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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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全本-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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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小黄也下来了,保持二三十米的距离,尾随着陈召。
  陈召想起父亲挑水时捡了老黄的事,心想难道自己也有这运气?他站住了,转过身轻轻地唤:呜呜——呜呜——
  小黄也站住了。它没有像它母亲当年那样做出进一步亲热的举动,而是很警惕地望着陈召。它与母亲当年的处境毕竟是不一样的,母亲遇到的是一个陌生的神,而它,小黄,神的气味已经在它心里复活了,它先从身体再到灵魂地把陈召认出来了,它知道陈召就是自己的神,而它的神却扬起锄头追它,看他那副狠巴巴的样子,比用石片子扔它的那个人还能下手,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陈召见小黄不逃走,心想自己真是遇到父亲当年的好事了,狗不是走旺家门吗?他的家虽然现在残缺不全,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个女人愿意跟他,他也终会儿孙满堂。他学父亲的样子,一屁股坐下去,伸出一条腿说,你要是天生属我家的狗,就过来拱拱我的脚指头。
  小黄却没有动,只是不安地哼哼着。
  陈召很失望,他站起来,空着手慢慢地朝小黄靠近。他每走一步,小黄就朝后退一步。陈召干脆不走了,只是唤它:呜呜——呜呜——
  这呼唤声充满了诱惑,小黄终于开始摇尾巴了。对它来说,这可不是普通的和解。这是一种仪式。陈召唤得更急切,更温柔,并且再一次朝小黄靠近。小黄的尾巴也摇得越来越快。然而,当陈召走到离它一米远的距离,它还是头一仰,屁股向后一缩,有退却的意思。陈召说,别怕,我手里又没拿锄头,你怕什么呢?他把手掌伸出去,掌心向下,做出抚摸小黄头部的动作。小黄最终没有退缩,它后腿站立,将前腿在陈召的掌上碰了一下。有了肌肤的接触,双方终于达成彻底的信任,陈召蹲下身,张开双臂,要小黄过来。此时此刻,小黄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毫无疑问,它的的确确是找到自己的主人了!
  它走到陈召的臂弯里,陈召带着试探,轻柔地摩挲着它的脊背。小黄的头在陈召的胸膛上蹭,陈召闻到了一股从野外带来的恶臭,皱了皱鼻子说,你未必跟我们家以前的老黄一样,是一条野狗?听到母亲的名字,小黄汪汪地叫了两声。它的这种叫法,不是一般的吠,而是怀着深情,像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应答似的,陈召从没有听过狗像这样叫法,觉得奇怪,便不嫌弃地搂住它的头。
  正是这时候,陈召发现了小黄左耳上的残缺!
  他的心跳乱了,目光专注于狗的左耳。那残缺的地方呈一个弧形,跟老黄的一模一样;而且,周围看不出任何伤形,证明这点残缺是天生带来的。陈召不动声色,目光缓慢地从小黄的头部移向尾部,又从尾头移向头部。他看的是小黄的毛。小黄的毛虽然很脏,既有泥浆,也粘着蛛网和树叶,可那一身的透黄,不也跟老黄一模一样吗?就说小黄离开时年龄小,毛发的颜色还不甚分明,可这样的黄,在茅桠子村,甚至在整个老君山上,只有老黄才具有,只有老黄产下的崽才具有!他把小黄的头捧起来,严肃地说,你……难道是小黄?
  小黄快速地摇着尾巴。
  他妈的,你真是小黄?
  小黄喷着鼻子,显得又兴奋又伤感。
  陈召陡地站起身,你要是小黄,就跟我回家!言毕,他大踏步朝家里走去。
  小黄紧紧地跟着他。到了屋后的那片空地旁边,小黄突然前腿一顿,眼睛直愣愣地瞪着空地中央,发出锐利的狂叫。它仿佛看到了凌乱的狼影,看到了它母亲和老主人被撕裂的惨相。陈召看着它的举动,禁不住悲从中来。但实在的,他还不能完全确定这就是小黄,他想狗的鼻子那么灵敏,数月前在这里留下的气味,狗也能够捕捉到。所有的狗都有这本事。他呵斥了几声,拧着小黄的脖颈,一直走到了家门口。
  站在街檐底下,陈召说,进你的窝里去!
  屋子虽然重新打整过了,但大体没有变,门槛还是那个位置,门槛下的柴堆里已经没有草窝了,但小黄和它母亲曾经留下的气味还那么鲜明,那么温馨。小黄没有迟疑,就蜷缩到门槛底下。像它母亲当年习惯的那样,它把自己蜷成一个圆圈。
  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它真的就是小黄啊!那个消失了半年的家伙,又回来了啊!
