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家杨相兵则持明显的反对态度,他认为越是这样不苟言笑的人,就越阴险,就越值得怀疑。
其间缅怀媳妇过来看过两次,都被堵在了门外,她拿来的营养食品更是被拒之千里。
食品是看守所最危险的武器,一个个化验是否有毒,恁也太浪费本就紧张的财政收入。试吃也是只有古代的皇帝老儿,才能做得出的狠毒之事,这种极其侵犯人权的恶劣行经,社会主义的中国肯定没有,就是有,也是别有用心的外国人指使的。所以就有了既经济又安全的方法:禁止一切食物入内。何况又是和我有阶级仇恨的敌人送的食物?
武警同志说:“一般情况下,都是糖衣炮弹。”
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众犯审贼
1.
几天的医院生活,莫名其妙地把我塑造成一个远征结束,凯旋归来的战士。
阴森的走廊成了空前欢庆的街道,有的号门甚至用报纸打出“欢迎英雄归来”的标语。在他们的眼里,我成了反脚镣斗争的第一个胜利者,纯净的羞耻迸溅着我康愈的清晨,发烫的脸庞升做喷薄的太阳,放纵着惨白的斧头劈裂我人性的荒原。
李指导不去呵斥这些情绪无端高涨的嫌疑犯,只是小声叮嘱我加快脚步。
我并不情愿地强装笑脸,向各号门挥手表示感谢。也许你会指责我的虚伪和兜售。我确实想到了央视台晚会上,唱《血染的风采》的徐良,他迎来的是鲜花,眼泪和荣誉;我得到的是报纸,丧失和羞辱。
回到号里,陈中新和杨相兵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接风宴席:牛肉火腿肠6根,茶鸡蛋10个,苹果2个,方便面若干,还有11人等待检阅的整齐队伍。荫影不是荫凉,遮挡不住火焰的热浪,在树阴之下,清泉之滨,和水果之间,真主说,否认真理的人们,你们暂且吃喝享受吧,你们确是犯罪的人。
李指导走后,我有发表一下谢辞演讲的冲动,但是在11位在押人员的称谓上,让我大伤脑筋。
反复斟酌半天,叫羁友,押友,狱友,都不合适,叫战友是扯淡,叫难友是忌讳,最终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所以,只好放弃了演讲。难怪真主说火焰喷射出宝殿般的火星,象黎黑的骆驼,在那日,是否认真理的人们的不得发言日。只好默默地和大家共餐。
席间,我向二位把兄弟汇报了缅怀的生存问题,以及其媳妇的话。阴谋家杨二哥象约瑟一样,故做深沉地给我预测未来,说:“你就要自由了。”
陈中新说:“三弟还不知道吧,你二哥的判决下来了,这几日就要充走,怎么说监狱要比看守所宽敞些。真是捷报频传。”
2.
费因曼说时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时发生的。
在这个没有自由的特定空间,这种说法十分的不恰当,甚至有点偏激,我一个呆子就足以给他纠正错误。
我认为时间是已经发生的瞬间所发生的才对。
打个比方杨阴谋家拿到判决书的瞬间,发生了5年后同一类似的瞬间,要被释放,这就是时间。再譬如大家擦了擦嘴说吃饱了的瞬间,发生了到天黑睡觉之前的时间里做点什么?杨相兵擦了擦嘴说三弟会下象棋吗?
我擦了擦嘴说:“二哥,国际的不会,中国的拿过名次,盲棋最拿手。”
杨相兵说:“那就向三弟学习学习?”
我们就开始闭目对弈。说好5局3胜,结果我以0:3惨败,而且三局都是在他第20步胜出。
我看到了阴谋家的微笑。
他说:“三弟,说了不许恼。”
我说你说吧,只要你不说恼话。
他说:“你最拿手的不是盲棋,而是棋盲。”
我说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说:“三弟说白话,狗嘴里要是吐出了象牙,我不就金口玉言,满牙床排满钻石。”
我继续攻击他阴险得吃人不吐骨头,感情是牙好,大梁市博物馆9。18大案,没准跟他就有关系,弄不好就是那些江洋大盗打掉了他的牙,拾去划烂的玻璃。
陈中新笑得直不起腰,说别看三弟呆,倒是口齿伶俐得很哈。还说和你二哥干什么都行,千万别跟他下棋,他本是吃这碗饭的江湖骗子,他就是省城火车站有名的“铁老将”,当年他用铁钉把老将钉在棋盘上,别说赢他,谁能逼宫让他动将,他就认输。
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让我对中国象棋的博大精深,不由刮目相看。
难怪佛祖,基督,天主,真主诸神争吵着从西而来,国人常问我们的祖先都干什么去了,原来是象棋玩得开心。
可能是一时激动,杨相兵不停地给我摆谱,什么七星曜彩,达摩渡江,勾践还帮,六国伐秦,莫邪造剑,三顾茅庐一些招法怪异,鬼谲,变化多端,深具欺骗性和隐蔽性的,闻所未闻的江湖秘诀,让我耳目一新,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头人。直批讲得夕阳回家,月亮出嫁,号门咚的一声炸开,一个家伙被李指导一脚踹进来。
李指导说:“这个家伙非要住在二楼不可,你们给他想想办法。”咣噹一声关上号门走了。
3.
