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大家醒悟过来已经迟了,这时成立人民公社的消息越传越紧,入社的动员会一个接一个地召开,没有时间让你吃鸡杀鸭了。
作者题外话:闹剧才开场,给我加油啊!
四 没有拖拉机
龙巴一夜之间由村支书变成大队书记,只是换了一套衣服,地位没变,还是村里一把手。
他到上面开了一次会回来,在祠堂前的草地上召开了群众大会,传达上级指示:全民办社,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他说:“经堂有人问我,共产主义是什么样子,人民公社是什么样子……其实,具体来说,我也说不大清楚,总之是好日子啊,错不了!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有句顺口溜我也是听来的,我念给大家伙听听:‘耕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书记还没念完,下面就有孩子们接上口唱:“吃饭不花钱,餐餐鱼顿顿肉,天天吃得香又甜!……”
会场上响起一阵“哄笑”。
龙巴接着说:“是吧,这个连小孩子都知道了的事,就用不着我多说了。总之,这个我们要相信党,跟着党坚决走共同富裕的道路。这个人民公社是通向共产主义的必经之路,所以说是桥梁,这个过了这座桥就是共产主义啦……”
龙巴一句一个“这个”地说,说得很艰难。因为他也只是传声筒,传的是公社领导的道听途说,他怎么说得清?下面听的人更是似懂非懂,懵懵懂懂,一时议论纷纷,都觉得共产主义好比天堂。天堂当然好,可又不晓得好成什么样子。
孩子们当然就更说不清了,但他们也向往共产主义。于是,坐在会场外围的念龙、茂田、祖旺等一群小孩子,便你一嘴人我一嘴地瞎话连篇:
“耕田不用牛,哪用什么?”
“你没听‘龙巴’说用拖拉机么?”
“‘拖拉鸡’是什么鸡?是公鸡还是母鸡?它比牛还力气大么?”
“去去去……白痴一个!不是公鸡母鸡的鸡,是拖拉机的机!”
“我还是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鸡……”
“是这个‘机’!机器的机……”
“你咯鼻涕虫!什么也不懂……还不赶紧让你妈带你报名上学去!”
他们的争论当然没有结果,因为他们谁也没有见过拖拉机是什么样子。于是他们又发挥起孩子的想象力,把拖拉机想象成了火车的模样,因为他们见过火车。离村三四里远有条铁路,天天跑火车。然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火车那么一个大家伙,在田里怎么转得过身来呀?转不过身来,哪不是要跑到外国去么……总之是疑虑多多,不明白的事情多多。其实大人们和他们一样,也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那天,公社召开成立庆祝大会,村上去了好些人,像去逛庙会一样热闹。原以为可以开回来一台拖拉机的,谁知散会后却只领回来一张双铧犁。双铧犁全身上下也都是铁制的,扶手上扎着红绸缎。参加庆祝大会的人都看了拖拉机翻地表演,回头看见扛回村的是双铧犁,都有些泄气。吕桂花问龙巴要不要通知等候在村里迎接的队伍撤了,龙巴说既然组织了,还是欢迎一下吧,双铧犁也是公社送的礼物啊!
可留在村里的人不知道情况有变,依然按事先的安排,在村头列队恭迎。看到龙巴他们上百人的队伍簇拥着扎着红绸缎的家伙走来,迎接的人们就“嘁咚、嘁咚、嘁咚嘁咚锵……”地敲起了锣鼓,放起了鞭炮,小学生们扭起了秧歌,比迎娶新娘子还热闹喜庆,把双铧犁迎到了祠堂前。
不明白的人就说:“这就是拖拉机么?不就是多了一个犁头……”
明白的人立即纠正:“这不是拖拉机,是‘双铧犁’。”
有更糊涂的人就嚷嚷:“这不是糊弄人么?加个犁头就算机械化了……”
龙巴书记立即大声喝住:“别他娘的瞎扯蛋了!小心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下酒……拖拉机以后肯定会有的!电灯电话也会有的!别他娘的瞎操心……”转而吩咐道,“去,牵只大水牯来,去试试这双铧犁的威力。”
于是,驼背养古立即自告奋勇:“我,我去,去牵,牵……”屁颠屁颠地跑去牛栏牵来那头黑牛牯,就是龙书记用复员费买来带头参加农业社的那头牛。初级社转高级社时,全村所有的牲口都集中关在一起,都成了集体财产,这头黑牛牯当然也不例外。
试耕地点选在村后大路边的水田里。操犁手当仁不让地推选了一队队长杨有田,他身强力壮,是个老把式。杨有田蹲下去用肩膀扛起双铧犁,养古牵着牛在头里走,人们簇拥着相跟着向村后走去。学校也停止了上课,组织同学们前去参观。念龙、茂田、祖旺等紧跟在大人后面,“呵呵呵……”地叫着,笑着。
“呵呵,看拖拉机耕田去喽!”
“谁说是拖拉机?是双铧犁!”
