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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体乾读到这里,抬眼偷看了一下魏忠贤,魏脸色很难看,阴沉沉的,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王有些犹豫,不知还该不该念下去,这时李永贞在一旁催促说:“往下念呀,让厂臣听听这姓杨的还骂些什么 ,对吧 ?厂臣 !咱们可好长时间没开杀戒了!”
王体乾一看下文,有几句仿佛是骂自己或顾秉谦魏广微的,说什么无识无骨苟图富贵之徒,扳枝附叶倚托门墙,便略去不读,专捡那些能###魏忠贤的文字读起来,“事势至此,羽翼将成,骑虎难下,太阿(权柄)倒持,主势益孤,不知皇上之宗社何所讬,贵妃皇子之安危何所讬 ?万一少有差误,臣即使以死报皇上,也很难来不及 !乞请皇上召集大小文武勋戚,敕令法司,逐款严讯,立刻正法,以快神人。其奉圣夫人一并敕令居外,以全恩施。如此则天意回,人心悦,海内不立奏治安者,请斩臣以谢忠贤,臣死不恨。”
王体乾全部读完,抬眼又瞧了瞧魏忠贤,只见他神色变得慌乱起来,一脸的忐忑不安,他抓住李永贞的胳臂,说:“永贞你点子多,能言善辩,快说说,有什么办法解救 ?那杨涟可不是好惹的,咄咄逼人!移宫时他喊声如雷,不达目的不罢休,当时把我都镇住了。碰上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就怕连皇上也顶不住 ?……”
李永贞回答说:“就怕朝臣一窝蜂的响应,那事情就闹大了。我看,不如先去求一求韩阁老,那韩广老儿人还和气,求他出面给调解调解,厂爷多少也假装认个错儿,先过了这个坎儿再说。”魏忠贤只好满口答应。
王体乾在一旁插话说:“厂爷别忘了去求奉圣夫人,她最善于‘弥缝儿’,再说哪有儿子不听娘的 ?”魏忠贤朝王体乾一揖,然后说:“还得求王公在皇上面前遮掩遮掩,明日王公给皇上念杨涟奏疏,能减就减点儿吧 ?”
之后,魏忠贤便去了韩广府邸,他一脸的哭相,哀求了韩广半天,韩广虽未读过杨涟的奏疏,但一看魏阉的表现,就知道击中了要害,他平日最是疾恶如仇,此时他指着魏忠贤,厉声呵斥说:“自作孽,不可救 !你平日里恃宠忘形,全然不顾太祖皇帝的戒令,杀宫妃逐大臣,飞扬跋扈,京城之内只知有你不知有皇上?如今你是罪恶难逃,想让我救你,呸 !快走,别脏了我脚下的地 !”
魏忠贤被韩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灰溜溜走了,从此便恨上了韩广。
五
杨涟去会极门投疏一事,是左光斗告诉缪昌期的。缪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这就去相府,速请老师主持此事。”对杨涟执意要上疏,一开始缪并不十分赞成。杨左来缪家谈及此事时,缪曾对杨说:“公作为宪臣,有铲除奸凶之责,但须谨慎 !”缪还给左光斗写过一信,信中说“再三筹之,内无张永外无杨一清,怎能侥幸成功 ?”不过,今日大洪既已上疏,也只有鼎力相帮了。
缪昌期来到首辅叶向高家,告知了杨涟上疏之事,并劝叶采取行动,缪说:“除君侧之恶,是大臣的责任 !……”
实际上叶已听说了此事,他很不以为然对缪说:“大洪太片面,也太偏执,那魏忠贤并非一无是处,而是在皇上面前时有匡正。譬如一次飞鸟入宫,圣上爬上梯子伸手去捉,而忠贤挽着圣上的衣服,极力阻拦。还有一次,皇上赐给小太监一件红袍,小太监当时就想试穿一下,魏忠贤呵斥他说‘不许穿 !此衣不是你这个职分能穿的?’其认真如此。若依照大洪,今后恐怕很难再找到像魏这样谨慎小心服侍圣上的人了 ?”
缪昌期听了,心中不悦,生气地说:“这是谁在编造故事蒙骗老师 ?说此话者,可斩 !”
叶向高神色骤变,面带不快,当日师生二人竟不欢而散。
再说魏忠贤遭遇了韩广一顿抢白后,一时无计可施,只好找客氏商议。客氏一副见过大阵势的模样,斜了魏忠贤一眼,说:“平日看你像个不皱眉的汉子,今儿怎这么沉不住气 ?怕什么,有我呢 !不就是都察院姓杨的参了你一本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日皇上传你问话,我跟你一道去,替你打圆场弥缝儿不就结了 ?……”魏忠贤这才心中稍安。
第二天客魏二人刚吃过早饭,乾清宫的一个内侍前来传话,说皇上召见厂爷。魏忠贤盯了客氏一眼,抬脚跟着内侍走了。客氏换了一件衣服,也紧随着去了乾清宫。
客氏进了西暖阁,一眼瞅见朱由校坐在龙床上,王体乾正跪着念杨涟奏疏,而魏忠贤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跪在王体乾一旁。王体乾不愧是魏忠贤的一条狗,他读杨涟的劾疏避重就轻,省去了许多“要害”的词语,皇上本来就认字不多,听王掌印连念带讲,仍有许多不明白之处,不过他倒是听懂了第十四条大罪中的“用立枷枷死皇亲家人数命”这句话。猛然,他想起了不久前有个言官,也曾参劾过此事,便质问起魏忠贤:“前日有个姓沈的科道官,参你立枷害人一案,你如何解说 ?”