人常说河里不见鱼,就往鱼市去,说得真好。
在我住院期间,刽子手和到土司地盘贩过毒的老头以及十二铺熬炒,还有当时新上任的所长,靠,你看我又犯说不清的毛病了,应该说是厕所所长等一连充走了五六个人,新来的我还没有认全,又投进来一个。如今的社会兴风作浪的鱼还真不少。
大家正愁没事干,就有事找上门来,所谓正瞌睡呢给个枕头,把四铺五铺的小弟乐得直摸高。
审判大会经过紧锣密鼓地组织顺利开庭,这是每个新人必过的关卡,其必要性有三,一是杀杀你的傲气,是龙你盘着,是虎你卧那儿。二是穷开心解苦闷。三是把看守漏检的物品,比如烟嗱,现金嗱等违禁物品没收纳入国库。
从小学到大学我没当过什么带“长”的官儿,只有在初中时,我主动给班主任家割了一上午麦子,手都打出了血泡,班主任实在心意不过,想给我弄个小组长干干,没想到临任命的时候,我同桌的小丫头片子拍案而起,正义地说不。而且慷慨激昂地说:“老师,雷若雨不讲卫生,不刷牙,上课爱脱鞋,解手不洗手,他当反面教材还可以,当组长还是让我来吧。”后来鲁国运告诉我说,那小丫头肯定是暗恋你,你不理人家,由爱生恨才会当众揭发你。我说:“不会吧国运。”“不会?那就是你追求过她。她为什么观察得那么细?连你解手她都知道。”不管怎么说,仅有的一次官运也没有了。
你譬如今天,本来我这个头铺可干个审判长,而且是一把手,但是二铺是我大哥,三铺是我二哥,正、副两位审判长怎么都轮不到我,何况我是个外行的呆子,最后只好做了陪审团代表。
据说来看守所想住二楼的还真不少,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两层楼高的牢房,半腰又有武警在走廊上巡夜,也以为是两层,为此还纳闷了好几天。今天这家伙要住二楼倒也可以理解。
一声升堂,刽子手一脚把他跺个狗吃屎,又上来两个把他按住,跪在地上,恕他无罪揪住头发抬起头来时,再看已是顺嘴流血。
“贪为啥进来的?”
“杀人。”
“为什么杀人?”
“他和你们一样该死!”
我腾地站了起来,吓了一跳。我刚说过时间不会重复再现,这小子就否定了我的观点,台词竟然和我当初的一模似样。
“拖出去,重打二百大板。”
一阵鞋底下去,我的翻版傲气杀下去不少,漏气的皮球一样弹跳不得。
“说,为什么想住二楼?”
“我上次来的时候就住二楼!”
“从哪上去的?”审判长一般不开口说话的,这次陈中新鼻子都气歪了,忍不住故意问一句。
“从中间的楼梯。”
“奶奶个熊,再重打四百大板。”江湖骗子杨相兵几乎是跳起来说的,“铁老将”被这小子逼宫逼得怕是要动老将,话都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说:
“我平生最讨厌不诚实的人了。往死里打,看他还敢说谎骗人。”
4
四百大板意味着什么,胳膊要累肿,多消耗两个馍,多喝两碗汤,这可是一个人的口粮。
没办法只好由七八个人一起上,他的屁股算是彻底开了花,仅剩的一点傲气,也从屁眼里被打出来,不住地嚎啕大哭,求饶道:“大哥别打了,我什么都说,饶了我吧。”
原来这斯是坝头市远乡的农民,犯的也不是什么杀人的勾当,而是“杀麦”,准确的说是偷割人家的麦子。半夜三更开着机动三轮车,来城郊偷麦子,装好车要溜的时候,被巡警抓了个正着。杀人,住二楼,都是怕挨打设的晃头儿,没想到又多挨几百鞋底儿。
此时他自己扇着自己的脸,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大哥,我这里有一百五十元钱,愿意奉献权当见面礼,求你们饶了我吧,我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没上学的孩子,一家老小全靠我吃饭,你们打死我不要紧,怎么也得可怜可怜他们吧,等小弟我出去了重见天日,一定回来看望各位,重重报答之类的屁话。
陈中新不知听没听他这番话,估计还是一百五十元人民币的面子,叫兄弟们停手,还意外地扔给他一个蚂蚱头,让他过了一番烟瘾,顺便把蹲便池的卫生工作分配给他,同时赐予“所长”官衔,杀麦者用手指甲抠了冲,冲了又抠,把蹲便池摆弄好几遍,以示工作态度的认真。
其实我觉得杀麦比杀人更可恨。
杀人给人一个痛快,一刀下去撒手归西,没有什么痛苦,况且还要偿命。
杀麦者,把人家一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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