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初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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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初妆- 第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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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不接,只是目光烁烁盯着扇子,她看见了,扇面上的字。

    “不要?”

    他故意朝明珠眨眨眼,作势要将扇子收回去。

    见状,明珠忙不迭伸手抢了过去,朱胤凝视着她嘟起嘴盛气凌人的小脸,眯起迷魅像弯月的凤眸,忽然淡淡笑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明珠刚把扇子藏进了怀里,压根没听清,仰起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亮眸狐疑地盯着他:“嗯?”

    “无论是寺庙还是大街上,抢东西总是很快的。”

    朱胤将手里的彩灯挂在旁边桑树的枝干上,盈盈光束下,他的脸柔美而流转,纤密的睫毛像两排小刷子在脸上投下浓影,明珠看不清他眼睛里的东西。

    明珠怔了怔,突然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以前在寺里她抢了他三根香的事,脸上顿时一红,这人真是小心眼儿!

    扯起嘴角,她皮笑肉不笑:“公子记性真好,连陈谷子乱芝麻的事也记得。”

    朱胤只是笑了笑,看到旁边不停有一对对男女买船灯,又在船灯内写了些什么,之后拿到河边去放灯,不由好奇地问了摊贩。

    那摊贩早先收了钱,见他出手阔绰,穿在身上的衣服颜色虽素朴却是极好的料子,心中早认定他们二人是非富即贵,眼见生意上门,顿时笑嘻嘻道:“二位公子,这河里有很多锦鲤仙,买两盏船灯,写下自己的愿望,然后将灯放到这河里,要是明日早晨这船灯漂到护城河去了没翻船,就是有锦鲤仙显灵庇护,许的愿望就会实现。”

    朱胤听完没说什么,只是转头看了看明珠,明珠将他脸上的扑朔迷离很自然地解读成:这是你们小姑娘家家才信的事,来不来随便你!

    明珠将信将疑地瞪着摊贩,瞪得那摊贩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可看到河边那么多善男信女,又止不住心痒,所以她刚一摊手,摊贩立马殷勤地递了船灯和笔给她。

    明珠很快就写好了,将笔往桌上一扔,就看见朱胤也取了一盏灯,正提笔缓慢书写,心中好奇,忍不住探起头偷瞄了几眼。

    朱胤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也不遮拦,反而摊开双手,隽秀绵柔的字迹,让她看得清清楚楚,明珠努了努嘴,这下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反正看也看了,明珠索性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俯凝着他写的字轻轻一叹,不无可惜之意:“还以为公子心系家国,会写些踌躇满志的话呢。”

    朱胤摇摇头,无谓一笑,末了,凝视着她:“你写的什么?”

    说着,他越过她的肩头要去看她的,谁知明珠脸上一红,急躁躁地拦住他。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摊贩瞄了一眼,随口念出来,“二位公子写的一样啊,依我看,二位以后一定都能找到美娇娘。”

    “你胡说什么?!”

    明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这厢她把摊贩骂得狗血淋头,那厢朱胤已经拿着两人的船灯去了河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水中推波助澜,一盏盏船灯在水面上划开细微的涟漪。

    她看到的,却是他沾湿的雪白衣袖,亦如他温柔纤笑的眉眼,不知为何,心里就像下起了一场绵软的春雨,让她想起曾在学堂里读过的诗句,沾衣欲湿杏花雨。

    见她恍了神,摊贩立马躲到了桌子后的树下去了,明珠心情忽然转好,懒得再理他,掸了掸手,径自朝放灯的地方去了。

    路边有人在哭,隐隐约约听见人说到什么船炸了,她也没太在意,刚走到朱胤身边,就看到不远处的河面两盏船灯中翻了一只,心情顿时跌落下来。

    “还有

    一只。”

    朱胤没回头,双眸注视着那只船,明珠在他身后,凝视他一尘不染的背影,一时竟听不出他这话的含义。

    “我知道。”

    明珠嘴上不说,心里却自私地希望翻掉的是他的那只船,他说还有一只,可是她明白,两个人就算许下的心愿一样,期盼的怎么可能一样?他惦记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而她的……

    她伸了伸手,指尖刚触到他丝滑的衣料,心头倏地一颤,就像做贼似地赶紧又把手放回腿侧。

    刚一踏进永寿宫殿内,新调进殿服侍的宫女桃红就显得惴惴不安,明珠将怀里的扇子取出来放在枕头下,等了半晌见桃红还站在原地,不由拧起眉头,有点不悦道:“本宫让你来更衣,你听见没有?”

    桃红这才慌慌张张,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这一下,明珠倒是更惊奇了:“你怎么回事?”

    桃红苦着脸,慢吞吞道:“娘娘,刚才明大人派人来给娘娘捎了话,他……他说娘娘的父亲和大哥都没……没了……”

    明珠脚下一软,往后趔趄,急忙中抓住了床架:“哪个明大人?”

    “就是宫中禁卫统领明大人,娘娘的二哥。”

    他怎么这会儿又出现了?!自从李清阑死后,他就没见踪影了,这个时候回来,居然又来传些乱七八糟的鬼话!

