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不见?”老残道:“我不去见,我还有事呢。”就问曹州的信:“你怎样
对宫保说的?”姚公道:“我把原信呈宫保看的。宫保看了,难受了好几天,
说今以后,再不明保他了。”老残道:“何不撤他回省来?”云松笑道:“你
究竟是方外人。岂有个才明保了的就撤省的道理呢?天下督抚谁不护短!这
宫保已经是难得的了。”老残点点头。又谈了许久,老残始回。
次日,又到天主堂去拜访了那个神甫,名叫克扯斯。原来这个神甫,既
通西医,又通化学。老残得意已极,就把这个案子前后情形告诉了克扯斯,
并问他是吃的什么药。克扯斯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又查了一会书,还是没有
同这个情形相对的,说:“再替你访问别人罢。我的学问尽于此矣。”
老残听了,又大失所望。在省中已无可为,即收拾行装,带着许明,赴
齐河县去。因想到齐东村怎样访查呢?赶忙仍旧制了一个串铃,买了一个旧
药箱,配好了许多药材。却叫许明不须同往,都到村相遇,作为不识的样子。
许明去了。却在齐河县雇了一个小车,讲明包月,每天三钱银子;又怕车夫
漏泄机关,连这个车夫都瞒却,便道:“我要行医,这县城里已经没甚么生
意了,左近有什么大村镇么?”车夫说:“这东北上四十五里有大村镇,叫
齐东村,热闹着呢,每月三八大集,几十里的人都去赶集。你老去那里找点
生意罢。”老残说:“很好。”第二天,便把行李放在小车上,自己半走半
坐的,早到了齐东村。原来这村中一条东西大街,甚为热闹;往南往北,皆
有小街。
老残走了一个来回,见大街两头都有客店;东边有一家店,叫三合兴,
看去尚觉干净,就去赁了一间西厢房住下。房内是一个大炕,叫车夫睡一头,
他自己睡一头。次日睡到已初,方才起来,吃了早饭,摇个串铃上街去了,
大街小巷乱走一气。未刻时候,走到大街北一条小街上,有个很大的门楼子,
心里想着:“这总是个大家。”就立住了脚,拿着串铃尽摇。只见里面出来
一个黑胡子老头儿,问道:“你这先生会治伤科么?”老残说:“懂得点子。”
那老头儿进去了,出来说:“请里面坐。”进了大门,就是二门,再进就是
大厅。行到耳房里,见一老者坐在炕沿上,见了老残,立起来,说:“先生,
请坐。”
老残认得就是魏谦,却故意问道:“你老贵姓?”魏谦道:“姓魏。先
生,你贵姓?”老残道:“姓金。”魏谦道:“我有个小女,四肢骨节疼痛,
有甚么药可以治得?”老残道:“不看症,怎样发药呢?”魏谦道:“说的
是。”便叫人到后面知会。
少停,里面说:“请。”魏谦就同了老残到厅房后面东厢房里。这厢房
是三间,两明一暗。行到里间,只见一个三十余岁妇人,形容憔悴,倚着个
炕几子,盘腿坐在炕上,要勉强下炕,又有力不能支的样子。老残连喊道:
“不要动,好把脉。”魏老儿却让老残上首坐了,自己却坐在凳子上陪着。
老残把两手脉诊过,说:“姑奶奶的病是停了瘀血。请看看两手。”魏
氏将手伸在炕几上,老残一看,节节青紫,不免肚里叹了一口气,说:“老
先生,学生有句放肆的话不敢说。”魏老道:“但说不妨。”老残道:“你
别打嘴。这样像是受了官刑的病,若不早治,要成残废的。”魏老叹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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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呢。请先生照症施治,如果好了,自当重谢。”老残开了一个药方
子去了,说:“倘若见效,我住三合兴店里,可以来叫我。”
从此每天来往,三四天后,人也熟了,魏老留在前厅吃酒。老残便问:
“府上这种大户人家,怎会受官刑的呢?”魏老道:“金先生,你们外路人,
不知道。我这女儿许配贾家大儿子,谁知去年我这女婿死了。他有个姑子贾
大妮子,同西村吴二浪子眉来眼去,早有了意思。当年说亲,是我这不懂事
的女儿打破了的,谁知贾大妮子就恨我女儿入了骨髓。今年春天,贾大妮子
在他姑妈家里,就同吴二浪子勾搭上了,不晓得用什么药,把贾家全家药死,
却反到县里告了我的女儿谋害的。又遇见了千刀剐、万刀剁的个姓刚的,一
口咬定了,说是我家送的月饼里有砒霜,可怜我这女儿不晓得死过几回了。
听说凌迟案子已经定了,好天爷有眼,抚台派了个亲戚来私访,就住在南关
店里,访出我家冤枉,报了抚台。抚台立刻下了公文,叫当堂松了我们父女
的刑具。没到十天,抚台又派了个白大人来。真是青天大人!一个时辰就把
我家的冤枉全洗刷净了!听说又派了什么人来这里访查这案子呢。吴二浪子
那个王八羔子,我们在牢里的时候,他同贾大妮子天天在一块儿。听说这案
翻了,他就逃走了。”
老残道:“你们受这么大的屈,为什么不告他呢?”魏老儿说:“官司
是好打的吗?我告了他,他问凭据呢?‘拿奸拿双’;拿不住双,反咬一口,
就受不得了。天爷有眼,总有一天报应的!”
