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传奇·武侠版 2009年第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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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传奇·武侠版 2009年第23期-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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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喜沉默着,从地上捡起一颗不知何时遗落的麦穗,捻碎了壳丢到嘴里慢慢嚼着,缓缓说道:“我舍不得高平镇。” 
  顾道人冷笑:“小心小眼小气度,我早知你会选第二条路,你的生存范围也仅限于高平镇。罢了,我把我的大弟子‘铁面血刀’何勾魂留下帮你的忙,你以后就老老实实地做一辈子七路香坛的香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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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火光映红了大半个天空。虽然相隔很远,但独尊堡上传来的喊杀声,以及人濒死时发出的惨叫声,还是不时传入高平镇人的耳朵里,吓得胆小的把被子蒙住头,搂着老婆孩子瑟瑟抖了一夜。 
  李惊鸿麾下的红衣剑队,骑着快马像龙卷风一样卷过来。但在离着高平镇外十里的地方,红衣剑队勒住了缰绳,再没往前一步。 
  第二天,消息传来。那个像狮子一样雄健的张轻狂死了,他的脑袋被顾道人砍下,并被挂在高高的旗杆上。顾道人也似乎真的遗忘了丁喜这个曾被他亲口夸赞的“妙人”,只派了个人送来封骈四俪六的信,把丁喜坚守高平镇,吓退红衣剑队的功劳轻描淡写地夸了几句,然后又扔下一包银子,说是给七路香坛所有弟兄们的赏钱。 
  据说,在独尊堡内流血并没有停止,每一天都有所谓的“张氏余孽”被人斩杀。头颅被挂在高高的旗杆上随风晃悠。然而在高平镇,日子还是如清溪般流淌,江湖中的血腥杀戳,并没有给他们带去一丝波澜。 
  对于丁喜来说,这样平淡的日子是他所喜欢的。然而对于铁面血刀何勾魂来说,这种日子枯燥得令他恨不得扒开胸膛对天长号。 
  何勾魂的“面”真的很“铁”,因为曾经有人在他脸上砍了一刀,给他留下了一道从额头划过鼻梁直到下巴的疤痕,但那人的刀也因此而崩断。而何勾魂手里的银刀。也的确是勾过不少人的魂,染过不少人的血。他生平有三大爱好:好酒、好马、好杀戳。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骑着快马一阵风般闯入仇人家里,用银刀割开仇人的脖子,让激射而出的鲜血落到酒中,然后一仰脖将和着血的酒一饮而尽。对于何勾魂来说,所谓天堂就是能够让他骑最烈的马,喝最好的酒,杀最难杀的人的地方。而平庸乏味的高平镇,对他来说无疑就像是一个地狱。 
  顾道人临行前有吩咐,不准对高平镇的人“乱来”,不准招惹丁喜。这话就像紧箍咒,牢牢钳住了何勾魂不断膨胀的杀性,他只好天天以酒为伴。 
  “丁麻皮。”有时候何勾魂喝醉了,就会毫不客气地对丁喜说,“我想杀人。你去找个人来让我杀杀。” 
  起初丁喜装作没听见,待何勾魂叫喧得越来越大声了,他就走到何勾魂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不要叫我丁麻皮。我这人小气、记仇,会恨你一辈子的。” 
  何勾魂很生气,刚想拔出刀,突然记起顾道人的叮嘱,于是气就泄了。拖着他的血刀,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去了。 
  顾道人赏下的那包银子本来没有花玉香的份儿,但丁喜力排众议,他说不管怎样,花玉香也曾经是七路香坛的人。别的不说,她一个寡妇人家,日子本来就够难的,乡里乡亲的,我们不帮衬她谁帮衬她。 
  旁人早看出来,已经结了婚的丁喜现在看花玉香眼神分外不同,虽然从未和她说过话,但一提起她的名字声音也变得轻柔许多。丁喜是香主,大家伙又都知道他心眼小,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让他记恨,于是就纷纷点头赞同了。丁喜就捧着银子,来到花玉香的家。 
  荡漾在屋子里的方飞玉的气息早已消失,只是整间屋子看起来更加地破败了。花玉香正在烧饭,这对她来说是比挥舞双刀刺穿春风中的柳絮还要困难的事。她娇嫩的双手已被木刺扎了好几个泡,脸也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然而灶里还是只冒青烟不冒火。丁喜沉着脸不说话,把银子往灶上一搁,用肩膀把她顶开,三下两下地就把火生起来了。 
  花玉香倚在墙边默默看着,直到丁喜转身出门时,她才轻轻地咕哝一句:“我好悔。”丁喜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你悔什么?” 
  花玉香张了张嘴,眼睛扑闪了半天,却发觉自己说不出来究竟该悔的是什么。是悔爱上了方飞玉?还是悔当天在滩涂上架住了方飞玉的刀?抑或是悔那天没有据理力争,洗刷方飞玉的冤屈? 
