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演出至夜半方散。第二天,汤显祖请李三才顾宪成等到自己家中小聚。席间,汤显祖即兴赋诗,题为“滕王阁看王有信演《牡丹亭》二首” ,其一是:“韵若笙萧气若丝,牡丹魂梦出来时。河移星散江波起,不解###不遣知” 李三才等听了齐声喝采,纷纷向汤显祖敬酒。
赵南星乘着酒兴,笑着问汤显祖:“若士,听说娄江有个女子,叫俞二娘,读过你的《牡丹亭》后,对你老顿生爱慕之心,愿以身相许,可有此事?”
汤显祖脱口说:“实有此事!”语调中满含伤感。他接着说道:“老夫曾回信以年老齿落相告,此女不信!一日汤某在湖上宴宾客,此女听见风声前来观望,见一白发老翁背已伛偻,即老夫,方信是真。后竟长叹一声,口说一句‘红颜薄命’投水而死。”
赵南星等听了这个殉情的故事,都唏嘘不已,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大家沉默了一气,高攀龙突然开口问汤显祖:“老先生可知有个叫吴宝秀的?我万历十七年登科,有个年兄就叫吴宝秀,任这江西南康知府,听说被税监害了,是何详情?”
汤显祖长叹一声,语气低沉而感伤:“吴宝秀做南康知府才十六天,就发生了税使李道爪牙追截漕船的事件。”接下来汤显祖详尽地讲述了惨案的经过。那天,正逢漕舟南还,数十只船刚入湖口,那督理湖口船税的李道,本是宫中御马监的监丞,他敛财心切,居然要对朝廷运粮的漕船征税,他派了数名爪牙,驾舟苦追漕船不舍,风大浪高,那几名爪牙不慎翻船落水,淹死了三人。李道大怒,派人到南昌知府大堂去抓凶手,吴宝秀秉公断案,拒绝了李道的要求,李道仗着有皇帝撑腰,来个恶人先告状,上疏诬蔑吴宝秀“阻挠抽税” ,咱们那位皇上宠信阉人,竟下旨派缇骑捉拿吴太守进京治罪。吴宝秀妻陈氏,听说后痛不欲生,
她哭着请求与丈夫同行,缇骑不允,陈氏只得把自己发髻上簪环典买,换来不足四两银子,交给丈夫作路上之用。夜深,陈氏一个人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凄凉悲切,上吊自杀了!……
汤显祖讲完,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大家都沉浸在哀愤中。过了一会儿,汤显祖又讲述了吴宝秀入京后的遭遇。宝秀被关进了皇家的诏狱,南北大臣上疏求救的不下数十篇,皇上都置之不理,统统摔在地上。司礼监太监田义为人正直,把地上散落的奏疏一张张捡起,又重新整齐的摆放在御案上,随即叩头说:“大臣们此刻都跪候在朝门外,不受处分不敢退。”皇上无奈,只好下旨将吴宝秀移交到刑部,如今已关了两年了。……
“应想个办法,救一救宝秀?”高攀龙望了望大家说。
“咱们这位皇上是一条筋,屁股坐在矿税使一边,指望他发慈悲,难?”赵南星摇摇头,深感事情棘手。
“皇上虽固执,他身边的两位司礼太监陈矩和田义,倒是两个大贤人,可否求他们设法 ?”顾宪成提出一个建议。
“道甫,你交际广,与陈矩田义熟悉不?”邹元标转过脸问李三才。
李三才遇事冷静,思虑较周全,他沉吟片刻说:“陈矩之贤天下没有不知的。陈矩常说‘我只守着八个字:祖宗法度、圣贤道理。陈矩有个弟弟和我还是乡试的同年;那田义籍贯陕西西安,我祖籍也是陕西,算半个老乡,彼此常有往来。只是……只是需要找一个能威慑住皇上的人,宝秀才能救的出来。”
“李太后 !”赵南星脱口而出,“皇上事母至孝,太后的话他无不奉从。道甫,那李太后也是你们通州人,听说她在宫中常提到你。”
李三才像是回忆起老熟人,说:“太后是永乐里人,喜好书法,人很贤明。太后父亲有了过失,太后便把他召入宫中进行责备,并在大匾上手书‘谦谨持盈’四字,让挂在家中大堂门额上。”
高攀龙等听了喜出望外,忙催促李三才快点写信,李当即修书一封给陈矩,请他设法让李太后知晓吴宝秀一案。
高攀龙感激地朝李三才作了一揖,说:“那我就先替宝秀兄谢谢漕抚大人了!”
八
早晨,皇上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顺便带去了利玛窦送的圣母像。太后瞅见圣母那甜蜜又富有母爱的面容,觉得又亲切又欣喜,简直爱不释手。皇上见母亲高兴,便讲起那天接见神父的过程,当讲到神父请求释放冯应京一节时,太后蓦地想起了什么,他突然问皇上:“那南康太守吴宝秀关了几年了?”
皇上回答说:“大概有两年了吧。”
太后脸上露出悲悯的神情,说:“那吴宝秀之妻,为给丈夫凑盘缠,拔下头上簪子换了四两银子,随后投环自尽,我听了心里都酸酸的。李道那个奴才竟敢逼死人命,皇上还不赶快撤了他,罚他到南海子作苦役 !我常对你讲,作为国君要爱民如子,你敢情都忘了?”
