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句说罢,眼见云诺身下床榻濡湿一片,眸中闪过焦躁。
“让尘……”
云诺尚待再言,戴郇翔回她一笑,面上挣扎扭曲,双眸之中痛楚之意惊涛拍岸。深深望了眼云诺,他终是咬牙点头,回望觅尘,嘶喝一声:“还不快准备!”
觅尘这才惊醒,冲帐外大喊:“准备接生用物,另外还要一坛烈酒,一叠干净手巾,煮在水中的缝合针、线,绷带,剪刀,一把轻薄利刃,两把小小尖刀……止血草药膏剂,多置些明灯烛火,快快去办。”
此时早已有临时找来的数个妇人捧着一应接生用物进了帐中,觅尘不及去看,从包袱中翻出一只白玉瓷瓶丢给萧忆:“喂她吃三粒,是止痛的,快。”
药谷送来红参果时,百里螺还托人送来了彼岸花花中,以及几瓶彼岸花鳞茎粉末。彼岸花有止疼,麻痹神情的作用,这觅尘早在前世就知道。她在船上时无聊之间便试着研制了止疼片,倒不想在此派上了用场。一时心中繁杂难言,各种滋味来不及细尝,她忙又从包袱中翻找出一套银针,摆在床边支起的桌上。
帐中妇人进进出出,没一会便找好了觅尘所需物品,一时之间帐中烛火大盛,带起阵阵热意。尚未下刀,觅尘已是出了一层大汗。她索性将衣服脱下,只留下一层单衣,将锋锐的刀放在火上来回翻烧。
萧忆早已用酒为云诺擦拭了腹部,而戴郇翔却一直紧握着云诺的手,双眸盯着她一瞬不瞬。
觅尘执刀欺近,对上云诺平静的双眸只觉心中一痛,她眸底的恳求和哀伤,那清晰可辨的信任和感激让她手一抖险些丢掉刀柄。
云诺却似乎注意到了她微小的动作,双眸微闭再轻轻睁开,长长的睫毛宛若黑色的蝴蝶在白玉瓷面上翩翩颤动。她唇际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从容而镇定,一时面上绽放出圣洁的美丽。
觅尘闭目片刻,再睁开眼睛面上已是平静无波。心中默念几声镇定,再无一丝迟疑,上前一步跪倒在床前,深吸一口气,下一刻手中薄刀已经触上了云诺的肌肤。
双手握刀,对准她的上腹部,手腕微微而动,向下纵向划出一道长约一寸的刀口。一刀划下去,眼看着血一下就涌了出来,她迅速丢下刀,用力扒开伤口,在那满腔的热血中摸索着。双眸瞪大,咬紧舌尖,力持镇定,然而心头却暴跳如雷,更抑制不住头顶青筋突突暴起。
戴郇翔咬紧牙关,这才没有让自己嘶吼出来。他侧过头紧紧抱着云诺,将她苍白的玉颜压在怀中,许是止疼片起了作用,她竟只是微微挣扎了一片便柔顺地依靠着他。可就是这柔顺却几乎夺去了戴郇翔的心跳,他只有紧握她的手,感受到她微弱的回握才能心生安慰。
他只觉自己的心似被山石压碾而过,痛得几欲失去跳动。他的眸光掠过那把薄锐的刀,上面殷红的血在眸中不断放大,染红一切。那寒光一闪便如刀锋刻在心间,炽热的泪水滚滚而落,周身痛不能言。
萧忆只望了一眼便惊呼一声别开了双眼,心头却总也放不下,半响她微微睁开眼睛用余光看去,只觅尘神色平静,这才送了一口气,却再不愿意上一眼。
一时间帐中宁静一片,众人皆低着头,面色苍白,心生震动。
帐外归海莫烬望着不远处滚滚而流的江水,听着帐中的每一丝响动,再望向那蔓延数里的难民帐篷,只觉胸中异常烦闷。
他蹙眉踱步,仰望低压阴沉的天空,微微侧头冷声问着身旁兵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卷 尘埃落定 第十三章 云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归海莫烬冷冷问着身旁的小兵,那小兵虽不知眼前清冷之人是谁,可方才他下水救人的身手却是令其震撼,再加上归海莫烬身上散发而出的冷冽和傲然,那股天生为雄的气质让小兵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已是开口恭敬道。
“明日朝廷筹措的赈灾粮食本该运达泗州的,施粥棚都已经搭好了,本来只等粮食一到便施粥赈灾的。可午时押送粮食的马将军突然派人来报信,说是赈灾粮在前面的兖城被人放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这消息不知怎么就被百姓知道了,结果百姓民变,纷纷聚在城门要戴大人出来给个交代。戴大人今日一早便赶往曹村埽探查河工了,一时间哪及赶回。夫人担心百姓和官兵发生冲突,到时候必有死伤,所以就赶到了城门想亲自安抚百姓。可百姓群情激愤,根本就不听辩解,哄嚷拥挤下,夫人……夫人就被挤下了江……江水太急,一眨眼功夫就被冲得没了影,我们追到这里才……是属下们保护不利,倘若夫人有个……我们当以死谢罪。”
那小兵说着已是面容歉疚,眼有泪光。
归海莫烬撇了他一眼,挑眉道:“马将军?马庆峰?”
小兵一愣,半响才反应过来他是问那运粮的马将军是不是马庆峰将军,小兵赶忙点头称是。
归海莫烬眉宇微蹙,薄锐的唇角微抿,随即冷哼一声,竟压制不住心头的火气,怒骂一声。
“蠢材!”
