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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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魂-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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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祖先的过程庞杂而神圣,族长从后辈子孙中挑选出一些明事理、懂规矩、成家立业、有儿有女、父母双全的人采购和置办祭祀祖先的香火、缗币、吃食,分派手脚利索、勤快干净的后生洒扫祠堂,供奉祖先的牌位,敬显吃食,焚烧缗币。一些手脚干净、茶饭饮食好的年轻媳妇由年长的婆婆带领着,做一些类似牛羊、骡马、鸡犬一类的供奉食品。孩子们像脱缰的野马,享受难得的快乐,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燃放着早已准备好的炮仗,咀嚼父母赏赐的零食,在场院里、庄稼地里,或者在祠堂宽敞的院子里嬉笑、追逐。男人们剃了头发,刮了脸,穿着亮堂的衣裳,堆着笑脸,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出现在祖先面前,好似向逝去的祖先诉说自己的收获,诉说自己的日子和光景。女人们穿着鲜亮的衣服,洗干净脸面,梳理好头发,光鲜快活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展示着自己的日子和光景,展示着男人们的能干和本事。这是一年里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最富足的时光。

  崇拜祖先是人们心底里最神圣的情感。农人如同佛教徒相信佛,天主教徒相信上帝,*教徒相信真主一样信奉祖先,敬重祖先,崇拜祖先,相信祖先能保佑后代平安健康,能看护后代幸福成长,能护佑后代子孙满堂。

  张家庄的人们看重辈分,不论年龄大小,不分男女老少,尊卑有序,按照辈分做事、行礼、相互称呼。花白胡子的老头称呼刚出生的孩子为爷爷或者老爷爷,刚刚娶进门的少年媳妇不定出门时就会碰见喊奶奶的大小伙。人们看重血缘,看中族长的威望和力量,固守着古老的传统,固守着尊老的习俗。血缘和传统赋予了族长至高无上的威望。每过十年二十年,在族长召集下,族人共同出资,重修家谱和祠堂,把长大成人和逝去的人的名字写进去,把新娶进门的媳妇的名字写进去,充实不断增长的家族血脉。不过媳妇们的名字永远只能是“张某氏”,而不会是她们的真实姓名。她们的名字也许只有她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知道,最多是丈夫和相好知道她们曾经拥有过美丽动听的名字,其他人甚至包括她们的儿女很少知道她们的真实名字。但是这并不影响女人在家族中的地位,不影响女人在家庭里的地位,不影响她们享受丈夫的疼爱,不影响儿女和族人对她们的尊敬。

  女人是主心骨,在家庭里、在家族中、在村庄里拥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有着看不见却始终能感觉到的影响。她们精心操持家务,操持每年一度的敬祖活动,通过丈夫参与家族事务。她们决定着家族的繁衍和壮大,决定着家庭的发展和未来,决定着家庭在家族中的地位和影响。有一个好女人,就会有一个好家庭,就会有好儿女,就会有好生活,就会有光彩的衣着和可口的饭菜,就会有在家族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和影响。女人的精心操劳,照亮了家庭,也照亮了丈夫和孩子。“种不好庄稼是一年的事情,娶不到好婆姨是一辈子的事情”这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古训教育着一代又一代张家的后人,让他们看重家庭,看重娶妻生子,看重选择什么样人家的闺女当婆姨。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张家庄的婆姨出了名的会过日子,出了名的能操持家务。

  李德民的二妹子凭借善于操持家务、吃苦耐劳、心底善良,嫁给三房长子张全有,生养了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使张家三房人丁兴旺,赢得了长辈的爱护和晚辈的尊重。在她的操持下,张家三房有了牲畜,有了多余的粮食,有了兴旺发达的预兆,子女有了体面的穿着,张全有有了说话和做事的地位。儿女们有了更多的朋友和伙伴,有了更多的人缘和见识,甚至成了一些人教育儿女的榜样。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娴静的农家妇女如何经受得起家庭变故,如何经受得起人为的横祸?飞来的灾难使张李氏陷入了困境,失却了往日的平和与娴静,一下子病倒了。张家三房由此失去了平和、宁静和安详,失去了本来的秩序,没有了往日的欢闹和喜气。

  张全有处世公平、心底善良,深得长辈的爱戴和同辈弟兄的尊重。他没有按时纳税,与乡公所副所长多说了几句话,被公家人打了。儿子张拴龙劝阻不成,与公家人打了起来,被保安队抓走了。这件事在张家庄引起泫然大波。人们议论着、传说着、感叹着世道的不平和离乱,打听着事情的起因和结果,议论着事情的过程和影响。张家庄没有纳税的人不止张全有一家,与公家人冲突的也不止张全有一个,为什么偏偏张全有会被打,会被抓起来?有人说,公家人拿张全有作示范,威逼张家庄交清税款。张全有被公家人算计了。公家人拿张全有做示范,却没有想到张全有的儿子张拴龙竟然一对三不吃亏。公家人什么时候如此窝囊?什么时候如此难堪?什么时候遇到过农人的反抗啊?他们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力,哪个人敢与他们作对?穷乡僻壤,山高皇帝远,他们就是政府,就是法律,谁反抗他们,谁就是反抗政府,就是与政府作对,就是谋逆,就应该抓起来。张全有父子掉进了公家人设计的陷阱,成了公家人对付张家庄的工具。

