实很有面子,但穿着来公园就太不上道了。
“我来过这里一次,小时候。”哈利轻声说,“那时也是坐在这椅子上。”
“当时很开心吧,这里有很多孩子。”
“不,那时候没什么人想理睬我。”哈利平淡的说,“而且椅子上还有他们放的鸟粪。”
达利努力的回忆,但他似乎没有任何关于鸟粪的记忆。那么大概是班上别的孩子做的吧,达力想,在他剩下的求学生涯里还从没见过谁比哈利更受排斥。
或者说从没见过谁比自己排斥哈利还厉害的排斥他人。
“那些孩子……在玩什么?”哈利问,达利注意到他的眼睛,像一潭死水。
“飞盘、狗、风筝、滑梯。”年轻人说。
这真是太糟糕了,达力不屑的咂嘴,自己小学时的修辞水平也不过如此。
那时候的哈利很沉默,窝在那里一点存在感都没有,达力认为这要归功于自己母亲的教育。长大后自己和哈利鲜少碰面,偶尔的那几次也没有多少交流。哈利依然很沉默,但他逐渐拥有一种不可忽视的压力,一种哪怕他只是安静的坐在墙角你也不敢大声说话的压力。
那个铂金头发的年轻人的回话带着极其隐蔽的局促和小心,即便哈利?波特已经看不见,并且嘴角还带着微小的笑容。
“我还记得在那里,”哈利指向达力所站位置的附近,“以前是有卖冰淇淋的,我小时候没有一天不渴望它们。”
“你没有吃过吗?”年轻人略带吃惊的问。
“那时候我比较穷。”那个微小的笑容依然挂在哈利的嘴角。
达力忽然顿悟那年轻人的不安从何而来了。哈利的笑容,凝固在削瘦的脸上一动不动,乍看之下轻柔温和,但看久了慢慢就变得虚伪冰冷,简直让人心生惶恐。
年轻人的眼睛转过来,搜寻哈利所说的冰淇淋车。达利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银灰色,晶莹剔透的像在南极那些经历了无数岁月才能形成的纯粹蓝冰。
银灰色的眼珠子扫过他,或者没有扫过他,这种颜色的瞳孔让人无法认出它主人的视线凝聚点。
“冰淇淋车还在。”年轻人弯腰,对坐着的哈利说,“我去买一筒?”
哈利点头应允。
年轻人迈着大步走向冰淇淋车,他站在一堆吵吵嚷嚷,只及他腰部的孩子中间,手伸进口袋,忽然惊醒似的一愣。
是了,巫师。达力想,没有带麻瓜货币。
年轻人的手没有拔出口袋,它在里面摸索着,一个长条形的物体形状清晰可见。
“嗨,停手吧。”达力拍拍他,“我来付。”
那人僵硬着,达力见状又添上一句,“算是我买给哈利的……厄……迟到的圣诞礼物?”
年轻人的表情有些古怪,他似乎从来没有尝试过和自己这样的人说话,于是达力就自作主张的点了一份很大的巧克力冰淇淋。
“拿过去吧。”达力说。
对方迟疑着接过,半晌后他问道,“你认识他?”
“他救过我。”达力简单的说。
年轻人露出明了的神色。
自己的哈利的关系,当然远远不止:他救过我。但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巫师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魔法界的大英雄,救过的巫师麻瓜像蚂蚁一样多,也像蚂蚁一样不值一提。只要说了这个理由,没有人会细问。
“要化了。”达力提醒他。
年轻人带着谢意颔首道别,达力注意到他的笑容克制、优雅、牵扯到的肌肉寥寥无几。
又是一个讨厌的战争英雄。
哈利从年轻人的手里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没来的及吃掉的冰化了,哈利一直到它们滴到手上才发现。年轻人便掏出一块质地柔软的手帕,替他包在蛋筒外。
他们小声的相互交谈,内容不外是秋千、滑梯、沙滩之类的孩童用品。这些东西哈利小时候甚至连接近的机会都没,他现在说的一切都更像是达力的经历。
达力对这些话题慢慢烦躁起来,他把公文包在腋窝下夹好,把蓝牙耳机再次塞进耳朵里。
他需要一次全新的,充满粗口的无理通话。
德拉科?马尔福
几瓶药水在口袋里晃荡,石制阶梯上的青苔让德拉科脚底打滑。
今天不是问诊的日子,但他急于把新到手的药水拿给哈利。
德拉科敲了敲哈利家的门,然后推开它。
为了方便他的问诊,哈利把房屋的拒绝咒向德拉科打开。但他依然每隔两天步行数公里来到哈利的门前,先敲门,再进入。
就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固执的坚持某种仪式。
他看见小茶桌是倒的,水壶碎在地上,沙发被利器划破,灰白的棉絮暴露在空气中。
一些色彩鲜明的场景暴风骤雨般掠过德拉科的大脑,流动的刺眼红色,还有高悬于空的耀眼绿光。
德拉科的呼吸停止,手心出汗,心脏沉闷的撞击胸腔。
“哈利?”他的呼唤却是轻柔的。
从浴室传来水声,哈利模模糊糊的回应。
“哈利?”
水声停止了,哈利听起来有点吃惊,“你怎么来了?”
一股温暖的气流柔和的流过德拉科的五脏六腑,他靠在浴室外的墙上,重新感觉自到了己的呼吸和心跳。
“今天不是问诊的日子。”哈利又说。
“我拿到了一些新药。”德拉科说,他成功的把情绪从声音中洗去。
“等一会。”哈利说。浴室里传来出水的哗啦声,然后是光脚踩过潮湿的地板,某种厚实衣料相互摩挲。
哈利套着一件白色浴袍,墨黑的头发上挂着水珠,没冲净的泡沫还堆在那上面。
“是什么新药?”哈利问,他揉着头发走出浴室。
“从一些古籍中看到的……”德拉科缓慢的说,眼睛却跟着哈利在滴水的黑发里穿梭的苍白手腕,两种颜色的强烈对比。
哈利点着头,把毛巾拉上擦去水珠,等他放下来时蓬乱的头发根根支棱。
德拉科的笑在喉咙滚动,然后泯成一个轻巧的弧度。
“怎么?”哈利问。
“去客厅吧。”德拉科没有回答哈利的话,“来看一下魔药的效果。”
他们向客厅走去,汲着室内拖鞋的哈利屡屡被脚下的杂物绊个踉跄,最后他终于找到了沙发,正正的坐在那团外露的棉絮上。
第一次看见客厅时德拉科只感觉到了掏空内脏的恐惧感,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浓浓的无力还有疲倦。
哈利摊开手脚,没有对这个杂乱的房间作出任何解释。
而突然袭击式拜访的德拉科也没有问,他只是无意中闯入这个隐秘世界的陌生人,没有资格问什么,而即便他问了也不会得到真实的答案。
他要做的只是下一次准时来访,给哈利时间整理出一块像样的地方粉饰太平。
德拉科让哈利仰头枕在靠背上,掏出魔药滴进他的眼睛。
哈利抿紧了眼,眉毛皱了起来。
“怎么?”德拉科问。
“酸。”哈利快速的回答。
“睁开。”德拉科说,他把手帕抽出来包在指尖上,按在哈利的眼角,“睁开。”
眼珠在眼皮底下颤动,哈利微微撑开一条缝隙。
德拉科凑的更近了些,他全神贯注的看进哈利绿色的眼珠。
哈利忽然畏缩了一下。
德拉科慌忙松手,直起身子退后。哈利又闭了眼睛,把手按上去。
“别按。”德拉科远远的说。
哈利垂下手,却依然挤着眼,整张脸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