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全本》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十月全本- 第13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嫦袼档哪茄涸诘痛π凶撸诟叽μ魍V皇撬惺焙蛩担Γ觳牛懔实沟没共还怀沟装。�
  “他带我去美院参加火柴晚会。我们各自带一位女孩回来。我容易多情,见一个喜欢一个,把她搂在怀里问这问那,就像要跟她热恋一样。莫说吕盛笑话我,连那些大二大三的女孩都笑我。她们觉得我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她们说,你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吗?她们的肉体真香,那青春盛开的气味,我爱闻。我深深地呼吸,眷恋不已。她们有时候睡一晚,第二天清早悄悄走了。有时候做完爱就走人。她们很高兴,甚至比我们都高兴。她们不觉得这样会失去点什么。当她们走了之后,有一回吕盛深沉地说:我喜欢泡不那么随便的少妇。她们的心理复杂得多,微妙得多,也有味得多。
  “吕盛死于他的少妇理论。我亲眼见到了他的死。”
  他把瓶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光,又再拿过来一瓶喝。他的眼睛里有两粒亮光闪动着,但不是眼泪,是窗外的灯火。远处的汽车拖着光的流线织来织去,织出来梦幻般的都市的夜。
  他什么都不看,又接着说下去:
  “…… 我住在吕盛家里的时候充分体会了自由、友谊、青春、灵感迸发和纵意人生的快乐。这时间差不多有半年。多么可惜,吕盛在这样的时刻离开了我,离开了他热爱的人世。他的天才结束得太突然了!
  “有几天的时间我一直关在他的四合院里写长诗。那是我唯一的一首叙事诗。我一般不喜欢用诗歌来叙事。但是灵感来了,突然之间想用诗歌来讲述一个人的流浪的青春。我想象这个过程充满事件,充满心灵的爆炸。我在那间光线幽暗的房子里奋笔疾书。那首长诗好像永无尽头。我只在他的厨房里下面应付肚子,还有就是喝他单车后面驮来的啤酒。
  “我几天没去他的画廊。因为一首诗在没完成之前我不会朗诵给别人听。恰恰就是这几天,吕盛泡上了一个少妇。我没有见过她。但是晚上,吕盛跟我谈起了她。我和吕盛已是没有秘密的兄弟。他谈起她来眉飞色舞。她经过画廊,进来逗留,观看墙上的油画。‘她的额头真漂亮。’吕盛说,‘我从没看过那么漂亮的额头。光洁、骄傲,而且灵气闪烁,充满了少妇独特的韵味。’吕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黏上去了。很快黏紧了。但他们并没有很快发生肉体关系。吕盛是很有经验的,他不着急,并且享受着这个过程的缓慢。那少妇是一位舞蹈演员,结婚三年了,还没有生孩子。她的丈夫是她的中学同学,刚刚从部队转业回来,进了一家国有企业。他在老山打过仗。据说他回北京以后情绪一直低落压抑。问他为什么却从不回答。吕盛给少妇画肖像,为她写诗。少妇很喜欢倾听吕盛聊绘画和诗歌。吕盛说,你不知道她有多么聪明。她的接受系统真好。她听你谈话的时候目光闪烁着领悟的光芒。跟她在一起真是愉快至极。
  “他们就是交谈,在吕盛的画廊里。吕盛没有把她朝家里带。
  “但是很快,他的那些诗就落到了她丈夫的手中。那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把她打得青红紫绿,逼问她和野男人睡过觉没有。她当然不承认。没有的事怎么承认?她只是和他谈得来,是一个画画和写诗的异性朋友。是的,他是给她写了诗,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故事。他们连握手都没有发生。她丈夫不信,粗暴而固执,逼她带路,带到吕盛的画廊里来。她没有办法,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也证明吕盛的清白,她把她丈夫带到了画廊里。那男人一见吕盛就失去了理智,冲上去就把吕盛踹倒在地。他用皮鞋踩吕盛的脸,踢他的下身。他当过兵,身手敏捷,下手狠毒。吕盛是那种不怕事的人,而且他也是在胡同里打架长大的,在这一带都有名。一开始他没还手,是希望能向这个愤怒的丈夫说清楚,他的老婆是无辜的。但那个丈夫根本停不下手来。据那些围观的人后来说,吕盛在地上大吼一声,跃起来,拾起锤子就砸那个该死的丈夫。那丈夫在特种兵待过,学了一套擒拿术,一闪身就把锤子夺了下来。他说他妈的你竟敢对老子下毒手。他的手狠狠一挥,钉画框的锤子就砸到了吕盛的天灵盖上。吕盛当场倒地,从此没再能够起来。人们把吕盛送到医院,医生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放大的瞳孔,说,人都死了,送来还有什么用?
