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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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坡-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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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寡妇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微笑着说:“他有田叔,可不敢这么说!我那比得上人家农业社哟……”

  杨有田很不服气地说:“怎么不能比……除了热闹,农业社还能种出什么好庄稼来?不是我吹,我随便哪一亩田的产量都比他们的高!”

  广田说:“那是,你是咱白马坡种田的老把式啊!谁敢跟你比呀?”

  广田对母亲总不肯入社很不满意,也不理解,看到农业社男男女女一起干活,他就羡慕得不行,觉得自己很孤单,只好闷头做事。见杨有田有意无意地唆使他娘跟农业社较劲,心里就不痛快。去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女方下罗村的,人长得不错,虽然有点胖,但皮肤白——一胖遮百丑。他们在赣江堤上挑堤时见过面。可人家一听他们家还是单干户,立马就拒绝了,还说他们家肯有问题。

  杨有田看他一眼,教训道:“我说广田啊,你也是二十多岁的汉子了,这些田地里的事还让你娘操劳?你娘把你们几兄弟拉扯大不容易啊,要让她少做一点,享点清福,知道啵……” 

  广田朝他“哼”了一声说:“我要你管?”

  月月赶紧制止:“广田,不许对你有田大哥这么说话!”

  “没关系的。”杨有田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姿态,“婶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就言一声啊!我走了。”

  “好咧,忙去吧!”

  “嗯。”杨有田扛着锄头往自己的地里走去,心里却在想着全村除了地主富农,就只剩下他和肖寡妇两家单干了,不知还能撑多久。尽管他表面在副死猪不敢热水烫的样子,但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说心里话,他倒是希望肖寡妇参加农业社,不要学自己,这么硬撑着。毕竟是女人家,成天一脚泥一脚水地在田地里打滚,怎么吃得消啊?有时候,他真想帮她一把,可又怕别人说闲话,寡妇门前是非多啊!“这女人,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竟然如此命苦!……”他在心里感叹道。

  广田像是受了极大委屈,朝已经走远了的杨有田的背影狠狠地睁了一眼,对母亲说:“妈,你回吧,这点事我一个人做就行!免得人家说我没孝心……”

  月月温存地看着儿子说:“瞧你这伢仔,就这么不经逗么?真没用!好吧,我先回了,还得给你阿婆熬药呢……”说着走出麦地,摘下头上的花布头巾,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急步朝村里走去。

  家婆杨李氏半年前因上厕所不小心摔断了一条腿,一直卧床不起。断腿虽然接上了,但却不见好,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月月不嫌脏不怕累,精心照料,常常让杨李氏感动得老泪纵横,也让村里人赞叹不已。

  月月先到了代销店,问杨九有没有桃疏饼。几个小学生正在争着买糖粒儿,都说快点快点,要不就迟到了!杨九没顾上看月月一眼,就说:“有啊,你等一下。”低着头给小孩子们数糠粒儿。孩子们买完糖哄笑着出去了,杨九这才看清站在柜台外的是月月。

  “哦,月月妹子,你要什么?”

  “买一斤桃酥。”

  “有啊,又给你家婆买零食呀!”杨九笑呵呵地说,“要我说呀,全村没一个像你这般孝道的媳妇,把老太太当神供着。”

  月月说:“瞧你说的,我哪有那么好?老人家正吃着药呢,不买点零食甜甜嘴,哪里唱得下去?再说,老人这么大岁数了,又能吃多少……尽点心罢咧!”

  “说的也是……”杨九一边说,一边把称好的饼用纸包扎起来。“这样吧月月,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没有抽空去看望一下老人家,真不好意思!回头代我问一声好,这一斤点行就算是我孝敬老太太的。”

  月月接过点行说:“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钱你得收下。”把一块钱放柜台上。

  杨九把钱往外推:“免了!你也让我尽点心吧!按辈份我该叫她太婆哩……”

  月月把钱往里推:“钱你一定得收,心意我一定带到……”

  一个说“免了”,一个说“收下”,两只手在柜台上推来推去的,推得杨九有些不好意思,不得不收下钱找了零。

  “月月,你也真是的……那你慢走啊!”杨九目送着月月走出门去,心里却在说:“真是个好女人啊!可偏偏却没有好命……”

  杨九解放前就是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而今是乡供销合作社的代销员。自打月月成为寡妇,他就常有迎娶之意;但一想到她拖儿带女的一大群,就又打消了这种念头。不过,对于月月的好感,对于月月的景仰,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逝,每回看到她,总免不了发出内心的感叹: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

