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说当年那件事其实是王皇后所为?”
“即使不是她主使,至少也是推波助澜的帮凶!”
“怎么会这样……”
“淇儿你见到了?”
“是……”
“他母亲丽妃的事情,不知你知道多少?”
“略闻一二。”
“当年丽妃一入宫便颇得陛下宠爱,紧接着诞下皇子,风头一时无两。然后,体贴的皇后娘娘便提议,要替从小与家人分离的好妹妹寻找家人,陛下自无异议。不到一年人找到,丽妃欢天喜地认了亲,把陛下皇后谢了又谢,还为自己哥哥求了官。王丞相平日一本正经,一副敢谏忠臣模样,这次却一声未出,任由陛下安排那人执掌一方。然后数年之后,那人贪污事发,自己掉了脑袋不算,还累得丽妃进了冷宫,顺带让安德王灰头土脸地回了江南……好个一石三鸟之计!”
“……您是说,王家帮丽妃寻回哥哥,本就是另有所图?”
“当然!以王家的能力,恐怕从丽妃入宫那一刻开始,她家人的身分品行就已了如指掌了吧?”
“……”
听到这里,我脑中却骤然出现了那双干净之极的眼睛,知他受过很多苦,可是,原来他不过是一场宫闱阴谋的牺牲品,那个孩子……
恍惚之中,姑母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彦之,姑姑知道你志向高远,一心只想为国尽忠,为民效力,这些宫闱朝廷的唵臢事,你不愿也不屑卷入其中。可是,形势不由人,如今眼见陛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任由那个阴狠毒辣的女人坐上太后之位,恐怕我终不免人彘之祸,卢家也难逃覆灭的命运……彦之,姑姑如今把自己和淇儿,还有整个卢家都交到你手上了,你,不要让姑姑失望,好吗?”
我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半晌微微垂首,道,“侄儿,明白……”或许那些话中有真有假,只是姑母心中既已存了这样的想法,这些年在宫中又怎能丝毫不露?王皇后那样厉害的人物又怎会全无所觉?看来那些她与皇后不睦的传言是真的了?其实,退路早断了吧?
于是,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之晨,一切开始了,然后,再也无法停下……
先生
话说新年将到,宫内宫外到处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一片喜气。在这样的气氛之中,一般人的心情都不会差,可是,作为大燕天子的我自然不属于一般人之列,事实上,越到年底,我的心情越是郁闷,因为,年终工作会,要开始了。
每年年底,朝中各部都要把本年工作和下年计划整理汇总,而我则要把这些情况总结分析,并给出次年工作的指导意见。三省六部,天下九州八十一郡,事情再少,也总够我折腾个十天半月,今年又是赋役新法正式实行的第一年,各种问题层出不穷,更让人头疼不已。
当然,头疼的不止是我。从小周独孤到二哥先生,所有内外辅臣都没得闲,陪着我从腊月初一忙到腊月初十,可眼见明日就是会期,还有好几个问题没有解决。
说起政务处理的能力,我这几年虽然长进不少,不过比起那几位还是差得远。故大半时间里我的决策方式就是,让那几位讨论,然后对讨论结果表示赞同,用玺下旨,只有他们实在达不成一致意见时,我才开口拍板,当然,这种情况极少。至于那几个的讨论方式,正常是小周独孤等内阁学士随奏折附上意见,由我或二哥先生他们审阅,若有异议,则另注意见,返回内阁,如此直到意见统一,在我或二哥先生朱批之后,由我用玺。这样纸面上的讨论,平时自无不可,但对目前这样紧急复杂的情况来说,实在有些赶不上趟,所以这几天我已再管不了诸多顾忌,直接把那几只凑到一块,当面锣对面鼓地开吵,不对,是开会……就如此刻一般……
三更已过,本该夜阑人寂,可朝房附近的春华阁犹自灯火通明。外面寒风呼啸,屋内因为地龙和周围的数个火盆,却显得有些燥热。原本布置得简洁干净的厅中,如今横七竖八放了好几张条案,上面乱纷纷摆着书册卷轴,中间的大案上更是一层叠一层摆了个满,只一个小小的角落处被挤出了一块地方,放着纸笔。而原来按尊卑长幼正襟危坐于各处的五个人,如今四个挤挤挨挨围坐在大案周围,还有一个负着手,一圈一圈地在地中间转磨磨。
转磨的人正是小周,只见他身上原本笔挺簇新的官服经过一天的起坐行走,已折腾得有些皱了,官帽早不知扔到了哪里,发髻微乱。整体形象么,说得好听是自然,说得难听就是邋遢了。
而总是一副世家子弟优雅做派的独孤熙,此刻也再顾不得形象。官帽虽在,却有些歪,原本光洁的下颏上露着青须须的胡茬,大概觉得热了,顺手拽了拽领口,力气用得还挺大,整整齐齐的五重领口都被拽了开来,露出了下面一点微突的锁骨……别说,到底是亲兄弟,我这大舅子虽然容貌比我老婆差一点,这身上的皮肤倒是一样的白,特别是衬上了一点墨渍的时候。这个,墨渍,汗……没办法,谁让他负责记录,忙得天昏地暗的,偶尔弄上点墨在手上也是很正常的么。
二哥和先生的形象相对好些,毕竟就住在宫中,换个衣服,收拾收拾,也方便些。只是,二哥秀丽的眉峰此刻蹙得死紧,漂亮的丹凤眼中隐隐带着血丝,而先生眼下微现青色,薄唇则有些苍白干裂。
