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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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全本-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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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召拖着锄头出了门。把父亲搬出去之前,他要先挖一个坑。屋后那块空地也早已龟裂,每挖一锄,都只飞起来一些泥屑,宽边锄头在他手里像有千钧重,举了几下就举不起来了,只有慢慢铲。他比照着父亲的身体铲坑,差不多就那么长,那么宽,如果父亲能享受棺材,应该是头大脚小的——天底下的棺材都是头大脚小,有一段时间,陈召一看见头大脚小的东西就很难受,可现在他明白了,头大脚小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标志,人那么聪明,可占据的地基却那么狭窄,不要说战争和灾荒,就是随便一点风吹草动,也可能让人倒下去,变成尸体;将棺材做得头大脚小,证明祖先是认命的。陈召也照棺材的样式,将一头铲得宽些,深些,一头铲得窄些,浅些。它估摸土坑能把父亲安放下去了,就返身进屋,先将父亲睡了多年的一领破篾席拿去铺在坑里,再回来把父亲往背上背。父亲已经完全僵硬了,不愿意贴他的身,他只好抱着父亲出门,就像抱一捆柴。到了街檐底下,他再也抱不动了,就拖。父亲的骨头在泥地上刮出扑啦扑啦的声响。干裂的灰土画出了无数个父亲的影子。好不容易把父亲放在坑里的篾席上,陈召便跪下去,朝父亲磕头。父亲闭着眼睛,灵魂已经远走,看不见他磕头。陈召的喉咙里咕噜噜的,像哭,又不像哭。他重新拿起锄头,把铲出的泥土往父亲身上推,直到掩没了父亲的最后一根胡子和发丝。他希望自己埋下的真是一粒种子,这粒种子长出根苗之后,还当他的父亲。
  五
  老黄带着女儿在离洞口不远的旱杉林里狩猎。大概是出现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阴天,那些消失了的生物又奇迹般地活跃起来了,像是从土地里突然生长出来的一样,可老黄却再次闻到了一股死尸味儿。它想周围一定有死去的东西吧,可是什么也没有,连一只死去的昆虫也没有。它和女儿在中午时分杀灭过一只麻痹大意的山鸡,但早就把它吃下肚去了,吃进肚里的东西是不会冒出死尸味的,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呢?
  死尸味儿强烈地刺激着老黄,使它很恶心,同时也有一丝莫名的恐慌。它不想再晃悠下去,就领着孩子回了洞。洞子里什么存粮也没有,但死尸味却丝毫不减,而且越发强烈。老黄像遭遇跳蚤袭击,反过头在自己身上咬。
  当它的牙齿切入自己的皮毛,那股味道就像掀开的锅盖,直冲而起。
  它明白了,死尸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这证明我马上就要死了!
  老黄安静了。惆怅而伤感的安静。我马上就要死了,孩子,它在心里对女儿说,你也差不多能独立生活了,过了这一夜,我将离开你,我要回到主人的身边去,用我的肉体,去报效主人收留和喂养的恩情……
  六
  埋掉父亲之后,陈召回去躺在了父亲的床上。床上已没有篾席,连一根稻草也没有,只有亮光光的一张木板。他就睡在木板上等死。一家人都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他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赶不上亲人的脚步了,母亲、妻子和儿子自不必说,就怕连父亲也赶不上了。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景况,这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死人比活人多,死人的世界比活人的世界更加拥挤,要在死人的世界里找到亲人,将比在活人的世界做这事更加困难。陈召闭上眼睛,追随着父亲的背影,但顷刻之间,父亲就消失在白茫茫的空气里,不留下一丝痕迹,只把大于天地的寂寞和孤独扔到这张硬板床上……
  天黑下来了。由于天色阴沉,黑得比往天就更早一些。这期间,陈召睁过两次眼睛(亮瓦照出的天色依然很暗,但并没有下雨),很快又闭上了。午后时分恢复过来的精气神,早就耗散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疲惫,这种疲惫带着自我放纵的意思,因而不可救药。
  而在屋后的大山里,却正演绎着另一种生活。
  夜幕刚刚笼罩大地,茅桠子村周围山林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好比是一根松散的钢丝,突然被绷紧了,发出绵长而有力的颤音。大荒梁上的老黄,正陷入惆怅的安静里,那声颤音却切入它的脑骨,它耳朵一竖,喷了喷鼻子,终于闻到一股血腥味。它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便艰难地支起身子,叫小黄不要动,它自个儿钻出了洞口。
  漫山遍野都点上了绿灯笼!