“是,是双铧犁……”
也许是说顺了嘴,也许是想拖拉机想疯了,说着、说着就把双铧犁又说成了拖拉机。于是一路笑声不断。
最有趣的是牵牛的结巴子养古。他牵着牛一边走一边唱,而且是现编现唱,唱的是京腔:
共产主义是天堂,
人民公社是桥梁。
往日里耕田单犁头,
如今犁头变成了双。
老犁行走浪一条,
新犁翻出浪成双——
哇哈哈,浪成双!
这活宝,说话结巴得能把人急死,唱起来却行如流水。
人们说着笑着来到了村后,围着那块选定的水田站了一圈,等着观看“机械化耕田表演”。
这是初春,一切似乎都还处在冬眠状态。水很冷,阳光很弱,又有风,正是“春风不进屋,外面冷得哭”的日子。
孩子们在田埂上跺着脚,看着孙队长脱去鞋袜,卷起裤脚下到水田里,嘴里“咂咂”地一阵赞叹之声。
杨有田说:“来吧,把牛牵过来!”
养古把缰绳递过去,说:“你,你吃,吃得,得消,消么?这可,可,可是,双,双铧,铧犁……”
杨有田急了,便骂:“犁,犁你娘的×,你给我快点!”一把夺过缰绳,差点没把养古拉下水。
养古一脸通红,还嘴骂道:“你、你急、急、急咯卵、卵呀、呀!你当、当是、犁、犁你、你老、老婆的、的那、那块地、呀、呀……”
人们“哄”地一声笑开了。
龙书记喝令开犁才把这场哄闹压下去,但不知是受了结巴子的影响,还是他本人就有“心一急就口吃”的毛病。“别、别吵了,开、开犁吧!”他说。人们忍俊不禁地想笑,却没敢笑出声来。
杨有田给黑牛牯上好套,然后扶起双铧犁,一手执牛鞭一手执犁把,接着一声吆喝:“驾!” 黑牛牯开始迈步,步履蹒跚。他把双铧犁渐渐插入泥土中,到一定深度才均匀前行。人们先是屏气凝神地看着,随之便拍手叫好。正像结巴子说的,新犁翻出浪成双!看惯了“犁田浪一条”的人们,何曾见过一犁翻出两条浪?于是乎,“啧啧”称赞,欢心鼓舞。
可犁了一圈之后就发现了问题,被人称为老把式的杨有田,翻出的泥浪却高低不平,线条也弯弯曲曲;号称牛中之王的黑牛牯拉了一圈之后就气喘吁吁,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杨有田摇头晃脑又叹气:“换人吧!这新玩意我是玩不来。”
可换谁?老把式都败下阵来,谁还敢上?有人提出用两头牛再试试。
龙书记骂道:“脱裤子放屁!撤了吧……”
于是就撤了,散了……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双铧犁表演,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杨有田问这张双铧犁怎么办,还要不要。龙巴吩咐说把它洗干净了放到祠堂去。
杨有田笑着说:“这么个东西,还供着呀?”
龙巴说:“先供着吧!”
一 流血的树
双铧犁没有引起人们人民公社的兴趣,倒是大食堂却让白马坡人大开了眼界。你想啊,一日三餐,几百号人挤在一个厅堂里饭吃,那是那是怎样的景象呀!而且是,吃过饭用手把嘴抹抹,走人!何等惬意?祖祖辈辈都是一家一眼灶一口锅过日子的庄稼人,何曾享受过这等待遇?只有赶上哪家办红白喜事时或许才能吃上一回两回。而今是天天如此,月月如此,不用洗菜淘米,不用收拾碗筷,不用计划下一餐吃什么、吃多少,全有专人侍候,你只要饭来张口就是了,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而且,在刚开始的一段日子里,今天鱼明天肉的吃,以至于人们放出的屁比屙出的屎还腥臭!
食堂设在祠堂,祠堂成了食堂。白马坡的祠堂有新老两幢首尾相接的房子,前面的称新祠堂,后面连着的是老祠堂——之前住着被迫从外地迁来的邹氏兄弟两家人,因要办食堂又将其安置到了别处。于是老祠堂有情了食堂的伙房;新祠堂就成了饭厅,摆放了几十张高低不同、大小不一的饭桌。
谁也没有想到,大食堂开办起来遇到的第一个困难竟是无柴可烧,柴草捉襟见肘。这也真怪,同是一村人吃饭,先前每家一个炉灶烧饭也没觉得这是个问题,而集中在一个大灶吃大锅饭就显山露水了。其实从办食堂起这个问题就显而易见。白马坡村一没有山林,二不靠煤矿,自然没有多少可资依靠的燃料,全靠稻草、棉花秆、芝麻秆之类支撑,哪能维持多久?这些东西不精烧,送入灶口火苗一窜就成灰。而稻草又不能烧尽用光,还得留下一部分用作耕牛的饲料。耕牛要是没有稻草吃,哪还得了?
龙巴不得不决定砍树,把村上能砍的树全都砍了,劈成柴。这样就可以对付一阵了。
于是成立了一个临时砍伐组,由孙大球领头,带着广田、祖兴、养古等人开始在村子里倒树盘根了。
首遭劫难的是村前的柳树,然后是村西花园里的各种杂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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