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一曲东林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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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一曲东林党- 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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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元标看到许多在朝官员都卷入这场辩论中,深感担忧,他认为这有违自己一贯的“和衷共济”的主张,为使事态不再扩大,他上疏提出辞官,题为《老臣去国情深疏》,历陈军国大计,诚垦希望皇上“寡欲进规” ,邹的辞疏写得情真意切,一时为朝臣传诵。朱由校读了邹的辞疏后,下旨挽留……

  十月,乡居三十年的赵南星奉旨来到京城。

  早在去年三月,赵就被起升为太常寺添注少卿,但他并没有立即上任,而是上疏决辞,他曾作诗说:穷栖三十载,尘世隔烟萝。亦有忧天意,其如落日何。老妻能隐逸,儿辈虑风波。晚节求无辱,宁为醉尉诃 ?他是想看一看朝廷有无新气象,新皇上是否真心招贤纳士。当时邹元标已经复职,升为御史大夫,邹不仅向皇帝举荐赵南星,还多次写信向赵介绍朝中群贤毕至的盛况,请侪鹤先生尽快出山辅政。

  赵南星进京后,暂寓在西便门附近的天宁寺。这天宁寺香火颇旺,寺塔八角十三层,气势峥嵘。每月初八,天宁寺点燃三百六十盏灯,此外全塔挂有风铃三千四百个,诗称“风撼三千四百铃” 。赵南星喜欢这寺塔的清幽别致,过去任京官时常来这里消遣。就在他入住的第二天,邹元标与高攀龙结伴前来拜访。

  赵一见弟子高攀龙,就不由自主想起前年,自己七十岁生日时,高与丁元荐在无锡,向北(河北赵的家乡高邑)遥拜的往事。拜后,二人对饮三大杯,高还赋诗一首:“七十髯翁负奇骨,一片深情常抱膝。老去雄心托酒狂,海内犹传霹雳手。”事后高攀龙寄来了此诗,在信中还描述了当时的情景。赵南星感慨系之,也曾赋词《苏武慢》,回赠高、丁二人:“四十归来,今将七十。人道清时禁锢。一双竹屐,一顶练巾,满地江湖飞步。……”

  赵南星此时细细端详了一番邹元标,只见他一身家常衣服,用丝巾束着头发,依然是一副飘然伟岸的气概,只是神情有些郁郁。高攀龙忙向老师介绍了首善书院的风波,说完叹口气说:“凡实实在在做点利国利民的事,偏偏出不得头,结不得果,我也一直在生闷气啊!”

  邹元标开口说:“侪鹤(南星号),我后悔出山呀!真想不到咱们这位皇上,居然是个不辨是非的孩子,耳根子又软,偏听那魏进忠?说来也怪,你看哪朝哪代不都有一小撮奸人在滋事作乱,上天好像是有意安排的 !”

  赵南星笑了,说:“南皋(邹元标号),有句老话叫有忠无奸不成戏,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问你,近来可曾去给泾阳(顾宪成)上坟烧纸 ?”

  邹元标回答:“去年春天我来京赴任前,曾到泾阳坟前哭拜了一回,见到了朱夫人,她还硬朗。她翻检出昔日我给泾阳写的信,有一封这样写的‘弟今无别念,但得诸兄弟聚首一番,便成好世界。’哈,当时我真是个老天真 !”

  赵南星似乎也被感染了,他笑嘻嘻说:“你这个老天真,那年我派人给你送了些新大米,你回信说‘得佳稻,弟喜不知常在人间 !’看把你高兴的,就像吃了仙丹 !”

  邹元标回忆说,那年我从贵州被召回,你还写了《长蛇歌饮邹南皋作》一诗,中有“公等衮衮皆大用,海内何愁更不平” ,现在看来,当年真是书生意气,哈!

  邹赵二人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邹元标似乎也忘记了近日的不快,他请赵南星为自己的新书《存真集》作序,赵高兴地说:“以往你的大作,我几乎都拜读过,你这新书序言自然也非我莫属 ?朝野不流传这样一句话吗,侪鹤在北(方),南皋在南(方),天下议论就有了归属了!嘻 !”

  高攀龙告诉赵南星,说邹老先生此书收录了一封给革职在家的道甫(李三才)的信,其中有这么两句“世间好事干不尽、闲话听不尽、闲气争不尽” ,写的耐人寻味。……

  天色渐渐暗下来,邹高二人向赵南星告别,三人约好找一个好天气,一同乘船去张家湾看望李三才。

  九

  十一月赵南星被任命为左都御史,同时李三才起升为南京户部尚书。

  一个风和日暖的上午,赵南星邹元标高攀龙三人结伴出了朝阳门,乘船直奔六十里外的通州张家湾。李三才的家紧邻皇木厂,他看到三个从天而降的老友,瞬时喜笑颜开,说:“老夫院内的柿树,昨儿刚摘了一小筐,正好待客。”他边说边把客人让进屋中。

  一进屋,邹元标就瞅见书案上高高堆放得文稿,便笑着问:“道甫,莫非你也在著书立说 ?”

  李三才回答说:“老夫除在双鹏书院讲学外,闲暇时便整理几本拙作,已编妥了《双鹤轩诗集》《灼艾集》和《无自欺堂稿》,还有一本《成耻录》,正在编中。” 说完他端详了一下邹元标,问:“我看邸报,说你辞职了,详情讲给我听听 ?”