  小黄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给主人带来如此巨大的冲击:主人一膝盖跪了下去,呼天抢地地痛哭,爸呀……爸呀……爸呀……
  小黄站起来,围着主人打圈子,跟主人一道,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它并不懂得主人哭他爸是什么意思,但主人是它的神,主人的悲伤也就是它的悲伤。
  陈召的嗓子都哭嘶哑了,才从地上爬起来,坐在门槛上,摸着小黄的头,喃喃地说,你到底回来了,你到底回来了。小黄伸出舌头,舔陈召的衣服,然后又舔陈召的掌心。陈召任随它舔,长久以来的孤独,在他心里慢慢融化。
  可是,孤独的坚冰还没化尽,他就被另一种情绪控制了……
  陈召没管放在竹林那边的锄头,带着小黄走过杂草丛生的潮湿的院坝,下几步凌乱的石梯,穿十余根田埂,去了桤木树下的堰塘边。那场罕见的干旱,使桤木树都已经枯死了(桤木树枯死以前,堰塘就已经干透,那些在淤泥之中生活若干年的螺蛳和蚌壳,都被人抓出来吃掉了;为把它们抢到手,村里人发生了械斗,差一点就弄出人命),树木枯死不能复生,水却可以散而复聚,现在,塘里满满当当的,上面漂浮着深绿色的水草。陈召对小黄说,下去,好好洗一洗。小黄没下过水,显得有些畏惧,陈召一脚将它踢下去了。小黄在水里挣扎着,爪子刨动几下之后,它发现没有什么可怕的,漫过它的这些柔软的物质,竟然能够将它浮起来。只是有些冷。它飞奔下山的时候,被灌木枝戳伤了肚皮,被水一泡有些疼。但这都无关紧要,它快快乐乐地分开水草,在塘里游了两圈。
  陈召向它招了招手。
  现在,小黄已经心甘情愿地皈依了它的神,它应该忠实地按照神的指令行事,于是它迅速朝陈召的方向游来。快靠岸的时候,陈召抓住它的一条腿,用手在它身上清洗。主人的指甲很深,抓得它隐隐作痛,但同时又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洗了好一阵,陈召放下它的腿,叫一声:上来!小黄爬上岸,打了几个喷嚏,然后身子一摆,淡绿色的水珠便四处飞扬。
  陈召看着它摆水的动作,暗自想,娘的,做什么事都跟它妈不差分毫!
  太阳过来了,天空蓝得让人有流泪的冲动。蓝天是美丽的,可奇怪的是,它呈现出的是那种很悲惨的美丽。陈召领着湿漉漉的小黄往回走。没走几步,碰上几个来堰塘里洗衣服的村里人,他们见陈召领着一条狗,问他什么时候买来这么大一条狗?你把这条狗买来,是不是准备结婆娘的?陈召说这不是买的,这是我家跑了的小黄,它在外面流浪了几个月,又回来了。村里人都不相信,村里人说,它妈被狼咬死的时候,它满月没有?就算它命大活出来了,又怎么会知道回家的路呢?陈召得意洋洋的,他说你们看看它的耳朵吧。村里人听说过小黄的左耳是天生残缺的,一看,果然如此,无不惊诧。陈召又给他们讲小黄回家时的一举一动,把几个村里人听得惊嘴咋舌。
  狗理解了它的神,它的神却不理解狗,对人而言,老黄在一个阴霾四起的夜晚跑回来跟狼搏斗,保护它老主人的尸体,就已经不可思议了,而今,离家时没满月或者刚刚满月的狗竟然在数月之后独自找了回来,更属天方夜谭……
  回去之后,陈召才开始做早饭。他的早饭是南瓜汤。端碗之前,陈召先给小黄添了一大瓢,放在伙房里的土灶旁边。老黄先前用过的石狗槽,父亲被狼吃掉之后,陈召就把它愤怒地砸碎了,现在给小黄盛食的,是一个粪瓢。
  小黄走到瓢边,一股腾腾的热气直冲肺腑。但它却无法下口。它不是嫌粪瓢里的臭味,也不是怕烫,而是它从没吃过这样的食物。半年的野外生活,使它习惯了生吃,而且,除了偶尔咬咬草叶,基本上都是吃肉。
  陈召已吃下两大碗,小黄还在那里徘徊。
  陈召放下碗,走过来,蹲下身,拍着小黄的头说,吃吧伙计,好好地吃一顿饱饭。陈召的声音哽咽了。
  小黄望着主人,它看到主人流下了泪水。
  小黄感动得也要流泪了。它对一切已经看得很明白,这个家里,它只有一个主人,它必须与主人相依为命。既然如此,它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于是它朝瓢里伸出了舌头。它尝到了甜味。那不是野草的甜味,而是粮食的甜味,在这味道里深藏着的,是家给它的温暖,是神对它的恩赐。
  它张开嘴,很快将一瓢南瓜吃得干干净净。陈召又给它添了半瓢,小黄吃下去后,就朝主人摇尾巴,表示它的感激。
  陈召一把抱住小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九
  院坝下方的土路上响起很大的人声。
  小黄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村子,村民们都想来看看这条神奇的狗。
  陈召走进院坝迎接村里人,他早就知道村里人会来看的,他们不来看,他也会去邀请的。小黄跟随着他,紧紧地贴住他的裤腿。院坝里杂草梢上的露水已被太阳晒干,村里的男人就坐在那草上面,女人则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盯着小黄。他们说,陈召啊,不知道你是哪一世修来的福,养了这样的好狗!陈召没回话,以严肃的表情听着村民的恭维。末了,他们问,小黄,你给我们说说,你这几个月在哪里过日子?你又是怎么找回来的?小黄汪汪地叫了几声,算是回答。村里人笑得呵呵呵的,眼里充满了喜悦,多好的狗啊,他们说,只有老黄才生得出这样懂事的崽子!小黄知道是在夸它呢,无比温柔地摇着尾巴。此时此刻,它是多么幸福。它还没来得及领略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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