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一曲东林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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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一曲东林党-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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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贵妃对招引刺客暗害太子,或许真不知情,而他的哥哥锦衣卫都指挥使郑国泰,却是心中有数。就在凶手张差被捕的第三天夜间,郑国泰指挥家人郑鳌,在离郑家不远的红庙一带一所房子里,把早已备好的二十六万两白银,分送御史刘廷元刘光复及刑部司官胡士相岳骏声劳永嘉吴尔埙等相关人员家中,并向刑部老爷们提出一个要求,要尽快剪掉张差的舌头,以免他开口胡乱供出旁人。司官劳永嘉望着这白花花的银子,感慨说:“这上万金银,连子孙都买去了!”

  郑国泰之所以要灭口,他是担心张差供出庞保刘成,会牵连到妹妹郑贵妃身上。对朱常洛被册封太子,郑国泰一直不甘心!他总认为让朱常洛这小子捡了个大便宜,那还不就是李太后的一句话吗?若李太后早死几年,侄子福王必是太子储君无疑,理由再简单不过了,皇上喜欢嘛 !可如今木已成舟,朱常洛便是日后的新君,每当想起这档子事,郑国泰就忿忿难平,常说不能太便宜了这小子,雇个打手收拾收拾他(指太子),打不死也让他落个残废!……令他大失所望得是,张差不但没伤着朱常洛一根毫毛,反倒成了阶下囚,自己还得掏大把银子去料理后事。

  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提牢主事王之寀就知道了郑国泰行贿的事情。一天晚上,他一进张问达的家,就愤愤地说:“一夫(指张差)作难,九庙震惊, 外戚郑国泰私结言官刘廷元刘光复姚宗文及刑部各司官和各部权贵,珠玉金钱充满其室。”

  侍郎张问达听了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三法司奉旨会审,会得出那样一个结果,说什么依照大明律中“宫殿前射箭放弹投砖石伤人律” ,拟将疯癫闯宫张差死刑。……

  此刻任左中允的孙承宗也在场。这为相貌奇伟嗓音洪亮的万历三十二年进士,意味深长插话说:“皇上既然派郑妃去慈庆宫乞求太子,就说明皇上有意调解此事,无心再深究幕后指使,看来我们也只好不得已求其次,庞保刘成以上不可再追问了!”

  张问达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叮嘱王之寀说:“你这个提牢官还得辛苦几天,保护好犯人张差,千万别让那伙人先动了手,杀人灭了口,过几天皇上肯定还会拿他说事儿。”

  王之寀笑了,说:“请大人放心,我早把他安置好啦。唉,他也是个没头脑的,糊里糊度地送了命。”

  而此时在慈庆宫,太子与王安也正在议论皇上的微妙态度。

  太子朱常洛说:“上一次郑贵妃来这儿,又是哭诉又是哀告,直到她走后我才明白,原来是父皇命她来的。父皇总是站在她一边,事事护着她。可这案子明摆着是她宫里人背后使坏?”

  王安忙摇摇手 ,说:“太子可别这么想 !虽说从情分上,皇上对郑妃亲一些,可最后还不是册立了太子。对这个案子皇上是想保护郑贵妃,从出发点看,皇上还是希望两宫和好,不想伤害任何一方,是这么回事吧 ?”

  太子微微点点头,他问王安: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王安不慌不忙,说:“昨儿,老奴碰见了孙承宗大人,提起这宗案子,他说的几句话,说到了要害处。他说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连贵妃,不可深问;庞保刘成之下,不可不问;庞保刘成以上,不可深问。老奴瞻前顾后想过了,由我代太子起草一篇《东宫传谕》,咱们给它来个一石两鸟:皇上读后会认为太子跟他一条心,郑妃读后会心存感激,今后就不会过多为难太子了。”

  王安说完, 便铺好纸,在灯下一挥而就。王安写道:张差持棍闯宫,实是疯癫人误入。后又供出庞保刘成,本宫反复推敲原因,必是庞刘二人平时曾凌虐过张差,导致张差肆行报复,并诬为主使,本宫怎能轻信 ?对张差可速决,对庞刘二内官可从轻拟罪,请父皇定夺。……

  皇上读了太子的《东宫传谕》,十分满意,立即下旨赏了太子几千两银子,并提升王安做了玉带监。

  就在梃击案发生二十四天之后,皇上带领皇长子皇长孙皇孙女去慈宁宫李太后祭席前,行慰奏礼,此时太后已崩逝一年有余。行礼完毕,皇上就在慈宁殿临时召见阁臣及五府六部九卿科道开会。皇上白冠白袍,太子身穿青衣侍立皇上右首,四个皇孙皇孙女站在左阶下。阁臣方从哲吴道南率领百官跪伏在台阶下面。

  因皇上朱翊钧已二十五年未上朝接见大臣了,今日仓促集合,百官竟不知如何排班,现场一片混乱,后经鸿胪寺官员的指挥安排,大家才各就各位,逐渐安静下来。

  皇上扶着石栏,语气低沉说:“朕自圣母升遐,哀痛不已;今春以来,足膝无力……”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音:“昨有疯癫张差闯入东宫杀人,外廷有许多闲话,你等谁无父子,难道想离间我吗 ?现只把张差庞保刘成凌迟处死,其余不许波及无辜一人!”说完他举起太子的一只手,对百官说,“此儿极孝,我极爱惜——”