  陡然,花玉香心中生起一丝明悟。其实无论她做了什么,又或是爱上了谁,都与她沦落到现下的处境毫无关系。她或许最该悔的,是老天为什么要赋予她一张让男人们神魂颠倒的脸。眼泪一滴滴地掉在花玉香的衣襟上,落在地上,花玉香咬着下唇抽泣:“我不甘心。” 
  丁喜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他刚想伸出手擦去花玉香脸上的泪痕。却仿佛看到方飞玉从熊熊的火焰中走出来,死死瞪着他。丁喜重重咳了一声,幻影就消失了。 
  “人哪。要认命……”丁喜说完,快步离开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地方,进了家门,按倒正在补衣裳的翠兰,狠狠地胡天黑地了一回。 
  第二天,花玉香起来扫院子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堆了高高的一堆柴禾。这些柴禾极干燥,也劈得极细,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一角。花玉香一下子把柴禾堆推翻,带着哭腔叫起来:“我为什么要认命?我不认!我不认!” 
  哭声惊动了院外的人,从门口探出两个脑袋,疑惑地往里看。花玉香赶紧拭拭眼泪,问:“你们站在外面干什么?” 
  两个脑袋相互看看,怯生生地说:“丁香主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让我们每天巡查时多注意着点,把那些想占便宜的人赶跑。丁香主还说,晚上得有两个人在门外替你守着,他每天晚上都会来查夜。要是看见哪个人偷懒睡觉,他抡大巴掌抽他。” 
  花玉香冷笑,心想就凭你们这几个废物,也能守得住我?想着,她捏捏衣角。衣角里藏着一封信,是小刀堂主邓东侯写给她的信。 
  我会帮你的!现在,也只有我才能够帮得到你——邓东侯在信中信誓旦旦地如是写道——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就在门口的槐树上绑一只手绢。晚上三更时分,我就会如约而至。 
  花玉香当然明白,接受这种“帮助”的代价是什么。但她顾不得这许多了。一想到要在这山坳中的小镇终老,慢慢被岁月蚀去青春的痕迹,变成一个粗手大脚的乡下女人,她就感到不寒而粟。 
  花玉香咬咬牙,趁人不注意时一跃跳上槐树,把一只手绢绑在树梢最高处。风儿呼拉拉扯着手绢招展开来,花玉香的心也像是被扯成一片一片。 
  邓东侯今天的心情出奇地好。在看见槐树梢上绑着的手绢之后,他张开的嘴就一直再没有合拢过。他很早很早之前就对花玉香垂涎了,但那时候她还是张轻狂的入室弟子,是张轻狂手中合纵连横的法宝,邓东侯知道这朵美丽的花儿决不会落到自己手上,于是也就只有私底下咽咽唾沫了。 
  现在,这朵花儿是我的了。她将要心甘情愿地俯在我的怀中……想到这里,邓东侯的心一下子火热起来。他本已喝了许多酒。现在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他已经连走路都走不稳了,但蓦然胀大的色胆让他依然还能用轻功歪歪斜斜地跳过围墙。当他看到坐在灯前蹙眉的花玉香,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我要你。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只要你。”邓东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吹熄了灯,一下把花玉香摁倒在炕上。 
  大门忽然呼呼啦啦擂得山响,间中还有人惊惶地叫:“不好啦,剑冢的人马杀过来啦!” 
  邓东侯立时滚下床去,慌忙打开门:“哪里?哪里?剑冢的人马从哪里杀过来了?” 
  丁喜从门缝里挤进来,冷冷地说:“你要不开门,剑冢的人马就会杀过来了。” 
  邓东侯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了,就跺着脚骂:“好、好你个丁麻皮,要不是看在顾盟主的面子上,老子……非一刀宰了你不可。老子搞的又不是你的老婆,你、你、你瞎掺和个什么劲。” 
  丁喜不理他,冷静地脱下外套给花玉香披好,嘴角抽动几下:“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女人。在邓东侯眼里,你就是一盘菜,吃干喝净之后连嘴也不用抹就可以走掉。你也不想想,你是张轻狂的人室弟子,在现在这种时候,谁敢帮你?谁又能帮你?难道他就不怕也被人当成张氏余孽,被砍下脑袋挂在旗杆上吗?” 
  花玉香捂住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邓东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涎着脸笑着:“你……说得没错,老子就是玩玩她。你、你别以为新盟主高看你一眼,你就可以踩……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一个小小、小小的香主,跟老子的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识相的,就让开。老子玩腻了这个女人,自然、自然会让你也尝点甜头……” 
  丁喜淡淡地问:“你敢不敢跟我出来?” 
  邓东侯眼珠子瞪得溜溜圆:“怎、怎么不敢!” 
  丁喜就不再理他,当先转身跨出门。邓东侯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高声骂,也不知把多少人从睡梦中惊醒。 
  “丁麻皮!你、你他妈给我站住!” 
  走到祠堂门口时,丁喜停住脚步,转过身:“你刚才叫我什么?” 
  “老子叫你丁、丁麻皮!怎么了!” 
  丁喜惋惜地摇摇头:“你一定没有听人说过,丁喜是个小心眼。谁要喊他丁麻皮这个绰号,就会记恨一辈子。” 
  邓东侯哈哈笑着,用手指戳戳丁喜的脸:“老子就叫你丁麻皮了,你又能拿老子怎么着?” 
  邓东侯正笑到最得意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小小的、刁刁的光华闪了一下,耀痛了他的眼。邓东侯眨眨眼,忽然感觉左边的眼眶里少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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