一  他在娘胎里就闻到硝烟的味道
那一年仲夏的某天清早,肖月月躺在床上痛苦持呻吟着——躲在母腹中的孩子似乎闻到了硝烟的气味,一阵骚动之后却迟迟不肯爬出娘胎。家婆李氏进房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儿媳妇,然后端着簸箕走出家门,却发现斜对门的老爷家一阵忙碌的热闹。那个“八”字门口停放着好几张独轮车,人们正在往上面搬运东西,情形显得有些慌乱,惹得杨经文老爷站在门首大声责骂,并亲自取代了大少爷杨传义的瞎指挥:钱财是身外之物,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拿下来,搬回去!真是的,都是一些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随之一阵“嘭、嘭、嘭……”的锣声在这天早晨的空气里震荡着,扩散着,弥漫开来,凭空增添了一种神秘紧张和惶恐。敲锣的是村里护卫队的白四海。

  李氏预感到要出事。前两天,东家在城里掌管药店的大少爷带着家眷一窝蜂地回到了白马坡村,连在城里念书的二少爷杨传仁、大小姐杨诗芸也都随着回来了。那天也是大箱小箱搬运东西,但却是从外往家里搬。这天却倒了个个儿,从家往外搬。难道说又要搬回城里去?不,不像。看那慌乱的样子……李氏佝偻着腰站在灰棚旁,瞧着老爷家的人从那个“八”字门里进进出出,瞧着那些大箱小箱被搬上搬下,心里直患嘀咕。她想喊一声老爷,问一问这是怎么回事,但却没敢开口。老爷正光着火呢。再说,东家这般大事儿子杨继发也没过去帮忙,老爷肯定要责怪的。可儿子走不开啊,他正守着媳妇月月生崽哩。李氏这么想着,走近灰棚慌慌地扒了一簸箕草木灰,便“咚咚咚”地迈着一双大脚返回里屋。

  屋内的景象令李氏直皱眉头:月月痛苦的呻吟声从房间传出来,像大头苍蝇似地满屋盘旋,嗡嗡哼哼的令人心烦意乱;杨继发蹲在房门口,嘴里咬着一根色泽和脸色一样黝黑的竹烟管,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旱烟,一脸愁苦样;二个孙子一个孙女并排坐在前门的门槛上,一个个破衣烂衫,像一串煮糊了的糖葫芦。李氏瞧着这个穷酸景儿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瞪着一双锥子似的目光,对着儿子吼:“你一个大男人守在这里有什么用?守在这里你媳妇就能顺利生下来么?就能减轻她的痛苦么?生崽哪有不痛的?哼!去,到老爷家看看去。他们正忙着搬家似的,你过去帮帮忙,打听一下出什么事了。”

  杨继发看了母亲一眼,无可奈何地站立起来。但女人那时强时弱的“哎哟”声像有无限吸引力,把他的头牵扯过去。月月仰躺在床上呻吟,一双瘦骨如柴的手不停地揪扯着身子下面的稻草,鼓样的肚子像座小山似的左右摆动。房间里光线很暗。一只只蜘蛛幽灵似的蛰伏在网心,叵心莫测。杨继发有些犹豫。

  杨继发说:“娘……”

  李氏提高了嗓音:“这里有我呢!她又不是头回生崽,哼哼几句有什么要紧?看样子还早着哩。去吧!莫让老爷反转来说我们装聋作哑忘恩负义哩。”

  杨继发只得狠下心来,隔断了女人的呻吟声。他把竹烟管撇在布腰带上,并勒了勒,然后走了出去。

  李氏看着儿子出了门,然后回转头来又对着那一排破衣烂衫吼:“ ……你们这些吃白食的,一大早起来就这么呆头呆脑地坐着等饭吃?广田哟,你也是个不懂事的啊!都十六七岁的人了,也跟你老子一样没有一点灵性……去吧,带上厚田一块去,到港汊里摸几条鱼虾来,给你娘补充营养哩。真是的,家里百样事情都要我操心。看我老了死了你们这一家子怎办?还不快去啊!一个个懒似蛇虫……”

  广田的眼睛正直愣愣地盯着门外看,已经看了很久了,那个站在“八”字门口石阶上的女孩吸引了他。那是老爷家的千金小姐杨诗芸。她穿着一件白底翠花紧身布衫,更显出匀称的身段和优美的曲线,脸色红润,煞是好看。陈广田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见她了。小时候他和龙巴几个就像大哥哥似的,没少一块儿带着她玩耍,大了却显得陌生了。这两年,小姐一直在县城念书,住在城里,很少回白马坡村来。她家不仅在村里有个药店,在城里也开有药店,由她二叔掌管着。好久不见,陈广田觉得杨小姐比先前越发漂亮洋气了,他很想过去与她打声招呼,说说话。但又不敢,只能远远地瞧着。这样瞧着也挺有意思,挺过瘾的。

  没有想到爱唠叨的奶奶却催他去做事……唉,真扫兴!广田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扭动着肋骨显现的瘦长的身子,走到门角寻出鱼篓,又伸了个懒腰,然后他的手在厚田的头上摸了一下,说了声“走!”

  十岁的水秀听说去抓鱼捞吓也要跟着去,被祖母喝住了。蓬头垢面的厚田旺像弹簧似地弹起了来,跟着他的大哥走出屋去。

  屋子里一时寂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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