小兵不知眼前冷冽的男人说的是谁,可只那冰冷的语气却让他浑身打了个抖。
就在此时帐中传出惊呼声,归海莫烬微微侧头,眼眸微亮。
“取出来了,是个女孩,快接过去!”
觅尘说罢,半天不见有人上前,回头却见那些找来的妇人一个个低着头,面色苍白竟不敢上前。她正欲怒骂,却是萧忆快步上前扯过一个妇人抱着的小棉被冲了过来,赶忙从觅尘手中接过胎儿。
觅尘忙剪断脐带,双手飞走给云诺清理伤口,正欲用缝合针给她缝合,云诺却突然用右手轻轻抚上了她的手。
觅尘诧异抬头,却见她苍白的面上满是焦虑,一双大眼正含泪望着她身后站着的萧忆。
“孩子……尘儿……”
戴郇翔焦急地拉过云诺的手,嘶吼一声:“先缝合伤口!”
“孩子……”
觅尘一惊,这才发现并没有听到婴儿的啼哭声,难道是……
望着云诺满是坚持和焦虑的眼眸,觅尘狠心回头,从萧忆怀中接过孩子放在小塌上,扯开棉褥细细看过,面色微变。
她迅速从针袋中抽出几支银针在婴儿的胸前连扎数针,毫不犹豫地用嘴对上满是血污的婴孩,做起了人工呼吸。一个回来孩子竟仍旧毫无声息,就在觅尘的心脏快要停顿时,一声清亮的啼哭声冲破了帐中的死寂。
觅尘松了一口气,忙回身拿起缝合针双手飞走为云诺缝合着刀口,可她的身下却淌出大量的鲜血,被褥间湿红一片,似乎是生命渐渐流失而去。
觅尘双手微颤,泪眼模糊,只拼命地走针,可她却心知一个事实。
云诺的子宫过度膨胀,子宫肌纤维过度伸长,孩子取出可子宫不能缩复,导致大出血了……
她之所以为云诺剖腹产一来是她这样虚弱根本无力支持几个时辰,甚是十几个时辰的生产,再来是胎位不正无法顺产,而最重要的就是她担忧会发生大出血,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大出血便意味着死亡。
可现在……觅尘双手抖动不已,微微闭目咬牙道:“把孩子给她,让她抱抱。”
萧忆似是也明白了什么,忙上前将啼哭的孩子放在了云诺臂间。云诺虚弱一笑,伸手轻轻抚摸着孩子已被擦拭干净的小脸,神情安宁而慈爱。
孩子似是感受到了她温柔的抚爱和那满是疼惜的温暖,小小婴孩竟停止了哭泣乘乘沉睡在了母亲的怀抱中。
戴郇翔望着这一幕心中疼痛难言,微微侧头热泪滚滚而落。那不断蕴染在被褥上的鲜血他懂!纵使身为男儿,他也清楚产后大出血意味着什么,何况现在的云诺还这般虚弱,怎么经受得起……
只是这样冷酷的现实,却让他无法面对,这样真实的残忍欲将他的身体生生撕裂两半,一时之间,他只觉万念俱灰。
他咬牙望向凝眸看向自己的云诺,望着她几分欢喜、几分悲悯、几分楚痛、几分哀求的双眸……望着她的盈盈眸光,他喉结滚动。
“你们都出去。”
觅尘正颤抖着双手在缝合好的伤处覆上药粉,听到戴郇翔冰冷的话语手一抖险些将药瓶脱手。扭头抹下了泪水,扶着床榻站起,正欲转身却感受到云诺望过来的目光。
“尘……”
觅尘擦了下泪水,笑着转身,俯身靠近云诺将她沾在额际的湿发拂开。
“你要说的我都明白,孩子很健康,长大后一定跟她娘亲一般漂亮、勇敢……我定视如已出……好好陪陪宝宝和大哥,我等下再来看你。”
见云诺笑着眨眼,觅尘赶忙转身再抑制不住蜂拥冲去眼眶的泪水,跌跌撞撞向帐帘走。止不住回头去看,却见大哥低头抚摸着云诺的面颊,动作是那般轻柔,从微颤的手指边滑过的亮光,那是男儿滚烫的泪水……
最后望了眼淡淡笑着的云诺,那永远耀眼若火,眼媚如骄阳的面容此刻却宛若美丽的昙花,清丽脱俗的笑,恬淡满足的眼,是否一阵风过便会落花无痕……
觅尘泪如雨下,一把挥开帐篷冲了出去。她一路飞奔,看不清方向,辨不明周身,直冲向滚滚洪流近处。
归海莫烬见她帐中冲出,心中担忧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见觅尘冲到了江水边,吓得神色微变。纵身飞掠到了她的身后,正欲伸手却见她跪倒了江边,将满是鲜血的手摊在怔怔地望着。他叹息望着,眸中俱是心疼,可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觅尘突然探身向前,似是想把手伸向奔涌的江水中。归海莫烬一惊,见她半个身子伸出江岸,生恐她不小心掉进去。忙蹲下抱住了她,觅尘疯狂地挣扎,眼泪混着酸涩滚滚而落。
“尘儿!别这样!”
归海莫烬紧紧钳固着怀中的觅尘,感受着她的颤抖,她的伤悲,感受着她清泪蕴透他的衣衫,他唯有轻声叹息。
半响觅尘才抬起头,泪水凌乱,用尽全身力气扣住归海莫烬的双肩嘶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