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扑面而来。
“我是一班的,姓冯名闻钟,希望与你做个朋友。”说完鞠了一躬同乾清一起消失于楼梯入口。
汤芙这才长吸一口冷气,疑心刚才的一幕只是梦魇。及至发觉手里的信才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是真的。汤芙领略了现实的残酷,突然觉得被打入冷宫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信中简单地写着二行字:
晚七点于东院小树林等候。
…
《琥珀的眼泪》四(2)
…
盼见。
冯闻钟
字写得歪歪扭扭好似没睡足觉,汤芙的心里又多了一层沮丧。
推开门,汤芙面对七个如狼似虎的姐妹,唯有苦笑。
汤芙当然没有去。与姐妹们相约着去洗澡,走过东院小树林时,她偷偷地回头望去,依稀有个人影立在林中。
…
《琥珀的眼泪》五
…
汤芙以为自己的避而不见已经对冯闻钟作了最好的交待,此时无形胜有形,有些话当面是讲不清楚的。而且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所以叹息着想为冯闻钟的感情写祭文。然而才思驽钝,只好盗用韩愈祭友柳子厚的文章“嗟嗟情爱,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感情,如梦一觉;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当其既觉,岂足追惟!”
谁知她的祭文才写个开头,又收到冯闻钟一信。信纸上密密麻麻,大意是对自己的鲁莽行为深表歉意,希望建立一种纯洁的革命友情。如不嫌弃,就请在偶遇时一笑为证。
汤芙看得心惊肉跳。这“一笑为证”大有来头。古时男女私定终身莫不从信物开始,大到手帕汗巾,小到指甲头发,这“一笑为证”怕不是与之同宗同源?好在笑如同飞吻,威力只残留在精神领域,并不会成为把柄有污清白,所以决定笑回去以示大度。
汤芙是个完美主义者。私下里她曾为这次“拈花微笑”设计过几个蓝图。或是在曲径幽廊,峰回路转时,粲然一笑;或是在书馆飘香中,对坐无语,姹然而笑;也或者在喧嚣人群中,擦肩而过,灿然一笑。汤芙生怕笑不出质量,还对着小镜练了几次。
万没想到理想与现实,如同银河两端的牛郎织女,要想见上一面得等地球公转一周。汤芙的理想更不走运,掉进银河里,泡变了形。
那天与室友去食堂打饭,打饭的人多得让人误以为今天供应白食。每个窗口都挤满了人,仿佛攻城的勇士,一批倒下去,一批站起来,永无止境;而打着饭的人三五一伙,围着菜盆,先歼后灭,刹时烟消云散。汤芙看着看着竟浮现出群兽分食猎物的画面。其实达尔文在提出进化论后不久就后悔了,不住地提醒人们不要太乐观,因为“人类无论具有多少种高贵品质,骨子里还是保留着抹不掉的低等动物的印迹。”如果就这样站着等,怕是饿死了也抢不上。白彦手一挥,领着众姐妹往前冲。汤芙脸嫩,始终不愿上前。
白彦抢到一盆汤,回头大喊:“汤芙,接汤!”
汤芙从芸芸众生的头顶伸过手去,就在要够着汤盆的时候,前面的矮个女生猛地向上一蹿,正顶在盆底,这一盆汤大大方方地泼了汤芙一身。
汤芙一声尖叫,登时一片大乱。她红着脸四下查看,唯恐被白冰峰看到她的狼狈相。不料却与冯闻钟的目光碰了个正着。猛然记起那个“一笑为证”的约定,这时候如果咧嘴一笑,不让人误以为傻子才怪呢;不笑吧,又太不给人面子,以后抬不见低头见的可如何是好。
汤芙在冯闻钟灼灼目光的逼迫下只得做了个嘴角上翘的肌肉运动。在她看来把这个表情归纳到笑容一类是不科学的,可冯闻钟并不这么认为,乐得心花怒放,大嘴一咧,回送给汤芙一个百分之百纯金的大笑,时间长得连上下两排牙齿的个数都数得清。
汤芙万没想到冯闻钟如此慷慨,后悔得要命。这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是百口莫辩了么!哈特把他一生中所犯的错误归罪于“本想说不的时候说了是”,汤芙步其后尘,在本想不笑的时候被逼着笑了。
汤芙当初以为笑容是抽象的,不足以为物证。她错在没有把人证考虑进去。如今相视对笑的一幕被姐妹尽收眼底,意味深长的目光滚滚而来,令汤芙心底一阵阵冒冷气。
其实汤芙怕的不是人们误会她与冯闻钟,而是怕白冰峰误会。
李小丰神神秘秘地对汤芙说:“我们寝与二0一结成友寝啦,这都是你的功劳!”
汤芙不解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李小丰挤眼道:“那么多寝室要同他们结盟,却单单挑了我们,只因为冯闻钟说‘汤芙在哪个寝就是哪个寝。’”
李小丰根本没看见汤芙苍白的脸色,续道:“二0一的帅哥最多啦。乾清,邱兵,白冰峰,还有那个文致彬彬的凌空!你听听,凌空———”
汤芙直到听到白冰峰的名字脸色才有些红润,心中暗恨冯闻钟,难不成要让全系的人都误会我们关系暧昧么!
