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婆心地劝说着女儿。他们满足她的各种生活要求:陪她外出旅行,给她买各种时装及
化妆品,每月供给她零花钱,每星期至少熬一次甲鱼汤或者乌鱼汤补她自小多病的身体。
肖景在家可以任何家务事都不做,她的内衣都由父母来洗。
为什么?我忍不住发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娇惯孩子?
景护士长说:是娇了一点儿。但她从小身体不好,她受不得累也受不得气。再说,
肖景是个天性聪慧的孩子,我们相信她这只是由于年轻懵懂,由于交了坏朋友的缘故。
父母的爱和信任,再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会醒悟的,是吗?老肖。
肖老师说:是啊,肖景其实是个好孩子。我们每次和她谈话她都温顺地听着。平时
也还体贴我们。就是太迷流行歌曲,爱唱卡拉OK,朋友一叫就坐不住。我真是恨现在的
社会风气!我肖景小学成绩多好,一直是班干部,她应该是清华北大的料子啊!
我们默默地听他们反复说着肖景的事儿。听得心头阵阵发凉。父母对女儿的认识是:
年轻糊涂,交友不慎,但她天性聪慧可爱无比,他们爱她她也爱他们。这是不可怀
疑的。所以终有一天,一切都会过去,女儿会穿上白大褂,天使般地回到正路上来。
令父母终身遗憾和在亲朋好友面前丢脸的是:女儿本来应该是堂堂的大学生,可她却不
是。
巴音对她父母却有过两种设想:一种是父母早早就离了婚,母亲消失,父亲工伤失
去右手。另一种是父母都不是亲生的。母亲是街道小工厂的愚鲁的女工,父亲则是个劳
改释放犯,偷鸡摸狗,是个掐女儿大腿的性变态者。
景护士长之所以看见女儿的像片就垂泪那是因为肖景有一个星期没回家睡觉。肖景
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她最近太忙,没时间回家。她说完就挂断电话,就真的一个星期没
回家了。
景护士长擦着泪说:我们到处找她找不到。一个大姑娘在外面太危险了!既不安全
又不卫生又缺乏营养,她从小时候患肾炎你是知道的。
肖老师说:这一次她太过份,太过份了!简直是离家出走!肖老师说着脸上泛起潮
红,脖子上青筋凸突:我的女儿怎么能这么做呢,她知道我们一天看不见她都是不行的!
简直是胡闹!太任性了!这次我非要揍她一顿不行!她长到十九岁,我没有碰过她一指
头,这次我非要揍她!
景护士长捂脸大哭。
我们告辞。我们除了安慰肖老师夫妇,别的什么都没说。
受肖老师夫妇之托,我又开始寻找巴音。
这次很简单。一日坐在电话前,摊开名片,通过BP机呼叫到在文化局文化市场管理
处工作的一个朋友乔。
我说:乔,你管全市的歌舞厅吗?
乔说:管呀,想潇洒潇洒吗?什么时候?想去哪家?
我说:不是想潇洒,是想托你帮忙打听一个人。
乔说:谁?只管说。喂,先说长相特征,如果是混在这行当里头的,都有好几个名
字。
我说:女孩,喜欢唱歌,小尖脸长披发厚嘴唇。
哦,乔说:我知道了,是小麦。
我说:可能不是。你听我说,你得有点心理准备,她很不好找——
那是你没找我,乔说:这女孩十八九岁,绰号小麦当娜,本名巴音。
对对!我想这大概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说:只有一点你不那
么对,她本名叫肖景,艺名叫巴音。
乔说:但她本人只认可她自己取的名字,而她父母给她的名字属于她父母。这是她
在一次唱歌之前的独自,全场掌声雷动。
我说:我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
乔说:今天晚上。
晚上八点,我准时来到金银梦舞厅,乔在门口等我,说巴音被露西亚沙龙高价挖走
了,她在露西亚唱午夜狂欢。午夜狂欢是一个节目,十二点之后的压台好戏。乔带着我
又来到露西亚沙龙。出租车在露西亚门前摆成长龙,人力三轮成群结队在附近招揽生意。
露西亚彩灯闪烁的门边垂手立着两位浓妆艳抹的姑娘,她们为能够面对夜汉口的繁华而
自我感觉良好。门票标价五十无人民币一张,乔拉了我一把说不用买。果然乔一出现,
门边的小姐立刻笑容满面说请请。进门之后,舞厅服务员不停地明显讨好地招呼乔,乔
大大咧咧点头。乔说:愿意到KTV包间还是要张靠前的桌子?我说:桌子吧,我是来找人
的。我们到一张靠前的桌子旁坐了。立刻就有服务员送来一盆时鲜水果,水果上还插着
精致的小花伞红绣球之类的手工艺品。我说:这个肯定很贵,一定让我掏钱请你,因为
是办我个人的事。乔说:问题是他们决不会收你的钱。
我说:如果我一定要给呢?
