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杜拉斯》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女友杜拉斯- 第11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后来,她用文字阐述了这种比较:
  “快乐与欲望间的区别,和初学写作与炉火纯青间的区别相同。初学写作时面面俱到,难以卒读,没法看,炉火纯青时则文章准确而漂亮。野蛮与谋杀存在于欲望当中,快乐,正如人们所知道的那样,可以说是一种享受。”
  女友杜拉斯(23)
  玛格丽特很快就把个人经验上升到理论的高度,但我感觉到她具有巫婆的知识,面对这种知识,我倾向于相信:
  “不可能获得的爱情是唯一可以获得的东西。”
  我还太年轻、太不幸或太愚蠢,无法一下子接受数年来我觉得如此让人伤心的东西,但我把她当做一个良师,听她说话。
  “假如人未曾被迫绝对服从肉体的欲望,也就是说假如人没有经历过激情,他在生活中将一事无成。”
  她又断续告诫道:
  “假如你只愿意同一个男人做爱,那是因为你不喜欢做爱。”
  见她有时举棋不定,我感到十分快乐,于是,我辩解道:
  “假如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了爱情,她不会跟别的男人做爱。”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像不高兴了,让我像蚯蚓一样留在原地。我只需像蚯蚓一样不温不火来应对她。
  但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话时,她最初的思考也能引起我的思考。
  “夫妻间最真实的一点,是背叛。任何夫妻,哪怕是最好的夫妻,也不可能促进爱情。在通奸中,女人从提心吊胆与偷偷摸摸中得到乐趣,而男人则从中发现了一个诱人的目标。”
  她弄乱了我业已形成的正统观念,引起了我今天仍不敢承认的不安和邪恶。我为爱情辩护,不明白为什么玛格丽特不加区别地使用爱和激情这两个词。对她来说,这两个词的意思是一样的。当她说“温柔,我从不明白它能在爱情中占有什么位置”时,应该理解成:在激情中。
  我被艾里克抛弃所产生的痛苦使我赢得了她的宽容,但既然爱情(激情?)不是造成我没完没了的压抑的唯一原因,她就把我当成一个智力发育迟缓的女人。直到她的同情和爱情教育使我无法忍受时,我才告诉她我热烈地爱上了一个男人。为了加重分量,我又解释说:“那是个酗酒成瘾的男人,完全无度。”
  我见她蜷缩着,惊讶地停下来,像以前一样,露出颇感兴趣的样子。她站了起来,等我再跟她说些什么。
  “那个男人身体强壮。”
  这时,我感到她对我重视起来。她强调说:
  “我从来无法想象这种缺乏智慧的性爱。”
  终于,她第一次向我投来一种默契的目光,她十分可爱,知道失业使我难以忍受,知道我数日来找不到工作。她建议我为某报采访她。当时,1977年,人们不愿挤来挤去记录她说的话,但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机会。她又给我一份意想不到的精美礼物,也许某个妇女杂志会用我的这份采访。
  “你同意把稿子给另一份月刊吗?在那份月刊上我们能占更大的篇幅,比如说《玛丽·克莱尔》。”
  她说她对妇女报刊没有任何偏见,严肃认真地对妇女说的话越多,这个世界就会越因为妇女而进步。
  采访是在诺弗勒她的家中进行的。我录下玛格丽特的话,录了好几个小时。她负责换磁带。
  “应该全都留下来,哪怕是重复的话和沉默。还有‘你’这个称呼,因为我们以‘你’相称。”
  我知道她喜欢原始材料,就像在《话多的女人》中一样,那是她和艾克萨维埃尔·戈蒂埃一起构思的一本书。但在报纸中,重复和沉默只能是让读者感到厌烦的累赘,比如说以“你”相称,会妨碍读者与提问题的人打成一片。“好,”她说,“照你的意思办。”她没有要求读草稿和定稿。《玛丽·克莱尔》的总编雅克·加莱远非杜拉斯的崇拜者,他可以说对“这个夸张的女小说家”无动于衷。起初,他嘲讽他所读到的东西:
  当人们听到身体发出的声音,听见身体会怎样撞击或让周围的一切沉默,怎样日夜过完整的生活,采取所有的行动,我将说那是欲望,说穿了那是身体上最专横的东西。如果不了解这种形式的激情,对肉体的激情就一无所知。在激情当中,人会变得多细孔、开放、穿孔,再也听不进别人讲什么。激情悬在世上,准备穿越甘愿让其穿越的人们。上帝的激情或人的激情,我不做任何分辨,从此,人们知道如何容忍被事物穿越的他人,容忍音乐、文字。总之,容忍一切。
  然而,这总编越读嘲讽越少。他大声地念出了某几个段落:
  在现代青年中,最使我震惊的,是这种欲望没有任何确切的形式。人们想做爱,但不想与“某人”做爱。只要这种欲望没有被人感受过,人就仍在模子当中。一个爱情故事远比上床45次重要……我甚至觉得对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来说,虚无这个词太美了。虚无被这么多人,男人,女人,富人,穷人以同样的方式体验过。欧洲经历着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烦恼……
  总编被折服了,最后说:
  女友杜拉斯(24)
  “这完全是为我们而写的,一切尽在其中:爱情、性、家庭、孤独。好,政治,写作,可以砍掉,不,太精彩了。”
  他给这篇采访多加了一页,并以一个记者的精明,给文章取了题目:“一个爱情故事比上床45次更重要”。
  这个连蒙带骗的题目并没有使玛格丽特感到尴尬。她开玩笑说:“取得好!”好像这句话不是她想出来似的。
  她第一次在采访中提出“死亡疾病”。这种表达方式有天晚上在饭桌边已让我大为震惊。她是在提到斯大林主义时用这个词。这回,她说:
  “有一种爱情病,它是一种绝症。有伤害、结核病、癌症,然后死亡,好像有一种绝症似的。大家都会得的。爱情是个例外。唯一的解脱办法在于个人的层次。”
  她后来把“绝症”分发给同性恋者,然后,范围更广,分发给所有不能爱的人。
  我看她在读我带回来给她的那篇采访。她为自己的回答惊叫:“没错!”“正是这样!”那种小顽童式的清纯毫无虚荣的成分或至少没有一点自我陶醉。
  《玛丽·克莱尔》的总编提出来要雇用我,她很高兴,表现出同样的热情,而进入妇女报刊我还有点不满呢!
