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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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凝云- 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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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让自己忙碌,更忙碌。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回想起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和那个夜晚后他一直在做的噩梦。
  梦里面的珍儿与朋月宫中的欧阳流莺一样,苍白的脸,泪流满面。
  我才是你最爱的人……
  不要……不要离开我……
  这时,云儿会忽然跳出来,咳喘着。
  皇上要抓臣妾回去为怀欣皇后赎罪,
  皇上要臣妾在毓琛宫那座监牢里做一辈子的路妃,
  皇上心里从来都没有过臣妾。
  然后她就那样跑开了,长长的黑发在飘荡着,消失了。他想去追她,然而他不能丢下珍儿。上次他丢下她时,她陪上了如花似玉的生命。
  
  毓琛宫。
  凝云今日又是气躁的紧,故没去畅音阁,错过了这场戏,倒还真有些可惜。
  斜倚绣屏,她含着些好笑的兴致,一面提笔写着字,一面听着秋涵的讲述。
  她七分是惊,三分是喜。惊的是无巧不成书,在京城的一个寻常茶馆中,竟然发生了两个公主,一个妃子和一个将军的交集,老天爷的安排可不有趣;喜的是她初见然达琳就认定她不是个普通人,如今果然不是个普通人;两人对彼此已有明显的好感,既然她往后将留在宫中,说不定是个可交的知音。
  “早知道我亦去看戏了。”凝云笑道,“这戏好看的紧。”
  “那瀛部公主也这样说的呢。”秋涵忍俊不禁,“听说,这公主是个才貌双全又有胆识的主儿!连皇上都佩服的五体投地。要我说,幸亏没做贵妃,不然……”
  “不然什么?”凝云一点她额头,嗔道,“担心你的好主子不是对手么?”
  旁边正拨炉碳的桃蕊插话道:“哪能呢?就凭皇上对主子的心,别人断断不是对手的!”见秋涵瞪了她一眼,她吐吐舌头,灰溜溜地退下了。
  秋涵一回头,便瞧见凝云那只提笔的手微微抖着。墨珠滴落,浮开在渗黄的宣纸上,慢慢成了一片的漆黑。
  “别担心……”秋涵安慰凝云道,“过了这段时间,皇上会想明白的。”
  “我知道。”凝云拍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秋涵忙搀扶着。凝云沉思半晌,说道:“我只是在想,这后宫中有人兴风作浪。我要找那人出来,不然,还有事情呢。”
  秋涵笑道:“秋涵脑子里倒是有个人,只不知与主子脑子里的是不是一个。”
  “说说看。”
  “本也不难猜。瑶婉仪最近和佳贵嫔走的极近,这次,多半就是给佳贵嫔做了炮灰。”
  “没错。”凝云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腰身,“这个孩子让很多人紧张了。最紧张的,自然该是皇后与她背后的太皇太后。佳贵嫔是替主子办事,也是为自己着想。可欧阳流莺哪里是这样傻的人,再怎么伤心则乱,也不该平白替人做嫁衣裳,自己倒误了。”
  “正如秋涵所说,瑶婉仪是个让谁都看不清的人。或许她真的为情所困,亦或许她真的被我们高估了。主子便没有看错人的时候吗?”
  凝云又沉默了。然而,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念头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秋涵,你可曾听说过这样的说法,‘若解纷繁,最简之解多为正解’?”
  秋涵摇头。
  “我爹曾这样说过。如果一个问题有很多解释的话,最简单的往往是正确的。”她回忆着自己与欧阳流莺接触的每一个细节,“这件事的最简之解是什么?”
  秋涵再次摇头。
  凝云一字一顿地说道:“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吗?为什么欧阳流莺出现在朋月宫时反应会如此激烈?她又为什么要穿上怀欣皇后的衣服跑到他面前说自己是怀欣皇后,尽管正常人都知道他是不会相信的?甚至,为什么她相貌酷似怀欣皇后?”秋涵沉默,她知道凝云并不需要她回答,因此只等她说下去。
  “最简之解……最简之解就是——欧阳流莺就是怀欣皇后。”
  秋涵呆了一会儿,正色道:“主子,怀欣皇后已经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凝云没与她争辩,然而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绪,越是回忆流莺的举动,就越是确定自己的想法。
  “如果她真的是怀欣皇后,她为什么不早说出来?为什么要顶着这个‘欧阳流莺’的帽子?这对她有什么好处?”秋涵辩道,“怀欣皇后死了,欧阳流莺欲假扮其来争宠,有人在背后操纵此事,就是这样。”
  “没有这么简单。”凝云默默道,“尽管你说的有道理。”
  一语成谶。
  