乔说:那你就是害我。马上就会有人不停地到我家,送去超过这个价许多倍的礼物。
我可不愿意腐败。
我当然只能成全乔。我吃着权当工作餐的水果。看着摹仿得十分拙劣的港台风格的
歌舞。舞池里总是挤满了一对对男女。靓丽的小姐和美了发的先生时不时走过来晃过去,
全都有一种不是来享受而是来证明自己很得意的神情:骄横和老觑别人注意了自己没有
的神情。巴音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唱歌。
十二点一到,舞厅的灯全熄了。慢慢,星星点点的蜡烛亮起。音乐又轻又柔地在远
方荡漾。舞台上一束追光灯将巴音从幕侧导引出来。巴音云鬓高耸,穿一件黑色纱质装
饰衣,里面的白色乳罩清晰可见。她娉娉婷婷装模作样走到台中央向观众鞠了一躬,台
下掌声骤起。化了浓妆的巴音与在我家打工的巴音根本判若两人。台上的巴音的确妖冶
漂亮并且有着长长的红指甲。
巴音的第一首歌是《情人相见》,待她唱起来我才明白是文革中八个革命样板戏之
一《白毛女》的插曲。
巴音唱道:看眼前是何人,又面熟来又面生,是谁?是谁?他好像是亲人,他好像
是——他,他是大春!
我不无遗憾地发现巴音唱歌走调。走调已经走得很油滑了。她这辈子还想做歌星?
但巴音有她的本事,她居然把革命歌曲唱得极为缠绵。她撒娇地造作地媚态十足地
反复唱这几句词,舞池里的舞伴们跳起了贴面舞。
16
乔把我领到后台,带进巴音正在卸装的化妆室兼更衣室。这其实只是一间用夹板遮
挡了一下的简陋的小房间。房里有股难闻的味。桌子上到处是用坏的发结,假花和粉盒。
一只座扇不紧不慢地转着,是一只积满灰尘的肮脏电扇。
巴音看见我和乔,吓住了,警惕地靠着桌子不出声。
乔说:你们谈吧。乔走了。乔看都不看巴音一眼。
你好,巴音。我说。
巴音冷笑,说:没想到你的路子还挺野的。没想到这世界真的很小!
我说:你知道世界很小就好。
巴音说:说吧,你要把我怎样?乔要把我怎样?
我说:这和乔没关系。我只让他带我找你,我没让他知道你的事。我也不要怎样你,
我只要你对我说一次真话。
巴音把眼睛朝天上一翻,表示不相信我的话。
真的。我说:我们好好谈谈。
巴音拿出一扎钞票往桌子上一扔,说:这是我现在身上仅有的六百块钱。是我在这
里唱歌的收入。就算赔你的
两件裙子和几本破书。其它我们没什么好谈。我不喜欢谈话。
我说:我不要钱也不要你归还我的东西,我只要你一句真话,为什么你要到我家打
工,
巴音倔着不吭声,一直用她那蓝色眼影包围中的眼睛望着我。
为什么?我说:这个问题我和我丈夫,我姑父姑母,我的朋友同事,我们整个成年
人世界都闹不懂。它使我们害怕和恐慌。我一定要巴音说真活。
在我的追问下,巴音流露出了怯意。说: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是不是会搬出乔来让
我混不下去?
孩子!多么孩子气的话。但是我说:也许。
巴音进一步落实:是不是我说了真话,你就不要我赔你的东西也不告诉乔?
我点头: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巴音说:你们大人一个个看起来死气沉沉,无精打彩,整起人
来那真是一肚子点子一肚子精神,而且从来不直截了当说出意图。遮遮掩掩,假话连天,
说话不算话。我见得多了,我凭什么相信你?
在她和我的短暂交往中,是她假话连天,一个谎言接一个谎言,可她反倒振振有词
地指责我。或许不一定是指责我,她指责的是“你们大人”。
我不反驳。我不想和她争论孩子和成人两个世界之间的问题。我只是点到为止地说:
你的长指甲是指套吗?
巴音似乎有些歉意。她说:当然,当然。在和你们打交道的过程,我说了一点谎。
指甲在白天取下晚上戴上。
她说:你能发个誓吗?
小麦当娜还是相信誓言。孩子们都有相信誓言的阶段。
我说:我发誓只要你讲真话,我就既往不咎。
巴音扑哧一声笑了。她踮脚坐上桌子。说:真话就那么值钱?你也够天真的了。好
吧,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去你的家打工。坐下,就坐在箱子上,随便一些。真话呢其实
很简单,不过可能有点伤人。我之所以不愿意告诉你也是为你好——怕你的心受伤。
我坐在木箱上,接过巴音递来的汽水。我说:你的欺骗行动已经够伤我的心了。
真话更伤人的心,巴音说。
我们扬起脖子直接从瓶子里喝汽水,巴音和我从感情上融洽起来。
巴音说:是这样的:我有几个熟人知道你,一直就在我耳边说你如何如何了不起。
说有志气的女孩子就应该向你学习。努力奋斗。上一个又一个的大学,读许多的书,成
名成家。这样,我也就知道了你。而且我知道你搬家的事。偶然的一个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