  “我在医院的停尸房见了吕盛最后一面。他的脸是肿的,敷满干了的变黑了的血迹。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那个男人被抓起来,后来判了死缓。吕盛太可惜了。
  “他死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喝啤酒,聊了大半夜。他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他生活中的阳光全都来自梦想。他最大的愿望是当一个大画家,而不画画的时候就当一个小诗人。自足,也自恋,但发誓做一个不缺乏同情心的人。他希望他身边永远不缺女人,永远都有值得他去爱和怜惜的异性。他希望他的画被美术馆收藏,他的诗被印成异形开本的诗集,他自己来插图,印得美轮美奂。他喜欢在人群中如鱼得水。哪怕他成了大名人也一如既往混迹街头,随意喝酒、说胡话、唱歌。哦,我忘了说,吕盛的歌唱得非常好。他喜欢唱约翰?列侬的《昨天》和一些老电影歌曲。他是一直向前走的人,却有着向后回望的怀旧愁肠。
  “那天晚上我们聊得真多。那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晚。但我们谁也不晓得。黑色的命运总是这样,它来到你跟前时是那么突然,一点预示都没有。”
  哑马,这位沉浸在怀念亡友的感伤情绪中的诗人,他的下眼眶里涌出了晶莹的亮点。
  “……失去朋友是伤心的,甚至令人绝望。像吕盛这样的朋友,你一生中能遇见几个?
  “我只得离开。离开那个四合院,也离开北京。有段时间我到了东北,后来又南下到了广东。一个诗人是非常不适合在广东生活的。在那里,根本没有他呼吸的空气。他会备感压抑和痛苦。在广东,他不但不是诗人,他甚至不是人。他就是一条流浪的身上长满疥疮的狗。我挨过揍,被人当成乞丐或小偷。我也试图打打短工。但那对我是何等的残忍。我原来认识的几位写诗的朋友后来都经商了。他们忘了诗歌,也忘了写诗的兄弟。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有位当年的诗坛兄弟我找去时他送了我一千块钱,还给我买了一身衣服。他请我喝酒,说老弟啊,这个社会没有尊严,因为这个社会的诗人没有尊严。我听了有种内心里挨了一刀的感受。我记得我哭了。因为我听到了已经陌生的词:尊严。
  “那些日子我根本没有写诗。我失去了灵感和冲动。我的诗感麻木了。那些日子我几乎都没有摸过笔。我晓得这是要命的堕落。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被抛弃了,我们被抛弃了——被这个时代,被这个社会突然涌动起来的拜金的狂潮。
  “但我内心里明白,实际上,我仍在写诗,不过不是写在笔记本上,是写在一些人喜悦一些人痛苦的大地上,用我的流浪的生涯和足印来写,用生命写。我晓得,那是一首伟大的悲情的长诗。
  “有时候,我会想起吕盛,想起他我心中就没有那么孤独了。他的精神还在那里陪着我,还有他画廊的气味和他四合院里的依稀的光线。
  “我到处走,从不在一个地方长久逗留。值得欣慰的是这大地上总还有像我一样爱诗的人。我总能幸运地遇上他们。在南京、在成都、在合肥、在昆明甚至在遥远的哈尔滨,我都能遇上他们。他们就是这个国家的尊严,但只在暗处闪光。他们在生活的流变中闪闪发光,只是人们看不见。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瞎子。他们不知道有人在高处眺望,看到了俗世生活之外的东西。
  “真正的诗人不会被时间改变。我们相会,像过去一样,像几千年前一样,喝酒、把谈,歌哭或者沉默。我们互相朗诵自己的作品,称赞对方,或者称赞自己。四面是滔滔洪水,而我们坐在诺亚方舟上。
  “会有一些女孩子坐在我们中间,那是些惊世骇俗的女孩。她们欣赏独特,欣赏个性,欣赏一个男人身上所有的蔑视的力量。她们是有某种宗教感的女孩。这是很奇怪的、不可理喻的。她们宁愿坐在我们中间。但你不能爱她们,她们像刀片一样随时让你受伤,心头流血。你跟她们只能嬉戏,这样当然也很好,很轻松。我常常在和诗人的聚会中遇到这类女孩。她是某位诗人的短暂的情人,在身边突然开放又突然消失的玫瑰。
  “我喜欢凝视她们,看到她们不好意思地低头或者嗔怒地一瞥,我很高兴。我会发出让自己都吃惊的笑声。这是我的流浪生涯里快活的一瞬。我有许多这样的一瞬,就像夜空里有许多迷人的星光。
  “我的流浪的道路是一生的长度。再长的地方我就无法抵达了。除开思想。一个诗人的忧伤可以抵达无穷远。早几年我曾沿着黄河走,这几年我又沿着长江走。那些村庄、道路和城市,都被我穿过。那些陌生的人群,我挤进他们又离开他们。晓得吗?我现在又开始写诗了。写诗是一种能力,有时会短暂地或长久地丧失,有时又突然聚合起来,能量爆发。我相信我又迎来了一个写诗的高峰期。
  “我念一首近作给你听好吗?算了,今天晚上我们喝酒,谈别的,但是不朗诵诗。今天晚上适合回忆。”
  我没有勉强他,既然他不想朗诵诗。 我知道他朗诵时的张狂的姿态,我也不想被人当作疯子。我现在过的生活庸俗,但是正常。我现在害怕不正常。
  “……有一回,还是住在吕盛那里的时候,有位女孩听我朗诵了我的一首长诗,那是在我们做爱之后,她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后来我也睡着了,她在我做梦的时候离开了。我醒来之后才觉得绝望。这绝望就像酒一样的,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