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德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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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德萨故事-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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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俄罗斯的文学作品中,第一个谈及阳光的人是高尔基,谈得激昂,热情,然而正是因为言辞激昂,热情,所以还不够真。
  高尔基是我们时代的先驱者和最强有力的人。然而他不是阳光的歌颂者,而是真理的喉舌。他认为如果有什么值得歌颂的话,知道吗,那就是阳光。高尔基对阳光的爱,总有什么地方是非理性的,仅仅是由于他的巨大天才才克服了这种障碍。
  他爱阳光因为罗斯在腐烂,趋于扭曲,因为在尼日尼,在普斯科夫,在喀山,人们虚弱,肥胖,既不可理喻,又让人动恻隐之心,更让人嫌恶到极点。高尔基知道他为什么爱阳光,为什么必须爱阳光。正是由于意识到这一点,高尔基才成为先驱者,而且是出色的,勇往直前的,然而仅止于先驱者。
  而莫泊桑对这一切也许浑然不知,也许洞若观火;一辆公共马车隆隆地驶在被溽暑烤得滚烫的路上。公共马车里有两个乘客,一个是胖胖的狡黠的小伙子波利特,一个是粗手粗脚的健康的农家姑娘。他俩在马车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是他俩的事,与我们无涉。天是酷热的,地是酷热的。波利特和农家姑娘都大汗淋漓,而马车则隆隆地行驶在被溽暑烤得滚烫的阳光普照的路上。一切尽在于此。
  近一段时间来,一窝蜂地写奥洛涅茨、沃洛格达,或者比方说阿尔汉格尔斯克诸省的人是怎样生活、恋爱、杀人和选举乡长的。所有这一切是用最逼真的方言写的,跟奥洛涅茨和沃洛格达两省居民的方言无一字之差。看来,在那里人们生活在寒冷之中,有许多荒唐事。其实历来如此,都老掉牙了。不消多久,读者就会讨厌读这种老掉牙的东西。事实上已经讨厌了。我意可强制俄罗斯人移居南方,移居海滨,移居至阳光下。不过顺便说一下,采用强制的手段是错误的。其实迁徙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在迁往草原,甚至迁往“圣索菲亚大堂的十字架”这种不可遏制的渴望中,蕴含着俄罗斯最重要的道路。
  人们都感到——更新血液已是其时。人们已濒于窒息。期待了那么长久而始终未能盼到的文学弥赛亚将从那边,从有大海环绕的阳光灿烂的草原走来。
   。。

国王(1)
婚礼仪式结束,拉比坐到安乐椅上小憩一会儿后,走到屋外,但见婚宴的餐桌已尽院场的长度一字儿排开。餐桌多得尾部穿过院门,摆到了医院街上。铺有天鹅绒台布的餐桌,活像在院场内扭曲游动的蛇。蛇腹上打着五颜六色的补丁。这些个补丁——橙色或红色的天鹅绒补丁——在用浑厚的嗓音唱着歌。
  住房变成了厨房。从熏黑了的门洞里,冒出油滋滋的火焰,那是醉貌咕咚、脑满肠肥的火焰。老婆子的皱脸、娘儿们胖嘟嘟的下巴和脏兮兮的胸脯在烟雾腾腾的火光中熏烤。在这些发出一股人肉甜腻腻的酸臭味的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的胸脯上,淌满了像血一样红、像疯狗的唾沫一样红的汗水。不把洗碗女工算在内,共有三个厨娘在烹煮晚宴的菜肴。指挥她们的是个名叫雷兹尔的年届八十的老婆子,她又矮又小,还是驼背,古板得像卷羊皮纸的《摩西五经》。
  开宴前,有个谁都不认识的年轻人挤进院场。他打听别尼亚·克里克在哪里。人们把他带去见别尼亚·克里克。
  “国王,您听着,”年轻人说,“我有两句话要跟您讲。科斯捷茨卡娅街的哈娜大婶派我来……”
  “那好呀,”别尼亚·克里克回答说,国王是他的绰号。“两句什么话?”
  “哈娜大婶叫我告诉您,警察段的新段长昨天到任了。”
  “我前天就知道这事了,”别尼亚·克里克回答道。“还有什么?”
  “他一到任就召集全段警察讲话……”
  “新官上任三把火,”别尼亚·克里克回答说。“他要前来搜捕。还有什么……”
  “国王,您知道什么时候来搜捕吗?”
  “明天。”
  “不,国王,是今天。”
  “孩子,这是谁跟你说的?”
  “是哈娜大婶跟我说的。您认识哈娜大婶吗?”
  “认识。还有什么?”
  “段长召集全段警察,向他们发出指示。他说:‘我们必须除掉别尼亚·克里克,因为既然有了沙皇陛下,就不得再立国王。今天克里克姐姐出嫁,他们一伙全在他家,今天必须动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往下说。”
  “这可让他手下的密探们吓破了胆。他们说,要是我们今天动手,打搅了别尼亚办喜事,他一恼火,就会血肉横飞。可段长却说:‘我更看重我的尊严……’”
  “行了,你走吧,”国王说。“关于搜捕的事,有什么话要捎给哈娜大婶吗?”