老残问:“这毒药究竟是什么?你老听人说了没有?”魏老道:“谁知
道呢!”因为我们家有个老妈子,他的男人叫王二,是个挑水的。那一天,
贾家死人的日子,王二正在贾家挑水,看见吴二浪子到他家里去说闲话,贾
家正煮面吃,王二看见吴二浪子用个小瓶往面锅里一倒就跑了。王二心里有
点疑惑,后来贾家厨房里让他吃面,他就没敢吃。不到两个时辰,就吵嚷起
来了。王二到底没敢告诉一个人,只他老婆知道,告诉了我女儿。及至我把
王二叫来,王二又一口咬定,说 ‘不知道。’再问他老婆,他老婆也不敢说
了。听说老婆回去被王二结结实实的打了一顿。你老想,这事还敢告到官
吗?”老残随着叹息了一番。当时出了魏家,找着了许亮,告知魏家所闻,
叫他先把王二招呼了来。
次日,许亮同王二来了。老残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安家费,告诉他跟着做
见证:“一切吃用都是我们供给,事完,还给你一百银子。”王二初还极力
抵赖,看见桌上放着二十两银子,有点相信是真,便说道:“事完,你不给
我一百银子,我敢怎样?”老残说:“不妨。就把一百银子交给你,存个妥
当铺子里,写个笔据给我,说:“吴某倒药水确系我亲见的,情愿作个干证。
事毕,某字号存酬劳银一百两,即归我支用。两相情愿,决无虚假。’好不
好呢?”
王二尚有点犹疑。许亮便取出一百银子交给他,说:“我不怕你跑掉,
你先拿去,何如?倘不愿意,就扯倒罢休。”王二沉吟了一晌,到底舍不得
银子,就答应了。老残取笔照样写好,令王二先取银子,然后将笔据念给他
听,令他画个十字,打个手模。你想,乡下挑水的几时见过两只大元宝呢,
自然欢欢喜喜的打了手印。
许亮又告诉老残:“探听切实,吴二浪子现在省城。”老残说:“然则
我们进省罢。你先找个眼线,好物色他去。”许亮答应着“是”,说:“老
爷,我们省里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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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老残先到齐河县,把大概情形告知子谨,随即进省。赏了车夫几
两银子,打发回去。当晚告知姚云翁,请他转禀宫保,并饬历城县派两个差
人来,以备协同许亮。
次日晚间,许亮来禀:“已经查得。吴二浪子现同按察司街南胡同里张
家土娼,叫小银子的打得火热。白日里同些不三不四的人赌钱,夜间就住在
小银子家。”老残问道:“这小银子家还是一个人,还是有几个人?共有几
间房子?你查明了没有?”许亮回道:“这家共姊妹两个,住了三间房子。
西厢两间是他爹妈住的。东厢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就是大门。”老残听
了,点点头,说:“此人切不可造次动手。案情太太,他断不肯轻易承认。
只王二一个证据,镇不住他。”于是向许亮耳边说了一番详细办法,无非是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许亮去后,姚云松来函云:“宫保酷愿一见,请明日午刻到文案为要。”
老残写了回书,次日上院,先到文案姚公书房;姚公着家人通知宫保的家人,
过了一刻,请人签押房内相会。庄宫保已迎至门口,迎入屋内,老残长揖坐
下。
老残说:“前次有负宫保雅意,实因有点私事,不得不去。想宫保必能
原谅。”宫保说:“前日捧读大札,不料玉守残酷如此,实是兄弟之罪,将
来总当设法。但目下不敢出尔反尔,似非对君父之道。”老残说:“救民即
所以报君,似乎也无所谓不可。”宫保默然。又谈了半点钟功夫,端茶告退。
①
却说许亮奉了老残的擘 画,就到这土娼家,认识了小金子,同嫖共赌。
几日工夫,同吴二扰得水乳交融。初起,许亮输了四五百银子给吴二浪子,
都是现银。吴二浪子直拿许亮当做个老土。谁知后来渐渐的被他捞回去了,
倒赢了吴二浪子七八百银子,付了一二百两现银,其余全是欠帐。
一日,吴二浪子推牌九,输给别人三百多银子,又输给许亮二百多两,
带来的钱早已尽了,当场要钱。吴二浪子说:“再赌一场,一统算帐。”大
家不答应,说:“你眼前输的还拿不出,若再输了,更拿不出。”吴二浪子
发急道:“我家里有的是钱,从来没有赖过人的帐。银子成总了,我差人回
家取去!”众人只是摇头。
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