  血缘把人们的命运紧紧地联在一起,让人们共同经受磨难、承受打击。磨难又使人们体会到了团结的力量,更加珍惜团结的幸福和温暖。张全有被抓以后,张家族人无不为之担心,无不为之奔忙。人们停止祭祀,放下活路,全力营救遭难的张全有父子,期望亲人早日脱离劫难,回归家庭。

  张家是五柳塬的望族,人多势众,却牢记祖先遗训,恪守“民不与官斗”的习俗,不与官府争高论短。人们不愿意承受外界的侵扰,坦然面对发生在身边的事情,用认为合理的办法处理和应对意外,用认为合理的方法寻求公正。张家庄没有人与官府作对,也没有人被官府抄家,没有人遭受官府的毒打。张全有是第一个被官府抓走的人,张拴龙是第一个与官府互不相让的人。

  世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人们不愿意受到侵扰,外面的世界却不断地侵扰人们的生活。外面的世界变化越来越快,灾难的降临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大。张全有被公家人抓走,是张家庄从来没有经历过也不希望经历的大事情。有什么比失去亲人更伤心?有什么比营救亲人更重要?族长张家昌把族人送来的钱财集中起来,指派有关系和有能耐的人分头打点各色人物,打点乡公所和保安队首领,却没有达到期望的目的。

  “还是我去吧。”人们的诉说让张家昌伤心不已。他无法理解变化了的世道,无法接受家人被冤枉的现实,无法明白公家人的目的,看不到族人化解灾难的能力。 “您这么大的年纪……能行吗?”儿子担心地问。“不行?还能咋整?谁让你们是一帮无用的东西!”张家昌对族人的能力感到失望,把所有的不满和愤懑洒向儿子。“只有老二爷出面这一条路了。”族长年轻时在外闯荡,结交过各色人物,在族人心目中至高无上。“哼!”张家昌鼻孔里吐出一口恶气,起身离开堂屋,回了居住的窑洞,把希望他拿注意的族人扔在堂屋里。族人们吃惊地看着张家昌的儿子不知如何是好。张家昌的儿子看了看离去的父亲,对族人满怀希望的笑着说,“老人家要出马了。”

  第二天,张家昌带着儿子和两个年轻族人赶往县城,寻找儿子做了县长的故友李家浩,期望县长看在老故友的情面上,出手帮助落难的后人。一路上,他左思右想,长吁短叹,不停地咒骂没有出息的儿子,咒骂招惹是非的张全有父子,几次从马背上下来不再往前走。

  张家昌生性豪爽,年轻时喜好拳脚功夫,时常带领乡邻,驱赶着牲口去遥远的定边驮盐。在驮盐这一充满危险和诱惑的行当里,他与李家浩相识相知,成为生死相交的朋友。

  驮盐是充满危险却利润丰厚的行当,一些不安于现状、喜欢外出冒险的农人把它当作开阔眼界、养活家人的谋生手段,用青春和热血浇灌心中的梦想。驮盐路途遥远,强盗猖獗。驮盐者为了抵御土匪和强盗的袭击,总要拜师学艺,练就几套拳脚,带着刀枪,以备不测。艰难的生活造就了驮盐者坚强的性格,练就了驮盐者彼此的豪情,其中不乏生死相交何以命相抵的知己。张家昌和李家浩带领相互熟知的伙伴,来往于定边和家乡之间,经历了每个驮盐者经历过的危险,体味了每个驮盐者体味过的乐趣。在一个夏天的夜晚,他们被土匪包围在荒野里。张家昌拉起睡梦中的李家浩,提着马刀,左突右挡,逃出了土匪的包围,把李家浩从死神手里救了出来。睡眼惺忪的李家浩看着张家昌满身是血,不见同伴和家当,才明白遭遇了土匪洗劫。世事沧桑,岁月磨平了他们彼此的记忆,地位的变化拉大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李家浩的儿子出息了,成了当地的名人,张家昌则退守家乡,掌管家族事务。他们少了来往,少了音信,只有逢年过节,李家浩才会在不经意之间派人看望他的恩人,给张家昌送来一些礼品。张家昌也尽其所有,给李家浩送去一些礼物。

  张家昌突然造访,让李家浩李老太爷高兴异常,拉着张家昌诉说多年的相思,诉说曾经的情分,回忆逝去的岁月。当听说张家昌为了后人特地寻求帮助时,他当即派人找回县长,当面要求儿子:“要是没有张家恩人,我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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