  “接受吧,你将走出困境!”
  我在社会中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位置,这要部分地归功于玛格丽特。这位置很小,但很重要。我又有了一份工资。我醒得没那么早了,四周的雾也没那么浓了。
  接下来,我得战胜忧愁。它突如其来地渗入灵魂,扰人不安,无法控制。
  “你要做的一切就是习惯它,”玛格丽特概括说,“人们以为忧愁只是某些人的天命,其实它是世界上最常见的东西。自从我知道忧愁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后,我便不再怕它。”
  好像忧愁被理智控制住了,好像可以制止它掐脖子、肺和肚子,好像可以留住食物,让它穿过身体,变成水,好像人可以指挥睡眠了。
  玛格丽特的唯意志论有时与一种天真的否认相类似,她否认可能暴露她弱点的东西。
  她自豪地说,她从来没有服用过安定药和安眠药。但在小酒杯里流动的酒又是什么?
  “我自从肝硬化后,便再也没有喝酒。”
  “结果呢?”
  “我的身体并没有恢复。”
  于是她不再充好汉,她承认说:
  “在孤独的痛苦中,有一种极具诱惑力的东西。我可以面对树木,一动不动地坐上好几个小时。但这不是要别人也这样。我更喜欢周围有东西陪伴着我。”
  在孤独的痛苦中,甚至可以给母鸡取名字。我还记得起有些母鸡的名字,如拉莫尼娅、若斯亚娜、艾伦小姐,只有它们围在她身边,在客厅里觅食。
  “你觉得我也应该在家里养母鸡吗?”
  “你不是养母鸡的料。”
  她那些不容置疑的谜一样的话,我听了总要发笑。要是她能知道我生来是干什么的那就好了。为了什么都不干?为了像她一样远离母鸡的时代。她今天还谈起此事,口气有点生硬:
  “孤独是个有吸引力的老东西,人们像拴恐怖一样拴住它。不过,要是说有进步,那就是妇女们发现了孤独。”
  进步,假如她们发现丈夫不再是保住名声的必要条件,假如她们不再仅仅因为害怕孤独而强迫自己忍受一个丈夫。但那是一种她们不喜欢的进步。
  “她们还不知道……”玛格丽特模模糊糊地说。她喜欢扮演她那个预言者的角色,不强人所难,只为了让人吃惊。她的省略号就像通灵者的预言一样吸引着大家。
  也许有些必须知道而我同样不知道的事情,但慢慢地,我觉得孤独不那么让人难受了。我的被弃感也没那么强了,朋友也重新接近我。他们曾躲避我,因为我对他们过分需求使他们感到了压力。难道,人们羞怯地在自身发现的这种新的力量,这种只有个人能够达到的力量就是进步?
  人难道只能攀登个人的阶梯?甚至连玛格丽特也产生了这种政治醒悟?1977年,她在这个领域就像在别的领域一样,是个急先锋。
  女友杜拉斯(25)
  她说她决不会与集体分离。有时,她说她所谓的“集体”就是上帝。
  “现在,我说的是上帝。情况已经变了。因为词就是这个词,很实用。这个词可不是随便创造出来的。之所以有这个词,是因为有这个东西。有时,我对‘上帝’这个词还躲躲闪闪,但不管你说不说出来,这个词都是存在的。”
  我们散步时,常常走到附近的墓地里停下来。马莱伊…勒吉庸就在诺弗勒边上,晚上回家之前,我们就在那里度过。玛格丽特记得住那七个年轻的英国士兵的名字,他们被埋在这块用围墙与平原隔开的小小的方地里。从墓地中只能看见天空和云。没有任何东西越过围墙,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