  “告诉她:别尼亚知道要来搜捕。”
  于是他,那个年轻人走了。别尼亚的三个哥儿们跟在他身后。他们说半小时后回来。果然,半小时后就回来了。这事到此了结。
  筵席的座次不按辈分排。昏聩的老人跟胆小的少年一样不管用。也不按财富排。胀鼓鼓的钱袋的衬里是用泪水缝成的。
  坐首席的是一对新人。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高坐次席的是国王的岳丈山德尔·埃赫巴乌姆。他有这个资格。提起山德尔·埃赫巴乌姆得交代几句他的来历,因为此人来历不凡。
  别尼亚·克里克不过是一名强徒,一名啸聚为王的强徒罢了,怎么成了埃赫巴乌姆的堂前骄客?他是怎么当上这个只缺一头奶牛就可拥有六十头奶牛的人的乘龙快婿的?这段姻缘起于一场劫掠。就在一年前,别尼亚下书埃赫巴乌姆,信称:
  埃赫巴乌姆先生:
  劳请明晨放两万卢布于索菲亚大街十七号门下。倘若置之不理,必会遭致闻所未闻之巨祸,您将成为整个敖德萨街谈巷议之人。专此布达,顺致敬意。
  国王别尼亚谨上
  他连下三书,一封比一封露骨,却都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于是别尼亚动手了。半夜里,他们来了。来了九条汉子,每人手执长棍,棍子上缠着浸透树脂的麻屑。九颗燃烧的星星在埃赫巴乌姆的牛棚里闪亮。别尼亚砸掉牛棚的锁,把牛一头头往外牵。一名手执钢刀的小伙子守在门口。出来一头牛,他就一把将牛掀翻在地,一刀捅进牛的心脏。浸满鲜血的大地上燃烧着火把,像一朵朵火焰的玫瑰,同时枪声四起。这是别尼亚开枪撵走朝牛棚跑来的挤奶女工们。随即其他强徒也朝天开枪,因为如果不朝天开,就会伤到人。当第六头牛临死前哞哞惨叫着摔倒在国王脚下时,只穿着条衬裤的埃赫巴乌姆奔到院子里,问:
  

国王(2)
“别尼亚,你这是安什么心?”
  “安什么心,埃赫巴乌姆先生,我拿不到钱,你就别想有牛。这是明摆着的事,就像二二得四一样。”
  “别尼亚,进屋去!”
  于是他俩在屋里达成协议,宰杀了的牛由他俩平分。埃赫巴乌姆得到保证,不会再受到侵扰,并且给了他一张加盖图章的保证书。不料风云突变。
  就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就在强徒们杀奔前来的时候,就在被宰杀的母牛哞哞惨叫,尚未下崽的牝牛在母牛的血泊中滑来滑去的时候,就在火把像黑人姑娘那般跳舞的时候,就在挤奶妇在勃朗宁手枪友好的枪口下尖叫着四散逃命的时候,——就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埃赫巴乌姆老人的千金小姐齐莉娅,只穿着件镂空的衬衣跑到院场上。于是本已胜券在握的国王立时败下阵来。
  两天后,别尼亚没有事先告知,就把掠去的钱财原璧归还给埃赫巴乌姆,当天傍晚他便登门拜访,穿一套橙色西装,在浆硬的袖口外戴着一副光芒四射的钻石手镯。他进得屋来,抢步上前向埃赫巴乌姆请安,求老人把女儿齐莉娅嫁给他为妻。老人听后立时小中风,幸好挺了过去。他命中还有二十年阳寿。
  “埃赫巴乌姆,请听我说,”国王对他说,“您老百年后,我会把您安葬在犹太第一公墓,紧靠大门。埃赫巴乌姆,我会用玫瑰红的大理石给您立墓碑。我会让您当上布罗德犹太教会堂的主持。埃赫巴乌姆,我将金盆洗手,跟我的行当一刀两断,加入您的事业,做您的合伙人。埃赫巴乌姆,我们将拥有一百头母牛。我将把所有经营奶牛业的人统统杀掉,除了您以外。从今往后,没有一个贼敢于踏上您住的那条街。我要给您盖一幢别墅,位置选在第十六站……埃赫巴乌姆,您要记住,您年轻时,可不像拉比那么圣洁。是谁伪造了遗嘱?我们岂会把这些丑事捅出?……做您女婿的是堂堂的国王,而不是无名小卒,是国王,埃赫巴乌姆……”
  于是他,别尼亚·克里克达到了目的,因为他欲火如炽,而欲火席卷世界。新婚夫妇在富饶的比萨拉比亚,在葡萄、佳肴和爱的汗水中度过了三个月。然后别尼亚回到敖德萨,为他那位患有突眼性甲状腺肿、年已四十的姐姐特沃伊拉操办嫁事。我们在交待了山德尔·埃赫巴乌姆的经历后,言归正传,来谈谈国王的姐姐特沃伊拉·克里克婚礼的盛况。
  这晚喜筵上的菜有:火鸡、烤鸡、烤鹅,填馅的鱼和鱼汤,鱼汤里漂着一片片像小湖泊般的柠檬,泛出珍珠贝似的光。烤鹅的头上晃动着花朵,煞像插在女帽上的华丽的羽饰。不过那些个烤鸡难道也是由敖德萨海滨飞沫四溅的拍岸浪冲上岸来的吗?
  走私到我们这儿的所有最贵重的食品,各国所有的名产,在这晚繁星闪烁、一碧如洗的天空下,都发挥了各自无坚不摧、令人入迷的作用。各色洋酒烧得肠胃发烫,腿脚酥软,头脑迷糊,引发出好似战斗号角一般响亮的打嗝声。两天前由塞得港驶抵的“普鲁塔尔赫”邮轮上的一名黑人厨师,瞒过海关,送来了一大堆牙买加大肚瓶的罗姆酒、发光的马德拉葡萄酒、皮尔彭特·摩根种植园的雪茄烟和耶路撒冷近郊产的橙子。这就是敖德萨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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