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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大表姐看中了她的玉簪,若是平日,自己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只是未经自己同意,大表姐便私自戴上自己的玉簪,还说出“不过是死了父母的孤女,来吃白食的”这等话来,自己自然是气愤不过,忍不住同大表姐辩解了几句,一言不合,大表姐竟动起手来,恰巧被大伯母看见,将自己送到了慈济寺思过。
慈济寺虽然是个清冷之处,可对于沈紫言来说,已经是个极好的来处,至少不用受大伯一家子的闲气,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贴身侍女宝琴抵不住那风月诱惑,与一香客私通,沈紫言出自书香门第,自幼受父母教导,为人处事要端方从容,自然容不下这等腌臜之事,于是将那宝琴逐出,可后来,那侍女被发现投井了,还是自己院子中的那口井,这下可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原本凭着沈家余威,此事也大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真是自己做的,也不过受些皮肉之苦罢了,更何况自己根本没有杀人,原以为行得正走得正,无需惧怕,哪知大伯母不知使了何种手段,买通了应天府的人,直接将自己下了大狱,过了一个多月,便问斩了。那段在漆黑阴冷狱中的生活已经深深镌刻进沈紫言的脑中,挥之不去,屡屡在梦中被惊醒。
如今自己重回十二岁这一年,说什么也不能重蹈覆辙。
“紫言,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沈夫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沈紫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拭了拭满额头的冷汗,嗔道:“我可不去了,这天怪热的。”沈紫诺笑道:“他们那里凉快,又清静,两边都有楼。咱们要去,把楼上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姐妹说说笑笑,岂不甚好?”
沈紫言还欲推辞,沈夫人已接口道:“你姐姐说得对,你这些日子也闷得很了,也别拘着你了,去顽顽也是好的。”沈紫言不愿故地重游,勾起那些痛苦的记忆,可见着母亲与姐姐兴致正高,也不好扫兴的,只得罢了。
正文 第四章 上香(一)
到了初一那一日,沈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沈夫人坐一乘四人轿,沈紫言与沈紫诺共坐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沈紫言的丫鬟墨书、宝琴、默秋、随风,沈紫诺的丫头蓝衣、言果、文棋、入画都坐了小车在后面跟随。
那街上人见是沈府的女眷去烧香,都站在两边观看,恰逢初一是金陵城赶庙会的日子,街上人群簇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到了慈济寺庙门前,沈紫言随着沈紫诺下车来,就看见山门前是琳琅满目的小摊铺。摊位上摆满了假面,戏剧木人,空竹,九连环,走马灯,扑扑灯等小玩意,令人应接不暇。
沈夫人一转头,看见大女儿好奇而又欣喜的目光,抿嘴微微一笑,吩咐海棠:“去,叫人去买些艾窝窝,扒糕,灌肠,豌豆黄来给我们大小姐和三小姐尝尝口味。”
沈紫言在背后听见了,低声对沈紫诺笑道:“母亲这样熟悉,想是从前没少吃。”沈紫诺瞪了她一眼,却没什么怒意,“就你话多。”嗅着各色食物的香味,食指大动,终究是没忍住,“艾窝窝是什么?”
沈紫言忍俊不禁,轻声笑了起来,想不到素日一本正经的长姐,也有按捺不住馋嘴的时候。之前她在慈济寺时,每每也曾经趁人不备,命小丫头拿了碎银子出去买些吃食,细想了想,笑道:“艾窝窝就是将蒸熟的江米捣碎成泥,做成小饼,里面包上冰糖渣儿,山楂糕,芝麻,青梅,再淋上一层糖汁,要吃时裹上一层细细的糯米粉,入口十分细滑清爽。”
沈紫诺本见着沈紫言轻笑时有些不自在,但见她叙说得绘声绘色,也来了兴致,就低声与她商量,“不如我们同母亲说了,让海棠多买些,我们也带回去让大哥和二弟尝尝鲜。”
沈紫言就想到上一世父亲死后沈青林对自己的冷漠,对于这个大哥,实在提不起亲近的心思来。但也不愿拂了大姐的兴,调笑道:“姐姐这是自己贪嘴,拿着大哥二弟作伐子罢。”
沈紫诺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俏脸微红,“我纵然想吃,哪里吃得了那许多!”话间却没有几分底气,沈紫言听了笑得更肆意。沈紫诺脸上红云更盛,隔着遍地金褂子掐沈紫言的胳膊,“你就不肯片刻消停。”
沈紫言知道沈紫诺一向脸皮薄,也不再取笑她,跟着沈夫人一层层的瞻拜观玩。不多时已进入了二层山门,就有几个姑子从钟楼里跑了出来,领着她们去正殿上香,沈夫人望着慈眉善目的南海观音,虔诚的叩了三个响头,合掌祈祷:“信徒沈宁氏,求您保佑犬子沈青钰福寿安康,到时候我一定给您重塑金身。”沈紫言与沈紫诺紧随其后,都拈了三炷香,插在正殿香炉之中,也拜了拜。