  话儿刚说到这里,就听见后面下跪的大臣中有人喊叫,说话的人正是御史刘光复。刘本想逢迎皇上,说几句阿谀话。他说得原话是“天下共仰,皇上最慈爱,皇长子最慈孝” ,因距离较远,皇上没能听清,便问身旁的内侍,因刘光复先前曾上疏要求废除宫中的临时店铺,招致了太监们一致反对,于是一名内侍故意回答皇上说:“他说愿皇上慈爱皇太子!”朱翊钧听了顿时大怒,心说这分明是指责朕以往对太子不慈不爱,便厉声呼喊:“锦衣卫何在 ?妄肆猜疑,离间我父子,立即给朕押往刑部 !”跪在刘光复不远的缪昌期和孙承宗,见刘被锦衣卫押走,对视了一眼,笑了。他们心说这个要置李三才于死地的宣党,真是恶有恶报!

  这时皇上转过脸问太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太子朱常洛语气温和地说:“像张差这样疯癫之人,速决罢了,不必株连!”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父子何等亲爱,外廷却有许多议论,你们真要做无君之臣,使我做不孝之子吗?”此时皇上插话说,“你们都听到了吧?”

  皇上讲完话,首辅方从哲代表群臣说:“圣谕已明,人心已定,请皇上勿把此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张差被押赴刑场处决,不久,庞保刘成也死于严刑之下。

  九

  李三才以“莫须有”罪被革职为民,依然是那样旷达乐观,该著书立说则著书,该去双鹏书院讲学则讲学,该游山玩水则游玩。时逢一年一度的“开漕节” ,即漕运伊始的一次盛大庆祝活动,这一天,李三才一大早就来到通州北门外的运河码头。

  他站在码头上一望,只见远近停泊着千百艘从南方驶来的官船商船,竟绵延数十里,桅杆如林彩旗飘舞。岸上是人山人海笑语声喧,大家都是特地赶来看热闹的。鞭炮响过,开始“起会”了,花会表演开始,有高跷、跑跷、小车表演,有舞狮子的、有耍五虎棍的、有舞龙灯的,还有儿童们出手不凡的七节棍和霸王鞭。李三才尽情观赏了一番,却游兴未尽,他又漫步在通州城内,转悠了好大一阵子,细看家乡这些年的变化,李三才不由地记起老幼皆知的一首民歌,歌名叫《通州城,好大的船》:“通州城,好大的船。燃灯宝塔做桅杆。钟鼓楼的舱,玉带河的缆,铁锚落在张家湾。”这最后一句说的就是李三才家附近的铁锚寺。

  今年夏天来得早,书院放了麦假,李三才便利用这空闲时间,在家整理自己的几部旧作。这一天晌午,他刚要午睡,大门外传来敲门声,他开了院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全身孝服的年轻人,那人朝自己纳头便拜,三才忙伸手搀扶,一问才知来人是汤显祖的三儿汤开远。李三才还记得,去年秋试开远中了举人,其父还写了一副对联作为勉励,上联是“宝精神则本业固” ,下联是“谨财用而高志全” ,后玉茗堂主人还把此联寄给李三才共赏,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呀?……

  李三才请开远进屋叙话,开远没等坐下,便诉说起老父病逝的经过。汤显祖是六月十六亥时过世的,早在去年,他就常患头痛病,后发展到头生脓疮,昼夜###,临终前数日写了七首“诀世语” ,作为遗嘱。一是死后不要号哭,二是不要请僧人念佛超度,三是不要用牲畜祭祀,四是不要烧化纸钱,五是不撰写长篇奠章,六是不用上好棺木,七是不要久厝延搁。李三才听了顿时眼圈红了,忍不住失声大哭。他边哭边诉,说世上知音难寻,我与你父三十年的交好,他怎么说走就走了?他才六十六岁,又是一代昆曲大家,老天啊,你就这么狠心收走一位有胆有识有情有义的人间才子?……经汤开远苦苦劝说,李三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他急忙吩咐了老妻几句,便同开远出了家门,登上船,水路兼行,直奔江西临川。

  在临川汤家老坟,李三才与先后赶来的邹元标高攀龙赵南星等,抚碑痛哭感伤不已。丧事是由邹元标主办的,他与若士同住江西,又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他对三人说:若士近些年只管写戏,不大过问朝廷事,他常说自己临近耳顺之年,天下耳之而已, 顺之而已。有个宣党头目叫汤宾尹的,一味地讨好若士,还请若士为他的诗集作序,这一次他也跑来吊丧,我让三公子开远早早把他打发走了。

  李三才接过话说;“汤宾尹是条落水狗,老夫前年上疏曾痛快揭露他一番,没想到他会唆使刘光复向我发难?”说完,他盯着高攀龙,关心地问:“东林书院近况如何?”高攀龙回答说:“还能维持!”李三才估摸书院会比过去冷清许多,他深知三党诋毁自己和书院,简直是不遗余力。

  在回汤家玉茗堂的路上,高攀龙从袖口里摸出一篇文章,交到赵南星手中,说:“老师,近日我写了篇《朋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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