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一曲东林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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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一曲东林党-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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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后,他立即给皇上写了篇奏疏,题为《奏为衰病交侵恳恩休致事》,疏中称自己年已六旬,面目昏花两耳重听,起居尚须搀扶,怎能上任驰驱,请求休致(退休)。亲朋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一篇表面文章,而东林先生的真实想法,流露在他给李三才写的一封信中:“书院与我有割不舍得一世情缘。年来书院声气渐盛,两三同志日切月磋,一但委而弃之, 有所不忍;再说时局艰难,我若出山必受挫,弟有所不敢……”

  皇上听太监读了顾宪成的辞疏,并没有十分在意,他眼下关注得是内阁首辅人选一事。他已物色了前首辅王锡爵,并已在数月前派专使去江苏太仓征召,专使已经返京,可王锡爵那里却杳无音信,皇上对此颇费思量。

  在太仓,王锡爵自接了征召令后,也是踌躇再三。他已是七十四岁的高龄,往日翩翩若神仙的风采,早已无存,近来他常爱怀旧,又多思善感。家中戏班不久前排演了传奇《牡丹亭》,他观后感慨说:我们老年人颇为此曲惆怅 !然而,他虽人老却功名心未减,看到皇上有意请他出山,便有了重返政坛之心。他人很世故,想先测一测皇上究竟有多大诚意,日后能对自己的建言又能听进多少,于是他忖度再三,想出了一个招数,即先给皇上发一份辞召手疏,看看皇上是什么态度。疏中建议皇上要顺应民心,尽快降旨罢除矿税,召还内差。此外还有推补九卿,要以吏部都察院为先等……

  王锡爵封好了奏疏 ,交给了家人王勉,叮嘱说:“此是密揭,勿泄漏 !”说完又用手指了指桌上的几件宜兴紫砂陶,和蜀山陶器,对王勉说:“你乘船途经淮安,上岸找到漕运总督府,先去拜见李三才大人,送上这些陶器,他嗜爱古董如命。你不晓得,万历元年癸酉乡试,老夫曾是主考,与李三才有一段师生情。”王锡爵的确很欣赏李三才的才干,一心想把李招为旗下,他曾多次对人讲过:“道甫(三才字),我之元直也 !”元直,即刘备的早年军师徐庶,可见王对李器重之深。这次王锡爵让家人给李送礼,实有笼络李三才之意,近年来他耳闻了李在东南一带声威大震,且有入主都察院之望,自己若是二次入阁,李是不可缺少的助手。

  王勉的船泊在了淮安城外,他携带礼物到总督府拜谒了李三才大人。李三才设宴款待他,席间,李问起王管家的公干,王勉回答:进京给皇上送信。李三才顿生狐疑。此前他影影绰绰听说,有钦差去了太仓王锡爵家,眼下王家家人又进京送信,此中莫非有什么隐情或机密 ?联想到王锡爵惯会耍权术常背后鼓捣人的品行,李三才多了个心眼,暗自说:“此事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于是,酒量甚豪的李三才,开始了一杯又一杯的劝酒,功夫不大,王勉就醉的不省人事了。李三才从王勉身上摸出钥匙,迅速打开了箱子,翻出了王锡爵的密信,揭开一看,原来密信除劝皇上撤消矿税外 ,还有两个更重要内容;一是劝皇上把言官的奏疏,当作不堪入耳的禽鸟之音,大可鄙弃之,而采取一律留中的办法,即不看不批束之高阁。二是向皇上表态,王称自己是老骥伏枥,还能做一只逐乌雀的鹰鹫,话说得虽含蓄隐晦,但李三才明白,王锡爵还是决意回内阁为皇帝效力。……

  李三才原本想改写信的内容,巧施离间计,让王锡爵在皇上那里碰钉子遭斥责,可细一看笔迹,他发现此信是王的孙子、书法大家王时敏所抄写,不易摹仿,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把信从头到尾抄了一遍,又原封地粘好,然后站在窗前,思虑了一番。他十分清楚眼下的内阁,叶向高最负众望,若叶能升任首辅,那政府便会成为一个正人贤臣掌权的政府,朝政可望清明;若王锡爵复出,那他必会引进沈一贯,邪人就会主宰政府,叶向高便是第二个沈鲤,最终将被挤出内阁。邪正之长消,此举关系甚大,“看来,阻止王锡爵二次入阁,是当务之急!”李三才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后,断然下了决心。

  他决定拿密信当靶子,在密信对言官的诬蔑上大做文章。他先是把信的内容尤其是教唆皇上把言官的奏疏,视为“禽兽之音”一部分,透露给东林官员给事中段然,段素与顾宪成高攀龙有交往,便首先发难,力攻王锡爵谄媚圣上诋毁台省(言官),接着,东林官员工科给事中王元翰紧随其后,抨击王锡爵是老而无齿(耻),毫无士大夫德行。而东林党人江西参政姜士昌说得更是直截了当,“锡爵再居相位,依旧会狭隘刚愎,摧抑人才,不宜复用。”王锡爵密揭的大曝光,首先在御史给事中这些言官中掀起了一片喊打声,王锡爵狼狈之极,复职之事遂告中止。

  关于李三才此举的功劳,后来顾宪成在《自反录》一书写道:假使不这样做,娄江(王锡爵)必应召而出,四明(沈一贯)必相引而进,福清(叶向高)必成沈鲤之续。人们只知今日朝廷全依仗一福清(叶向高),却不知福清能安于其位,实由娄江(王锡爵)没能出山,由此看来,密揭夭折,漕抚够得上社稷第一功!……