彼时大暑热的天,沈夫人怕沈紫言姐妹受不惯,领着二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坐了,郭妈妈走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沈紫言听着悠扬婉转的《南柯记》,水袖长舞,伴着幽幽的箫声,说不出的旖旎,如三月的春光,一丝一缕都泛着明媚。
沈紫诺听得更是仔细,自己咀嚼着唱词,只觉辞藻悦人,余香满口,韵味无穷,因对沈紫言说道:“‘一生游侠在江淮,未老芙蓉说剑才。寥落酒醒人散后,那堪秋色到庭槐。’这句唱腔虽然寻常,却真叫人挑不出比它更好的。”
沈紫言低下头细嚼这句话的滋味,想到上一世的凄苦,心中一荡,忙拿别话岔开:“我听着‘中含三点之藏,带一转二;外示六爻之相,互五重三。钟鼓不交参,截断众流开觉路;风幡无动相,扫除沉翳落空华。见三世诸佛面目本来,入一切众生语言三昧。’这一支也是极妙的。”沈紫诺点头称是,一句话没说了,只见郭妈妈快步上楼来报:“夫人,福王府的王妃来庙里打蘸了。”
沈夫人一听,也顾不上听戏了,忙吩咐道:“赶紧预备猪羊香烛茶食送礼。”沈紫言同沈紫诺互看了一眼,都有些诧异。福王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弟弟,身份可见一斑,福王妃乃是当朝首辅许阁老的嫡长女,如今福王府正是深得圣上眷宠,鲜花鼎沸,如火如荼,蒸蒸日上的时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福王妃。
没过片刻功夫,便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进了慈济寺,锦绣香烟,遮天压地而来,却是鸦雀无声,唯有车轮之声。只听钟鸣鼓响,早有主持带领众姑子在路旁迎接。
沈紫言站在正楼上,就看见几十个穿金戴银的丫鬟簇拥着一位华服夫人缓缓走上了阶玑,进了正殿。郭妈妈忙命人抬着几台猪羊香烛前去送礼,没多会便见福王府的两个妈妈前来谢礼,沈紫言见那两妈妈也与别府不同,都穿着宝蓝色镶边的褂子,并不见过多装饰,却显得十分矜贵,行事自有一番气度,想来也是福王妃身边得力的人了,留心看她怎么说话,“王妃也是一时起意来慈济寺逛逛,不曾想惊动了沈夫人打蘸,特地命奴婢们前来请沈夫人于正殿絮叨絮叨。”
沈夫人笑道:“合该在庙里遇上了,亦是一番缘分,早就想去拜会一番了。”那两位妈妈见沈夫人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显见得是有不足之症,又见她从容雅致,就是身边这两位沈府的小姐,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心中暗赞,笑着领着沈夫人去了正殿。
沈夫人不敢马虎,笑着上前行礼,“妾身沈宁氏,向王妃问安了。”沈紫言与沈紫诺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行礼,福王妃亲自下了坐,携了沈夫人的手入座,“和我不必客气,我与令姐情同姐妹,常听令姐提起您,只是无缘得见,今日也是天公作美,能在庙中邀你一见,也算是了却了我的心思了。”说话十分客气,沈紫言听着更是谨慎,提醒自己不要出什么岔子,丢了母亲和姨母的脸面才好。
话说起来,也有些时日未曾见到姨母了,常听母亲说起,这位姨母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后来嫁给了大长公主的次子,现在也是公主府的当家奶奶,说话爽快,每每总能令人心生好感。
“这是两位小姐?”福王妃的目光落在了沈夫人身后的沈紫言和沈紫诺身上。
正文 第五章 上香(二)
沈夫人慈爱的望了女儿一眼,眼里满是笑意,“正是我两个女儿。”二人忙敛琚问礼,福王妃笑呵呵的看着姐妹二人,一手拉着沈紫言,一手拉着沈紫诺,细细看了一回,夸赞不绝:“这姐妹模样真真是齐整,性子又是娴静大方,不像我家那个,泼猴似的,一时三刻不肯消停。”
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几分来,白玉戒指各五个,两个錾金梅花簪子,南珠十串。福王妃笑道:“你们姐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用罢。”二人忙拜谢过。
一语未了,只听殿外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道:“王妃,三少爷来了!”
福王妃微微笑了起来,“正是我那个孽根祸胎来了。”沈夫人便令郭妈妈领着沈紫诺和沈紫言回避,福王妃笑道:“都是小孩子,不拘那套虚礼的。”话音刚落,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眉如墨画,相貌十分清秀,墨色的长发束着雪白的宫绦,一身石青色的褂子显得十分素净。
福王妃笑道:“这是沈尚书的夫人,这是沈家大小姐,这是三小姐。”杜怀瑾神色从容的参见,沈夫人忙虚扶了一把,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且又一表人才,风流潇洒,对福王妃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将来前程未可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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