  邹元标豁达地一笑,说:“还不是首善书院的事儿?也怪我考虑不周。我属下有个御史叫黄尊素,浙江人,敏锐精干,他曾劝我京城非讲学之地,说前朝相国徐阶就因讲学遭受非议。我当时没能听进去,果然遭了小人暗算。”说完用手一指赵南星,“侪鹤如今接了我的班,我是无官一身轻了。”随即用眼睛瞅着赵南星,向他推荐说,这黄尊素可是个人才 !那年他代理安徽一郡之事,郡里有个姓刘的官宦横行乡里,私设监狱杀人过百,黄尊素派府吏抓捕凶手,刘某居然派人锁走了府吏,黄尊素立即率人前往并救出府吏,并鞭笞刘某家奴,刘某写信状告黄尊素,信转到我手中,我才知晓了这位黄公,我当即对属下说“吾台(都察院)不可无此人物 !”时逢考选,证明此人的确是个人才,于是黄成为我手下的御史。……此公过人之处,在于有先见之明。赵南星听后,心中记下了黄尊素这个名字。

  这时高攀龙对李三才说:“皇上对邹大人倒是挺有好感,实在挽留不住,就给加了太子太保头衔,准邹大人乘驿归乡。”

  赵南星把话题转到了李三才身上,说:“道甫兄,一听说你被起用,我###地连喊了两句‘天开眼了!’。我常想,当初若是道甫任辽东经略,断不会一败至此。”

  邹元标插话说:“辽阳失守后,朝中许多大臣提议请淮抚大人出山,我也想促成此事,然而朝会上有人反对,此事终不了了之。”

  李三才淡淡一笑,说:“起用我做辽东经略,也未必能赢 ?好在如今有了孙承宗,他自请赴辽东督师,是个好样的。对辽东战事胸有全局的,依老夫看,除了熊廷弼,还有就是这个孙大帅了。”

  午饭摆上来,是烙饼卷鸡蛋菠菜豆腐,和猪肉炖粉条,外加两瓶竹叶青酒,都是些农家菜,赵南星三人吃得津津有味。饭间,赵南星问李三才何时上任,是不是要等到明年开春 ?

  李三才脱口答说:“老夫无意出山 !”

  赵南星高攀龙一怔,忙问:“道甫,何出此言?”

  李三才含笑说:“白居易有首诗‘七十而致仕 ,礼法有明文’,老夫都七十有三了,该让贤了 !”

  听了刚才一席话,邹元标抬头打量了一番李三才,他仿佛从李的神情中揣摩出一些东西,是预知正人掌权的时代不会长久,或是预见到今后的朝局潜伏着危险,还是对不务正业皇帝的不信任。……

  从李三才家归来不久,邹元标就回江西吉水老家了。

  此时在朝中,有阁臣叶向高韩广主政,吏部尚书张问达左都御史赵南星光禄卿高攀龙掌握重要部门,左光斗杨涟魏大中黄尊素俱在言路,孙承宗御敌于国门之外,一时正人盈朝,正气占据上风。

  十一月十四日,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的生日。一大早,魏进忠就带人把一架五彩屏风,抬进了乾清宫的西暖阁。这时皇上刚刚起床,他一瞅见魏进忠就哈哈大笑起来。皇上指着魏进忠帽子上插满的一朵朵红梅花,说:“老魏,你活像戏里的媒婆儿 !”魏进忠倒也不笑,只是说:“奴才就爱个花儿草儿的,什么夏天的茉莉、冬天的牡丹,鲜灵灵香喷喷多招人喜爱!奴才知道皇上也爱花,今日特意打扮起来,为皇上的好日子添点喜气。”朱由校顺口夸奖了他一句:“难为你有这份孝心。”

  其实,朱由校爱花远胜过魏进忠。他时常采上一两种花,藏在襟袖中,所到之处,宫人们在数步外,就能闻到皇帝身上的香气。宫人知道皇上有这个嗜好,每当晨起,便在御床前插满了各色鲜花,供皇上摘取。

  对皇上爱花的嗜好,皇后张嫣颇不以为然。他对封为太康伯的父亲张国纪说:“一个男人家,又是个皇上,整日一身香气走来走去,叫大臣们知道,成何体统 ?毫无阳刚之气。”

  张嫣酷爱读书,他常选一些秀慧的宫女,向她们口授唐宋小词。有时在晚间,长夜孤灯下,她让宫女们围坐在她周围,听她讲诗词典故,对其中有悟性的宫女,张嫣常欣喜地说:“学生当拜谢师傅啊 !”于是宫女们欢欢喜喜,纷纷向张嫣行拜师礼。

  张嫣对皇上整日戏嬉,颇有微辞。宫中有“秋千节” ,为此各宫都设有一架秋千,皇上朱由校乐于此道,常站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大呼小叫,毫无人君之态。朱由校曾邀皇后张嫣一同玩耍,张嫣皱了眉头,连连摆手。……

  今日是皇上的大寿,魏进忠发现皇上心情格外好,便指着屏风上彩绘的杭州山水,逗趣的问:“皇上猜猜这湖叫什么名字,这塔又叫什么,这条堤是何人所建 ?”

  朱由校由于偏爱营造漆画,经常浏览一些画册,此时竟脱口而出,“湖是西湖,塔叫雷锋塔;堤是何人造,朕不晓得?塔画得有气势,只是这湖水怎么看,也不像活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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