恰在此时,校广播站广播听众点播栏目:“英语系二班的汤芙请注意,你的朋友冯闻钟为你点播歌曲《飘雨》,希望你天天快乐———”
汤芙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天啊,全院的人都知道了!
冯闻钟有他的小算盘。想当初吕不韦就是以声势夺人,让全城人都知道自己爱慕一位“红衣美人”,而后终获美人心。冯闻钟觉得自己比吕不韦还有信心,毕竟院里的男生是限量供应的。更何况像自己这样的极品男人怕不是海阔凭鱼跃!就好比只此一份的名家真迹,价格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平地飞天。所以汤芙的爽约并没使他真正灰心。私下里他估计汤芙点头的日子不会太远。
…
《琥珀的眼泪》六
…
正式开课不过几天,汤芙对高考的余恨刹时间烟消云散。大学真是寄生虫的乐土,玩乐者的天堂。因为每天只有半天课程安排,而安排与服从安排根本就是两回事儿,所以上课与否全凭自己的心情而定。虽然不读书,却可以以读书的名义堂而皇之的向家人要钱,难怪中国有句古语叫做“书中自有黄金屋”,可见读书是保赚不赔的。
学校的各种活动铺天盖地地袭来,而且个个言之成理。参加舞会是在培养交际能力,入同乡会是为了归宗认祖,搞文学看杂书是为了修心养性,至于逛街购物也是在学习,因为破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嘛。亏得搞对象的不曾拉帮结伙,否则定会冠冕堂皇地称之为“社会实践”或是“深入生活”。
汤芙从小就想被赞为“才色俱佳”的女子,所以琴棋书画莫不染指。当然也只是染指而已。听汤芙弹琴会让人疑心周瑜在侧,若非“欲得周郎顾”,何以“时时误拂弦”;观汤芙画画会让人以为身置洛阳,篇篇都是牡丹,熟不知她只会画牡丹;同汤芙下棋最能修心养性,她下一棋退三步,性急的人只好拱手认输。不管怎样,汤芙是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了。
而如今她想使自己的才艺得以扬名,所以偷偷报名广播站。
选拔那天,广播站外人头涌动,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也抑扬顿挫,只恨不能诏告天下说自己是柳敬亭的传人。汤芙没有在“面首”上下功夫,懊恼不已。不过想凭自己东观续史的才华,乳莺出谷的嗓音,没有不入选的道理。
一转头,正与同寝的汤容碰个正脸儿。两人一起尴尬地笑。
汤芙初见汤容时只疑心她是从黑齿国来的,皮肤黑得透出股股黑气。而黑齿国的人大都胸罗锦绣,口吐珠玑,所以一直对她小心提防,以为她才学深不可测。后来大着胆子请教了一个典故,问她富比陶朱的陶朱指的是范蠡还是文种,汤容倒反过来问她陶朱指的是人名还是瓷器。汤芙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因着两人同姓,被呼为“并蒂芙蓉”,关系也比旁人要好些。
“真巧,你怎么来了?”汤芙问完顿觉失言,可以说这是她一生中最没质量的问题。
“啊,闲着也是闲着。你呢?”
汤芙连忙赞同:“我也是———来玩玩。”
好不容易轮到了汤芙,她清了清嗓子赴入内室。
主考官清一色是女的,且各有各的丑陋。先是从上到下打量汤芙,而后问的问题更是稀奇古怪。“你是从哪里来的?”
汤芙以为这是禅语,吓得半天没敢吱声。那主考官再问:“你家是哪的?”
汤芙报上家门,见那几个人低头咕嘟一阵,更是心虚,以为选广播员还得看出身门第。不过出身高贵又怎样,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传到这一代恐怕已所剩无已。
接着正式考试开始。汤芙抽到的是老舍的“色情”之作《月芽儿》的片段,也亏得她们选得出。不过汤芙还是声情并茂地读下去:是的,我又看见月芽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芽儿一样的月芽儿;多少次了。它带着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汤芙的感情刚被挑逗起,就被喊了暂停。她只得把满腔的激情困在胸里,向门外走去。关门的时候听见里面小声评价“感情太充沛了,不适合当广播员,演话剧还差不多。”气得汤芙险些折回身与她对骂。
等到入选结果公布后,汤芙更是怒火中烧。选上的都是清一色的男生,就连那个四和十都分不清的也入围了。这哪里是选广播员,分明是在招夫。只有一名女生入选,长得只略俱女生的雏型,完全对其它女性没有危险。汤芙暗想搞不好以往的女广播员都是这么选出来的,难怪丑得令人高山仰止。
经过这次波折,汤芙彻底对学校组织失去了信心,连文学社也懒得去竞选。搞文学的还不知道要黄到何等地步呢!
走在回寝的路上,头低得几欲与地面垂直。突地心有悸动,猛地抬起头见一人影从对面缓缓而来。汤芙心脏与脚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