    “不可能!”

    她蓦地跌坐在床边,摇了摇头,“他简直是疯了,爹和大哥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没了?!”

    “可是明大人派来的人说是去扬州的船炸了,整条船的人都丧生了。”

    某些片段就像闪电闪过她的脑海,放灯河边的哭声,船炸了,原来是这样,她爹和她大哥弃陆路选水路走,原本是想避开陆上的繁杂人等,加快行程达到扬州的。

    没想到……

    “这不是真的!”

    明珠猛地从床边爬起来,龇目欲裂,指着门口,“出去!去把他找来!你去把他找来——”

    桃红吓得点点头,赶紧跑出来,谁知她刚一出来,殿门在身后哐啷一声剧响,死死地关紧。

    不过一会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就从殿内传出来,像无法消弭的乌云遮盖了整个永寿宫。

    门外的总管太监看了看永寿宫的众人,个个惊若寒蝉,这些人只晓得娘娘吓人,哪知道大祸临头了,明佶没了,这事可不简单……

    末了,他摇摇头,痛心疾首地叹气:“明家完了,永寿宫完了,咱们也完了。”

    从宫门到御书房,小五子跟在朱胤身后瞧着主子一路上面带笑意,心情看上去不错,料想准是和永寿宫那位娘娘有关,捂嘴便要笑,没料这时主子看到伫立在门外的人愣了愣,脸上那点柔和的笑陡然全没了。

    末了,凤眸微睐,却朝来人似笑非笑,淡淡说了一句:“二宝回来了。”



         庭燎之光 长夜未央(六)

    话刚说完,倏忽寒光一闪,朱胤闪身避之不及,雪白袖臂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横溢。

    这一退,连着身后的小五子一并踩空跌落廊檐下的石阶。

    顾不上臂上的剧疼,朱胤刚要去拉身旁的小五子不要嚷,哪知小五子早已吓得尖叫连连:“啊——刺客!”

    守夜的太监和侍卫顿时如两股潮水般蜂拥过来,还有敲锣打鼓的,借此召集着更多的人手过来。

    明少玉持剑连杀数人,最终人多不敌,才束手被擒。

    “唉呀,皇上你的伤!”

    任是小五子在旁急花了眼,朱胤迳自拨开众人上前,看着跪在地上的明少玉,刀架在他脖子上,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冷诮态度,朱胤攥紧手心,凤眸里隐忍了某种痛恨又酸涩的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少玉倔着头,不看任何人,只剩下漠然:“为父兄报仇,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撒谎!”朱胤的目光渐渐转冷,“为什么这么做?”

    “皇上想要家父手上的兵马,家父不肯交出来,皇上便索性炸了整条船,让家父和兄长全部葬身水底。”

    朱胤身子一震,被小五子暗自扶了一把,左臂的袖子几乎染成了红色,唇失血色:“无论是朕答应国丈的事,还是国丈答应的事,我和他之间早有约定,朕又怎会言而无信?你刺杀朕,难道不知这是会祸及满门的大罪吗?”

    明少玉仰起头,阴黑的眼神就像洞穿他心中所有的一切,竟发出一串冷笑,末了,才毫无悔意地说:“到了地下,我再向他们磕头认罪!”

    说完,他扬起脖子,猝不及防地擦向锋利的剑刃,自刎当场。

    血流如注,很快就淹没了他倒下的这块石地,侍卫赶紧将他的身体翻弄过来查验,已经迟了,他灰白的两眼僵硬地望向朱胤,脸上沾了些肆虐的泪水,嘶哑地磨蹭出他生命的最后一句:“我恨明家,可是我……更恨自己。”

    朱胤似乎也熬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被这画面一刺激,又失血过多,整个人立马晕厥过去。

    桃红带回的消息,彻底将明珠打入了千年寒渊。

    二哥也死了?不仅如此,二哥还去刺杀过朱胤!

    明珠心又痛,人又气,紧咬的嘴唇抿出一丝血线,趴在床边一动不动,二哥这是要逼死明家所有人吗?!

    宫里很快就传开了,明二公子是为父兄报仇不成,自杀身亡。当时在场的人众多,一会儿说她二哥亲口承认了明家私募兵马,一会儿说皇上派人炸了她爹坐的那艘船,传来传去,到后来竟变成明家起了谋逆之心,想让江山易主,皇上欲将其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明珠听罢这些传言摇摇头,摸出枕下的那把折扇摩挲着,那个白衣胜雪的人影浮现在她脑海里,他仰头在桂花树下苦思灯谜认真得像憨实的孩子,赠予她折扇时挥笔题字的风雅促狭,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默契,站在河边放灯沾衣欲湿的雪白袖子……这些都是她心里无法抹去的回忆啊,她要如何说服自己去相信,那人俊俏温柔的皮囊下,竟然会是一颗那么狠毒冷血的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明少玉行刺一事虽然被朱胤极力压制影响,朝中部分臣子却天天上奏,要求治罪明家,将一干人等全部下狱,择日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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