见状我赶紧狗腿地拿过一旁的茶壶,往他眼前的杯中续了点水。若是往常,先生肯定会阻止我,小周的眉头恐怕也会皱起来了,可是此时没一个人意识到我动作的不妥,先生只随意向我颔了颔首,顺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说。语调不急不徐,态度从容淡然,只是声音明显有些沙哑。
看来明天要记得让太医配点药,给先生调调嗓子了……正想着,先生的声音停了一下,几乎同时二哥眉峰一扬,接口道,“卢大人,你这个说法,恕我不能苟同……”
然后二哥旁征博引,说得滔滔不绝,一旁的独孤熙一边记,一边频频点头。而先生却是含笑不语,只偶尔微不可差地摇了摇头。至于小周,终于停了脚步,垂着眸,仿佛在专注地听着二哥说话,又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当二哥终于说完,他这才抬头一笑,道,“殿下言之有理,不过各地情况不同,卢大人说的问题也不得不防……”
众人目光立时转向了小周,我却拎起茶壶,赶紧给二哥也续了一杯水,最后还谄媚地双手捧起,送到了二哥面前。二哥瞟了我一眼,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一饮而尽,然后接着聚精会神地听小周说话,再不理我了。我则又给他续了一杯,放到了他的手边。
唉……我实在不是要抢宫人内侍的活计,只是现在已讨论到了很具体很深入的问题,实在不是我这个半瓶子醋……不对,是负责宏观方向的领导,所能插口的了。所以我现在的工作,只有一个,支颐,听,然后,唉,小周咋还没说完啊,我闭着眼听也没关系吧。再然后小周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爷爷周公的慈眉善目却越来越清晰了……
这觉睡得一个香沉啊,仿佛是躺在船上,漂浮在碧海蓝天之间,暖融融的太阳照得身上暖洋洋懒洋洋的……正舒服的时候,海上风浪忽起,卷着我剧烈地摇晃起来,我被摇得晕头胀脑,最后,猛地一个大浪打来,我身体一震,终于霍地醒了过来。
我张着迷茫的双眼,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一双丹凤眼斜挑,其中含着戏谑,随即眼睛的主人开了口,“陛下,你终于醒了?”
我这下彻底清醒过来,向四周环顾,只见众人已开始收拾东西。我不由干笑两声,道,“这个,你们讨论完了?辛苦辛苦!”
小周似乎是想翻翻白眼,但终于忍住了,轻咳一声道,“谢陛下关心!”
独孤黑着脸,躬身一礼,把整整齐齐一摞纸放在了我的旁边。
先生瞟了我一眼,无奈地一笑,摇摇头,开始整理案上的东西。
二哥则微微一笑道,“陛下,要不您让人在这屋里设张软榻吧,天天伏案而眠,多不舒服啊,又容易生病,而且,不小心还会把奏章弄湿……”最后一句他是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的,同时瞥了一眼我刚刚伏着的地方,那里皱皱巴巴一份奏章上,果然有一点湿迹。
大汗……我刚刚明明没梦到吃东西啊,怎么会……我迅速瞟了那三人一眼,好像没人注意。于是我立时拽起袖子,一边对二哥傻笑着,一边赶紧去擦水渍,结果动作大了点,只觉背上有东西滑落了下来。
二哥眼疾手快接住,却是件披风,他顺手扔给了先生,淡淡道,“你的东西。”
我立时明白过来……还是先生体贴啊,不由感动地道,“彦之,你真好!”
先生刚接过披风,闻言脸刷地红了,几乎有些慌张地道,“陛下过誉了,这是臣,嗯,应该的……”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住了口,脸更红了,恍若霞透美玉,动人之极。
我不由心头一跳,呆呆地望着他,再不舍得挪开视线了,直到,耳畔轻轻一声冷哼,我这才恍然回神,然后急忙掩饰地道,“那个,时间很晚了,大家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别折腾了……”
春华阁中有数间卧室,平日我与朝臣议事,若晚了,也常常留人在这里休息,所以这次众人毫无疑义地就留了下来。
收拾完毕已近四更,可大概因为之前的一觉,上床之后我却全无睡意,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刚刚诱人的画面。
啊……难道真是最近太忙,顾不上那个,有些欲求不满?
当我翻到第十个来回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腾地坐起来,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门……
年终工作会前夜 下
春华阁有两层,今夜小周和独孤住在楼下,我与二哥先生则住在楼上,我住在最靠楼梯的一间。只因时间太晚,我让服侍的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