皇上素来孝顺,今儿听了太后的数落,又不敢回嘴,只得连声说“是、是,太后教训的极是 !朕回去就叫刑部放人。。”说完转身要走,李太后阻止说:“皇上先别走,我派人去传长哥(皇长子)了!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讲。”
工夫不大,皇长子朱常洛快步走进了慈宁宫。他向太后和皇上行了礼,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李太后指着常洛问皇上:“外廷大臣多说应该早定太子,长哥都十九岁了,皇上打算如何打发他 ?”
皇上朱翊钧十分为难,竟到了难以启齿的地步,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盘算了半天,终于吐出了积压心头多年的一句话:“他是都人(宫女)生的儿子!”言外之意是身份不正名声不好。
朱翊钧万万没料到这句回话,会惹的太后雷霆大怒。只见太后神色大变,手有些哆嗦,指着朱翊钧厉声喝道:“别忘啦! 你也是都人的儿子 ?”
朱翊钧只觉得头顶像炸响一声霹雷,顿时吓呆了。他从来没见过母亲发过这么大脾气,半晌没缓过神儿来。
李太后瞅见儿子一付诚惶诚恐的模样,心又软了,她缓和了语气说:“大明朝都人儿子当皇帝的多了,从英宗算起,宪宗孝宗世宗穆宗,均非嫡子 ?就你整天抹不开面子,母以子贵,什么都人不都人的 ?朝中大臣都不把这当回事儿,就你……”
皇上长到三十九岁,从未敢驳回太后的话,今日也是如此,看来只有听命的份儿,他神情木然,嘴里有气无力地答应着:“是……是 !”
皇上回到启祥宫,身子朝炕上一挺,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心想难道自己就这样认输了吗 ?他思来想去,也没寻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对策。猛然间,他想起了十五年前赐给郑妃的那个玉盒,便忽地坐了起来,命令太监传郑妃携玉盒速来。
皇上从郑妃手中接过玉盒,见封记依然,当打开盒盖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盒内原写有“朕立皇三子朱常洵为太子”的御笔,早已被小虫嚼碎,字迹已无法辨认。郑皇贵妃在一旁见了,大惊失色,登时就昏了过去。朱翊钧反倒如释重负了。他暗自惊诧:“这莫非是天意?”
第二天,皇上便传旨给礼部:速议册立仪制来看。这一道圣旨传到内阁和各部时,已是深夜二更,各部大臣听说后,无不欢呼雀跃,一场长达十五年的国本之争,今日总算见了分晓。
几天后,礼部拟定十月十五日举行册立大典,一切准备活动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中。突然,皇上下旨命令改期,满朝文武都惊愕了,都担心皇上会中途变卦。首辅沈一贯在内阁大堂接旨后,这一回他可没像以往一样,一味地###皇帝,而是行使了自己的权利,亲自封还了诏书,口称“万死不敢奉召 !” 传旨的太监回去禀告了皇上,朱翊钧看到一向顺从自己的内阁首辅,都不支持自己,便没敢再坚持下去,最终仍同意了册立大礼如期举行。
首辅沈一贯此举,受到了一些人的称赞,纵观他的宰相生涯,这一次只能算是小有救正。从大节上讲,他以浙党党魁自居,恃权纳贿,党同伐异,以“妖书”案为开端,成为明末党争的始作俑者。
“妖书”是一本捏名书,具体的书名叫《忧危竑议》,其内容无非是鼓吹改立太子,由福王(郑妃所生皇三子)替代皇长子朱常洛。此书一出,闹的京城人人自危,从公卿到平民无不谈“妖”色变。
皇上震怒了,他命首辅沈一贯密访严捕。有顺天府秀才皎生光,被人诬陷为该书作者,成为了“逆犯” 。沈一贯授意自己亲信、刑科给事中钱梦皋严审皎生光,务必让皎引出同犯郭正域。皎生光饱受毒刑,从昏迷中醒来后,抬起头仰看钱梦皋说:“我死就死了,逼我妄引郭侍郎,断然不可!”
郭正域,时任礼部侍郎,他曾担过皇长子朱常洛的主讲官,为人重操守,以文章道德名世,与李三才顾宪成交好。郭是楚地人,籍贯湖北江夏,他素知今天的楚王,非宗室后代,而是一个冒牌货。当初,太祖朱元璋封第六子朱桢为楚王,藩地在湖北,朱桢第七世孙朱英筠死时无子;如今的楚王朱华奎乃是楚王妃王氏之兄王如言的儿子,袭封已达二十余年。这段公案,在藩地楚国上层早已是公开的秘密。郭正域还知道,今楚王朱华奎为掩人耳目,曾送首辅沈一贯一百 两金子,并许诺日后再送上一万两银子。出于职责,礼官郭正域认为今楚王是异性之子,不应乱宗,而沈一贯纳贿包庇今楚王,本身就是渎职,是国家的大蠹,便上疏向皇帝揭露此事,并把楚王贿赂沈的书证贴在奏疏上,请皇上勘问。楚王朱华奎听说此事后,很是惶恐,便派人送去一百两金子给郭正域祝寿,并许诺如果郭不再追究此事,再送上一万银子,郭正域当场拒绝了。
沈一贯得知郭上疏一事后,对郭恨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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