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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睡着以后不久,大约九点半左右,大厅里进来一个红色高棉军官,手里握着手枪,年纪和我相仿,也是三十刚出头的样子。在刺眼的灯光下,他审视着四周,手枪直对着地上睡眼惺忪的人们,看他那样子就好像他早就料到,里面肯定有人反对他似的。然后,他盯上了放在门口的那六辆自行车,三台摩托车。
“这三台摩托车是谁的?”他喊道。没人吭声。他把手枪放进枪套里,走过去,抓起一辆崭新的蓝色本田摩托车。那车用锁链锁在另外两台车上了。他重复问了两遍:“这摩托是谁的?”又说:“安卡需要!”
“安卡”(柬埔寨语,意思是“组织上”):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这么个用法。
还是没人回答。那军官把摩托车推倒在地,掏出枪来,枪口对着走廊方向,对锁链连开两枪。锁链打断了。大厅本来鸦雀无声,挤满了人,地上到处都有小孩在睡觉,枪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很害怕。孩子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那军官马上就骑上摩托车走了,我们感到震惊,一言未发。艾尼看了看我。我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做声。
过了一会儿,艾尼小声对我说:“那家伙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呢?”
“如之奈何?”我答道。
我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
“也许,不都像他那样吧。”我对父亲小声说,好像是在辩护。
过了十五分钟,又进来两个当兵的,不由分说,把另外两台摩托车也抄去了。
我明白,大家也都明白,这行为远远不止是盗窃,也不只是侵占。长老的重要作用远远超过宗教范畴。在柬埔寨,即使最穷乡僻壤的村寨,人们都敬重他。可是,在我们眼皮底下接二连三来的这几个人,他们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至于对长老本人不敬,那就更不用说了。数百年的道义价值观就要被推翻了。这才刚刚露出个苗头。
大儿子苏达刚才惊醒了,这会儿又要睡着了,问道:“爸,什么时候回家?”我无言。还是艾尼答道:“睡吧,孩儿啊。明天就回家。”我不信回得了家,肯定艾尼也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