  景澜宫。
  佳贵嫔不屑地瞧着眼前畏畏缩缩的皇后,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皇上自然不信。娘娘指望他如此就信了么?”
  “一定要这么做么?纤玉……我好怕……”
  她不耐烦地站起身,修剪得尖长的朱红指甲拭过自己的衣摆。
  这么个皇后,早晚是要让后宫一浪淘尽的。太皇太后要保她,亦应只想她生个皇子出来。佳贵嫔狠咬着牙,若有如此高贵出身的是她,若有这“天朝第一佳人”容貌的是她,倒为许多人省了麻烦呢。
  愤恨半晌,暗暗静下心,抹去妒火,她冷言回道:“如今还能怎么做?像娘娘四年前那样做么?若娘娘那时把事情做的完全些,何来我们今日那许多麻烦!”她语气狠狠的,就是要吓住这个软弱的皇后。“只管叫她凡事听我的话,我自知道如何做的。”
  “如果表哥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我……”
  佳贵嫔似也一惊,她低下头来握住皇后的双肩,低声道:“皇上不会知道的。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纤玉与娘娘在一条船上,自不会害娘娘。”
  “可……还有人知道……”
  “谁?”
  “安妃。”
  
                  廿七 几回春暮泣残红
  沉香阁。
  今夜月光清朗,正是打理她宝贝的好时机。纳兰婉依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靥。庭院里,她欣慰地瞧着高低各异的植物。瞧了许久,她闭上了眼睛,凝神听着大自然的声音。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她猛然睁眼,看到了此刻最不想见的人。
  “你。”
  龙篪有些哭笑不得。“我以为你该说‘臣妾参见四王爷’。”听着自己热情的过分的语气,他才明白自己不是哭笑不得,而是不知所措。婉依一直让他不知所措。
  “做什么?”
  “赴宴。”他故意只说一半话,似乎要引她问下去。婉依却不问,仍是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他投降了。“那些瀛部人无聊的紧。我忍不住溜出来,不知不觉地就朝这儿来了。”
  这话显不全是真的。龙篪眼角挂着丝轻佻的笑,宴上的葡萄美酒夜光杯,佳人在伴,哪里无聊?寻花问柳的事,他是从小就做着的。那瀛部公主嫣然一朵粉妆夭桃,摇曳生辉,一张花颜似不知娇羞为何物。
  漆黑回廊中那个炽热的吻,竟让他也险些无从招架了。若是往常,征服这样的女子,会是他的最大乐事。然而,怀中抱着那个女子,心里却飘来了那么一朵月下淡菊,素袖伴着清芬,细长一双柳叶眉下的忧郁。
  在苏州时,机缘巧合救了她,之后念了有多久呢?
  如今离的如此近了,虽然……她已是二哥的女人。但她自请住在那样偏远的沉香阁,又从不与其它嫔妃争宠斗艳,是为什么呢?
  
  于是推开怀中的人儿,头也不回地走开。借着些酒意,就往沉香阁走来,走的许急了,出昭阳殿时撞上了一个着华服的女子,也没留心。
  婉依仍不答话。龙篪亦不再说了,两人就那么对视着。风轻轻吹过,婉依的发梢飞起,扫过龙篪的眼,他却一点也不知道似的。
  “我很好。”婉依轻启绛唇,似乎看到了龙篪的心里。“那公主……很好。不要再来找我,我很好。”
  “什么?”
  “我很好。”她重复道,转头走回了正殿。
  龙篪默默地看着她消失在殿中,没有唤她。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他们初见的那日,伤痕累累的她,仍然那般淡然地说着“不疼”。
  然而今天她的语气失了往日的飘渺虚幻,竟带了些生硬在里面。他笑笑,这总是好的啊。一潭湖水,至此方有了涟漪,甚至不是涟漪,掀起了些浪花呢。
  于是,他再不愿犹豫了,疾走几步上前,牵起她的手。
  婉依猝不及防,与他如此近的挨着,静眸中忽燃起些愤怒,回手出招,却又被他紧紧地握住了。霎时的霞飞双颊,幸而此时已是夜色浓浓,他看不到,她亦至少可欺骗自己,心中不曾有些微的颤动。
  “放开我。”
  “我不放,你又能怎么样?”酒意溶了情意,他只道至少此刻,不要放手。
  “放开我!”
  龙篪笑道:“跟我来。”
  还未觉察到的时候,婉依竟发现自己已在与他一起奔跑了。两人均是浅色衣袍,随风翩飞,映在月色下便似洒金笺般令人迷醉。
  她的生命,一直便是静止与律动的一则是非题。从小心中便想要静,却偏偏不得而静。自从……识得了他,一切似乎不同了。就这样一直跑下去,或者,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就什么都可以抛下了……
  两人停下脚步的时候,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光。
  气喘了半晌,她诧异地瞧着眼前的景象。
  恍若时空的挪移,难道回到了苏州么?
  这么一座无翼却可凌空的殿堂,临光更衬绚丽的灵物,高耸入云,独揽明月,飘隐繁星,竟如此熟悉的。婉依轻叹了一声,瞬时又是不能呼吸。任何人见得了置怡阁,都不能不为其折服。
  她轻轻昂起了细颈,希望瞧见置怡阁的最高端。
  然而,接天处已是云雾缭绕,如何有尽头?
  入宫也有了段时日,她却从未有机会见到如此的神物。
  一种异能,融会了她每一丝敏锐的灵觉。
  龙篪见她叹服,微微一笑道:“跟我来。”见婉依没有回答,他干脆再次拉着她,向殿门走去。
  她这次顺从了许多,任他这样牵着,纤指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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