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三章 黑牢私刑
1.
吃完早饭有半个小时的放风时间。
打开监舍的另一道门,外面就是风场了。这样说好象不太准确,在看守所只有上下左右之分,里和外是根本无法分得清楚的,出了监舍的门就等于进了风场的门,出了风场的门就等于进了监舍的门,逻辑和文字游戏失去了它原来的生存意义。
曾经有一小女孩,问过我一个脑子急转弯的问题,说什么时候天最蓝,我当时没有回答。并不是说因为我是个呆子智商太低,回答不上来,而是当时我根本就没有思考她的问题,脑子里出现的是坝头市看守所风场的蓝天,真的好蓝好美。
虽然它已经被围墙围得剩下不足20平方,而且被牢固的钢筋网,分割成巴掌大的破碎方块,我还是觉得它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蓝的天空。钢筋网上时而歇脚的麻雀,自由自在地啄着羽毛,小圆眼睛不停地给着我畅想,它在我眼里都是多么的神圣。
放风使我想起上高中时,参观过的一个大型现代化养殖场,里面猪圈的建筑设计几乎和看守所来源于一张图纸,犹如一对双胞胎的兄弟,难辨你我。我怀疑那养猪的企业家进过看守所,或是设计看守所的工程师养过猪。
在监号门下边的大洞口蹲着打饭时,当一只大舀勺嘭地把一勺稀汤,灌到我碗里的时候,我就有喂猪的感觉。
现在,一进风场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
“新进来的是刘所长的同学”是个判断性很强的句子。或者说是给我下了一个浅显易懂的定义,算是一种解释?一个新生事物的出现,大家都需要去认识和了解。
因此老警官广而告之:新来的(嫌疑人雷若雨)是刘所长的同学。这种广告语够准确但无创意,不同于一些产品严格的说明书和夸张的广告。比方说治疗扁桃体发炎的药,同样还治疗荫。道炎和脚气,这就是创意,不怕牵强附会。还有一些可以和头上污垢发生化学反应的洗发水,它们来自于同一个方程,只是加上了不同的色素,不同的香精,就衍生出很多的定义,诸如专业焗油,专业去屑,专业柔顺,专业营养……欺骗性极强的定语,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相对来说我的定义真实一些,但是功用却类似于那种消炎药,服用后也出现了两种效果:一是此人不可动,动则会被砸镣或趟镣;二是此人极有可能是眼药,不可亲近,亲近则也有可能被砸镣或趟镣。
他们所说的砸镣和趟镣,是新时代具有中国特色的两种文明械具刑罚。
它的主要对象是不听管教和故意闹事的不文明人。砸镣的程序十分简单,我往地上一趴,管教把脚镣往脚脖一扣,用扳手把接口的螺丝上紧,然后,请注意,主要就是这个然后,就把扳手的一头插进脚镣和小腿仅有的空隙,另一头放上管教干部的脚,用力猛然一踩,随之就是鬼哭狼嚎的大叫,趴在地上的我,竟然意外地向后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这便完成了整个砸镣过程。同时也完成了我人生中,珍贵的“向后直挺挺地站起”的潜能,首次发挥的过程,只可惜不是在哪哪儿的舞台上,而是在坝头市的看守所里,白白糟蹋掉了。如若站不起来,另一条腿也要遭受同样的命运,你只好爬将起来,掺你进监舍。再看看我的小腿,迎面骨的肉被脚镣活生生吞去半圈,露出白白的骨头,渗着几点殷红玲珑的鲜血,玛瑙一般珠玑着闪光。
2.
受到如此优厚的待遇和隆重的欢迎仪式,是在进看守所的第四天后,头铺陈中新在二铺杨相兵的直言进谏后,开始对“新来的是刘所长的同学”这个定义的可信度表示怀疑。
看守所的监号里,上下左右的等级制度非常严格,最厉害的人物都睡在一号铺位,称之为“头铺”,相当于美国的总统,日本的首相,英国的女皇。再往下叫二铺依次排列,二铺一般都是《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水浒传》里的“吴用”一类的角色。头铺二铺一般吃饭是不用自己打的,衣服不用自己洗,甚至连安排一下都不用,这都是三铺四铺小弟的工作重点,同时还肩负着松骨按摩的闲差。6号铺位以后属于后勤总务一类的勤杂工,负责室内卫生,整理内务,以及接受三铺四铺交来的各项洗衣刷碗之类的艰巨任务。12号铺被称为“熬炒”,如果你论暴力打不能打,论道理说不能说,不但形象又对不起监号,而且家里又没送过一分钱,对不起,你只好睡12号铺位了。日夜守卫着蹲便器,并保证它的一尘不染。
我因为把三角裤头里,没有被老警官收走的100元人民币,贡献给了头铺陈,加上他对我的定义深刻理解,被他安排在了5号铺位。一不用替他人打饭洗衣洗碗,二不用抹地叠被按摩,倒也乐哉悠哉。
但是好景不长,100元现金很快就被头铺陈走私了一条汴京牌香烟,捎了个口信开支一空。现金,香烟,口信都是看守所的违禁物品,抓住一条就有砸镣的可能。香烟是尤其紧缺的防汛物资,能走私进来还不算是最有能耐,重要的是保卫好这一走私成果,搜号时不被武警搜走。我曾给他们批讲,赖昌星就是属于善于走私,不善于守护成果的走私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显示出了一个硕士生应有的智慧,和在这方面的非凡才能。
100元现金也只能保我四天的平安无事,加上从我进来以后,刘所长好象往监号里只来了一回,只呆了一分钟,只看了我一眼。
雷爷比他还要糟糕,给我送来了0条被子,0件换洗衣服,0元零花钱。
经过四天的敬而远之之后,头铺陈和二铺杨似乎看出了点儿门道,把我调到六铺,第五天一下子就调到了12号铺,威望值降到零度空间。用一句老话叫一脚踢到了解放前。
3.