魏忠贤平日伶牙俐齿,此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才能开脱,沉默了瞬间,突然他号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说:“皇上 ,外边有人设计诬害奴婢,并且诽谤皇爷……”
皇上头一次见魏忠贤哭得这么伤心,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他联想起自己母亲王才人去世后,自己孤独无依,全仗老魏关怀服侍,心中的怒气顿时减少了许多。
此时,站在一旁的客氏发话了:“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皇上不记得父皇的遗言啦,先皇不是说过老魏这个人‘内侍忠直,独此一人’,那皇上还有什么犹豫不放心的 ? 甭听那帮子言官的一面之辞,他们专会无事生非,怪不得神宗皇帝不待见他们,说他们整日装神弄鬼!……”
客氏的一番话,就像一位母亲在好言好语规劝儿子,既入理又亲切,皇上句句听得入耳,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平和了。
魏忠贤瞅见皇上气消了,便装出一付委屈的样子,说:“请皇上免去奴婢厂臣一职吧 !奴婢今后再也不敢执掌东厂了。……”
皇上笑了,指着他说:“你依旧干你的差事,嘻,像个小孩子赌什么气呀 ?”说完眼睛转向了王体乾,说:“杨涟此疏捕风捉影,门户之见,大胆妄为 !朕传谕命大学士魏广微,拟旨切责杨涟。”王体乾忙高兴的答应说:“奴婢领旨 !”
魏广微与杨涟本无芥蒂,且素无往来,今日奉旨切责杨涟,他便找来杨涟的奏疏,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发现文中有“门生宰相”“苟图富贵之徒”“依托门墙”等语,心知是在讥讽自己,顿时不悦,进而羞恼成怒。他忖度再三,决定抓住疏中指控魏忠贤残害后妃一事,大做文章,以臣子不该随便议论后宫事作为罪名,申斥杨涟。于是他拟旨写道:“朕自嗣位以来,一切政事都是朕亲自裁定,大权何从旁落 ?至于中宫、皇贵妃并裕妃之事,宫禁严密,外廷由何透知,何况没有指实 ? 疏中大谈毒害中宫及贵妃皇子等语,纯属捏造,其目的是屏除朕身边的人,使朕孤立于上,哪里有忠爱之心 ?”接着指责杨涟为求取忠直之名,恶意滋事。最后强调本打算逐款追究杨涟罪名,考虑到时下多事,朝廷不宜纷扰,“姑且不论!” 。在圣旨结尾警告支持杨涟的人,“大小各官,不得随声附和,有不遵的,国法具在,决不姑息。”
就在魏广微写旨的同时,魏忠贤授意一心投靠自己的刑官徐大化,替自己写了一份《抗辩疏》,疏中大谈魏忠贤的功劳与忠君之心,虽仅仅百余字,却写得妙笔生花,皇上朱由校听王体乾读过后,十分欣慰,特下诏书勉励。
魏广微拟的圣旨与魏忠贤的自辨疏一并发到了内阁,叶向高读了魏忠贤的《自辨疏》,大为惊讶,对一旁的阁臣朱国桢说:“宦官是写不出这精彩文章的,必是通内的外廷高手代写的。”接着,他把魏广微拟写的圣旨也读了一遍,在上面签了“姑不究”三个字,算是保护了一下杨涟。
之后,他对朱国桢说:“这魏忠贤不同于前朝的刘瑾,刘瑾私制龙衮蟒袍,蓄谋登基做皇上。刘瑾专权时,朝中好人逐之一空,眼下我朝还没严重至此,你我这些正人善类不还健在吗 ?退一步说,今日魏忠贤羽翼已成 ,又有客氏相助,其势可以拔山,与他较量,难料胜负?不如静观其变,再伺时而动。”朱国桢是万历十七年进士,持身一向端正,平日辅助叶向高,对朝中正派官员多有保护,听了叶的一番话,颔首赞同。
就这样在客氏王体乾等人的帮衬下,魏忠贤总算侥幸的混过了关。一天,冯铨来登门拜访,如今魏冯二人已认了宗,成了本家,彼此几乎无话不谈。魏一见到小冯,就咬牙切齿地骂开了东林党,说:“东林要杀我 !”冯铨附和地说:“东林不仅要杀魏公,还要杀我、杀家父 !有个御史叫周宗建,巡按湖广,上疏纠弹家父,还是那件临阵脱逃的事儿,旧帐重提。这周宗建缪昌期,还有杨涟都是东林的急先锋。”
魏忠贤恨恨地说:“我听说这杨涟与周缪,都是南方人士,凭着他们那一套言论,蛊惑人心,耸天下听,自认为有名望!即使被判有罪,最多落个罢官削职,我盘算过了,不杀此辈,不足以扬威天下 !”
冯铨告诉魏忠贤,外朝大臣不值得多虑 !那东林都是些不谙世故的读书人,天天鼓吹气节、操守,那能升官发财当饭吃吗 ?魏公要想镇服他们,非得动真格的,下一步可劝皇上行廷杖,或是兴大狱,杀一儆百!何况他们东林党也不是铁板一块,听说在杨涟上疏一事,叶向高同缪昌期杨涟就有分歧;还有那赵南星,与叶的主张也大不同。……
魏忠贤插话说:“那叶向高对我还算客气,不像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