  七 

  内阁的四位阁老,于慎行与朱赓不久就病故了,李廷机因与沈一贯的师生关系,多次遭到王元翰等言官的攻讦,无奈下只得提前退休了,这样一来,内阁只剩下了四十九岁的叶向高,叶顺理成章被任命为首辅。

  内阁缺员,朝中大臣建议,新阁臣应从经过历练的外省督抚中挑选,改一改以往必须出身于翰林院的旧规,于是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李三才成了众望所归。第一个呼吁李三才入阁的,便是东林书院的掌院顾宪成。顾在不同场合中多次讲过,漕抚可重之处,不在其才而在其大节,不在其有功地方而在其有功于世道。漕抚有功世道,不仅表现在能抑制税监而且能驾驭权相,如驱逐沈一贯出阁,如阻遏王锡爵复出。……

  东林书院的首席教授高攀龙,也极力拥护李三才入阁,他满怀信心指出,李三才如做户部尚书,财政可完备;如做兵部尚书,军事可强化;如做都察院总宪,是非可明断;如做吏部尚书,人材可登用;如做大学士,则朝廷与官僚、内阁与六部之间,可调停如一家。

  不久,李三才因考绩优秀,被加任为漕运总督户部尚书左副都御史,一时间,李三才入阁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吏部尚书孙丕扬,称赞李三才有宰相之才,首辅叶向高夸奖李三才勤学力行廉直淡泊,有古代醇儒之风,在野的赵南星也上疏推荐李三才,称其“洁白出天性”“察吏甚廉,贪敛除迹” ,此外为李三才入阁大造声势的,还有沈鲤郭正域等众多朝野人士。

  就在李三才入阁呼声愈来愈高时,有一安徽宣城人,姓汤名宾尹,万历二十三年进士,现任国子监祭酒,此人觊觎相位久矣,也想利用内阁补员之机,跻身阁中。汤宾尹授意自己的门生给事中王绍徽,四处活动大造舆论。王绍徽找到了工科给事中王元翰,请他帮忙。言官王元翰可是个在朝中说话占地方的人。他素以敢言著称,曾大胆上疏评论万历皇帝执政三十年的过失,“陛下晏居深宫,不理朝政,三十年培养的人才,一半被申时行王锡爵扫除,一半被沈一贯朱赓禁锢” 。他爱憎分明,曾呼吁起用顾宪成邹元标等能臣,并助李三才劾参沈一贯。他的过人之处,在于言辞锋利妙笔生花,举朝无敌手。眼下王绍徽乞求王元翰说:“王公言语妙天下 ! 若肯为汤祭酒奋力鼓吹,日后必有好处。祭酒是当今英雄,前途无量。”

  王元翰本是东林君子,怎肯与宵小为伍,便一口回绝了。王绍徽恼羞成怒,唆使御史郑继芳上疏弹劾王元翰,诬说王盗窃库银,克扣商人钱财,获赃银数十万。王元翰大怒,上疏一一驳斥,并点明郑继芳是王锡爵的私人,郑是在替王“吐气” 。而皇上对郑王二人的奏本,一律不看,他平日对言官就素无好感,曾骂过言官是“装神弄鬼” ,今见言官之间又互相攻击,更是从心里厌恶 。首辅叶向高向皇上提出,可把二人的奏疏下发部院大臣,评定出曲直,其中颠倒是非者论罪,以警示他人,可皇上依然不理不睬。

  此刻郑继芳心存报复,竟派人包围王元翰家,数日不散。王元翰又气又急,指挥家人把全家的大筐小箧行李箱包,都抬到城门口,招呼守城官兵上前搜查,随后放声恸哭,携带妻小出京而去。

  吏部尚书孙丕扬听说此事后,很不以为然,他生气地对首辅叶向高说:“这王元翰也太沉不住气啦 !他这一走,不正中了对方的奸计 ?平日看他有条不紊的,怎么一点火就着,像个爆竹,他随便离职出走,就该处分他 !”

  王元翰负气出走,令亲者痛仇者快,汤宾尹王绍徽郑继芳之流高兴得喝了一夜酒。这汤宾尹,号霍林,朝中大臣知道他无操守,曾以他的大号“霍林”为谜底,戏之曰“林中有点不成才” ,讥讽他文人无行。汤宾尹居家时,曾是宣城一霸。秀才施天德的妻子徐氏美貌惊人,汤垂涎三尺,竟指挥家丁抢来作妾,徐氏不从,投环自尽。此案在宣城曾激起民变,当地秀才芮永晋等联名投诉官府,要求汤为节妇徐氏建祠,却遭到汤宾尹的拒绝,后芮永晋等又讼于督学御史衙门,督学御史偏听偏信,竟将芮永晋杖死。这一命案惊动了朝廷,皇上亲自下谕,以杀人媚人罪,把督学御史解职。后汤宾尹旧习不改,又抢夺秀才徐某之妻贾氏为妾,因此恶名更加远扬。

  汤宾尹有一门生,叫韩敬,是湖州举子,喜好战国苏秦张仪的纵横之学,有些歪才。时逢庚戌会试,韩敬“策问”一科因发挥不好,被本房考官舍弃不录,当时祭酒汤宾尹正任另一房考官,听说此事后心怀不满,便偷偷溜到那位房考官屋中,见屋中无人,从遗弃的试卷中,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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