  那不是灯笼,那是狼的眼睛!天上没有月亮,狼显得很沉静。但沉静只是表象,因为那些灯笼在朝同一个目标行进,而且速度极快。老黄皱了皱鼻子,龇了龇牙,身子一摆爬到土丘浑圆的顶部。它终于看清了,狼们前往的目标,正是主人居住的院落。它今天感觉到的不祥,不仅是自身的,还有主人的!它旋风般冲下土丘,爪子像铁犁一样翻起片片带着旱杉的泥土。它站在洞门口,头朝里汪汪几声,就掉转身子,向山下跑去。
  到处都散发着狼身上浓烈的气息,老黄没走夹夹石那条路,而是避开狼群,选了一条更加陡峻的小道,那条小道叫“楼口门”,意思是像竖着的楼梯那么陡,很多梯子都是从笔直的石壁上凿出来的,窄得放不下一只脚,村民只有上山时才偶尔走这条路,下山决不敢从此经过,老黄同样如此。狼今晚没走这条路,证明狼也如此。但这条路近,老黄要赶在狼的前面,就别无选择。它不是跑,而是从石壁上朝下飞,第一次着地,它就摔断了一根肋骨,然而它浑然不觉。夜风箭镞似的从耳边掠过,它眯缝着眼睛,内心涌起神圣的情感,既沉稳又急迫地向主人的屋居靠近。
  到了那丛慈竹林边,它凭气味和狗天生的机敏,什么都感觉出来了。
  它像扑丧的孝子,飞纵到老主人坟边,趴到了老主人的身上。
  狼群几乎与它同时到达。
  究竟有多少只狼,无法数清。在路途中,狼是沉默的,猛然间发现老黄挡住了它们的目标,便一律向天,发出震荡山岳的嗥叫。老黄也吠叫起来,老黄的叫声响如雷鸣。狼群情不自已地后退了一步。土堆上的黄色精灵,它们是认识的,这家伙不止一次妨碍它们的好事,它们怕它,但决不甘心逃走,泥土下的美餐,是它们想念已久的。再说,就算老黄有天大的本事,不就是它一个吗?它是孤立无援的!狼群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便在老黄周围左蹦右跳,绿色的灯笼闪闪烁烁,将老黄团团围住。
  一条灰色母狼终于做出了第一个动作,它在死人的头部用前爪奋力一挖,松软的泥土便飞扬起来,露出了一角破旧的篾席。这可是老主人啊,老主人在生的时候,老黄没能尽到一条狗的义务,难道老主人死了,还要让恶狼将他撕裂吞噬吗?悲愤的老黄咬住了母狼的一条腿,尖利如刀的牙齿切割下去。母狼发出惨恻的叫声。
  就在这时候,群狼朝老黄猛扑,有的咬住了它尾巴,有的咬住了它背脊,有的咬住了它耳朵和腿,有的还钻到它肚子底下去,咬住了它的乳房——除了咬脖子,这是狼群和狮子杀死猎物最厉害的一招,如果猎物是雄性,就想方设法咬住它们的睾丸,如果是母猎物,就咬住它们的乳房。它们总是那么准确,几乎百试不爽。
  老黄挣扎着,却没发出一声鸣叫,而是放了母狼的腿,张开大口,朝母狼的脖子咬去。它已看出这条母狼是狼群的领袖,只要制服了它,就能将狼群赶走,保全老主人的尸首。母狼躲开了,老黄没有成功,它向前一跃,可是跳跃不动,只感到浑身发出撕裂般的疼痛。与此同时,母狼抽出身来,一口擒住了老黄的脖颈,钢钉似的狼齿向里切割。
  空气里喷洒出一股热辣辣的咸腥味儿。
  这时候,老黄才发出低沉而痛苦的鸣叫。
  对狼而言,老黄的鸣叫和空气中的腥味儿是一个信号,它说明敌人已经失去了攻击能力,于是争先恐后,奋力拼杀,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老黄撕成了碎块。
  狼群受着那条灰色母狼的指挥,并没立即将老黄吃掉,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地下的死人掏了出来。
  百事不知的陈德明,遭到了和老黄同样的命运。
  子夜过后,空地再次成为一块真正的空地,只余下一领破席和老黄乌黑的血迹,连陈德明和老黄的骨头,包括陈德明穿在身上的烂衫子,都被狼群吃掉或者叼走了。
  空气中的震颤彻底安静下来,陈召才改变了他跪着的姿势。自从狼群下山,屋后发出惊天动地的撕咬,陈召就跪起来了。在靠屋后的板壁上,有一个格子木窗,他就跪在那个木窗下察看。因多年烟熏火燎变得又黄又黑的蚊帐,挡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他把蚊帐撩起来,看见了绿莹莹的鬼火,还听到了老黄的吠叫!很显然,是狼群下山吃他父亲来了,可是老黄为什么出现了?老黄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从双方搏斗的声音,陈召听出来了,老黄是来保护他的主人。这杂种,人都死了,它才知道来保护它的主人!这有什么用,狼那么多,而你只有一个!果然,老黄的吠叫声很快就不再是宣示勇猛,而是变成了叹息,对自己,还有对它的老主人。陈召心里很痛,他想出去帮助老黄,想跟老黄并肩作战赶走恶狼,可是他没有力气,同时他也感到恐惧。他从来没有一次性地看到这么多只狼,此时此刻,不要说因饥饿而变得越发凶猛的狼群,就是一只狼仔也能把他撕碎。他听到老黄悲哀的声音,心里的痛加剧了,他心里说,老黄啊,你咋这么蠢呢,你就一个,怎么斗得过狼群呢……
  老黄变得无声无息了,屋外的战争演绎为狼与狼之间的内讧。狼也和刚刚从白岩寨撤走的军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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