三四铺的小弟看我逆来顺受,毫无反抗意识地一味服从,来了精神,召开了一次很有规模的审判会。
头铺陈和二铺杨任审判长,审判员三铺四铺,嫌疑人熬炒雷。
陈杨二人也不做过多指示,懒洋洋地半躺半坐在被垛上,对这个官衔似乎并不热衷。三铺四铺好象不经常能戴上这么大的帽子,倒是十分珍惜,工作也非常买力。象模象样地问道:
“性别?”
“男。”我早已厌倦了这种明知顾问的愚蠢。
“不可能吧?头发这么长,让我检查一下。”
四铺这家伙,是个极其变态的东西,一双色咪咪的小眼,不怀好意地看我一眼。他虽然年龄刚过20,每天净是讲一些他的风流韵事,一副阅人无数的模样非常令我作呕。
他走上前来,抓住我的头发狠劲儿一逮,说:“这么结实一定不是假发,女性的可能性更大,看来还得检查检查下面。站起来,熬炒!”
腰带入狱的时候被收走后,裤子失去就失去了应有的保护,显然很不堪一击。他伸手抓住我的裤腰,用力一拉,裤腰唯一依赖的那只扣子闻风丧胆,绕着弯子逃到铺板底下,无影无踪了。
我圣洁的爱的代言人扑甩着头,惊愕地呈现在了大家面前,我麻木地站着。
当众展览禾幺。处,今生可是头一次,我感到了莫大的羞辱和人性的丧失。
他并不满足于此,伸手一把握住,竟然玩弄起来,我的泪水悄然滑落。
我并不是个爱流泪的男人,更不是个软弱的男人,我的泪水不是为我自己而流,也并非为眼前的这个肮脏生物而落,无关是非曲直,无关道德,无关爱情,无关社会,无关人性。只是一味地滑落,落进这爿罪恶的储蓄所,心灵繁衍蛆蝇的砖逢里。
头铺陈眯着眼睛咳嗽了两声,这个变态狂才停住了手。后来得知这斯是一奸幼犯,大清早挟持三名小学五年级的女生,发泄兽欲,由于情节恶劣民愤极大,没过多久就给嘣掉了。
“贪为啥进来的?”
“杀人。”我的泪水还在不自觉地滑着。
“哐啷”一声,三铺小弟手端着水碗,快要送到了嘴边,手一哆嗦掉到地上。幸好看守所没有什么铁碗瓷碗的,要不小碗的性命非让给哆嗦废了不可。水没喝成还吓了一跳,又丢了面子,三铺小弟大为恼火,阴阳怪气地说:
“是不是呀,唬我呀。告诉你,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兄弟们——,给我重打200大板。”
我原以为,5号铺位是个什么都不用做的逍遥王位,原来是刽子手的专用铺位,必须是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人才能睡的。五号那斯脱下皮塑料拖鞋,趁我的裤子还没有穿上,左右开弓噼噼啪啪摔了200多下,直累得气喘如牛,才肯停下手来。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为什么杀死他?”
“他和你们一样该死!”
我麻木的身体和麻木的眼泪,经他们在屁股上这么一阵猛摔,居然找回一点知觉。心里一阵疼痛得舒服,感觉自己原来还是人类,而且是活着的人类。与人类为敌的,只要不是外星人和大自然,就是禽兽,是佛祖超度的对象,所以说都该死。
“嘴尖牙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兄弟们——拉出去枪毙!”
拉出去枪毙,就是弄到风场里随便揍吧,反正再审也没有什么意义啦。
其他人可能是被压迫惯了,看守所里头铺私立的内部严格制度,牢牢地束缚着他们的兽性,而忍受着别人的兽性折磨,平日里的一切行动,不过是禽心的极度伪装,装出一种善良的人性,其实人类所具备的一些基本特征,早已在这里彻底泯灭。一旦机会来了,必将火山般迸发。
今天就是个例子,他们一看那费解的狱中翘楚定义,已经分崩离析,什么什么同学呀不过是个熬炒,便蜂拥而至拖着我,如同土狼分尸把我又熬又炒�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