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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和儿媳很快就带着饭走来,是男人烧的油豆腐青菜,以及清炒虾仁。男人退休后越来越喜欢做菜,否则就闲着,更没意思。儿子进来就喜欢评价她的店面,洋洋洒洒地冒出做生意的灵感,只是她听着都不可行。儿媳看到了那本时尚杂志,饶有兴趣地翻看,对那套要做的衣服也很感兴趣,说着说着竟想让婆婆也顺带帮自己做一套。她要求自己轻易不要与儿媳发生冲突,毕竟是二十世纪啊,但她又实在没精力帮儿媳做这风雅之事,只能不置可否。儿子逢到婆媳间出现很轻微的意见不合,总能及时反应,很乖巧地说:姆妈忙这么多的衣服是有些来不及,不如雇一两个人,你裁剪,教她们做下手粗活,遇到人多喜欢的衣服,提前多做几件挂着卖岂非不好?他想到兴奋处,两眼闪着光说:人家大城市里,时装设计师大致就是这样,何况姆妈手艺好,生意一定好。她的确从花花绿绿的报刊里了解到,大城市里的服装设计师们都挣大钱,可对于她实在太遥远,她从来都不会将自己与那些人相比,即便事实上是有点像。她认定自己不过是这小镇上普通的一个裁缝,没有什么大的资本与才能,也没有什么大的欲望,只想在一针一线中过她的日子。况且她的脑筋也僵化了,听说要一式提前多做几件,就紧张兮兮地说:这怎么可以,一人一个尺寸的。儿子不屑道:人家时装店里分大中小几号,挑个大概,穿着都挺合身啊。她说那也是不行的,腰身肩膀胸围,学问都大着呢,她做的衣服可不能只有三种号的,何况人家找裁缝做,也就图个贴身。儿媳早就分辨出答案了,很不痛快,这时插话对儿子说:好了好了,就在这里安安分分做几件衣服呗,哪里那么多花样!但这话还真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吃完饭,继续工作,儿子儿媳则留下来帮帮忙,多做几件衣服,多挣些钱,最后还是他们做小的得益,不然也不必老是撺掇母亲采纳各式各样的生意经。儿媳照例钉扣子,儿子熨衣服,而她开始裁剪又一套新衣。一时间都无话,粉笔在衣料上划线或剪刀裁布的爽利声,蒸汽熨斗的哧哧气声,甚至轻微的呼吸声,点缀着午后的平静人生,真真切切。这一刻是她最沉湎的,几十年如一日,总也不厌。她从小就是寡言好静的人,小时候女孩子们聚堆玩,她只躲在阴暗厅堂里的八仙桌旁,以太师椅为桌,搬小板凳一坐半天,自己鼓捣着玩,看书画画或者玩针线。针线之缘那时就开始了的,她年纪小,做的洋娃娃踢沙包,连外婆都夸不停。那时外婆就很老了,总爱坐在竹藤椅里晒太阳,看到她的活计,会很简短地教她一些小窍门,然后继续打盹,和家里年老的偎灶猫一样,就喜欢一动不动地生存着。现在辟作店面的这间,当年是正式进屋前的过厅,歇脚缓神用的,所以面积不大,但因临街,儿子说就得以这间做店面,后面还算宽敞,楼下堆杂货,包括儿子儿媳不要又舍不得扔的旧物,楼上很简单地放些家具,偶尔累了就在那里短睡。她有时会困惑,房间还在,她也还在,记忆犹新,可是外婆和父母在哪里?是在跟她故意捉迷藏吗?若是这样,她更要勤勤恳恳地做她的活计,和小时一样,表现得乖巧就能得到表扬,再不要每天都失落了什么似的。
这样做着,又来了一对客户,也是两个年轻女子,一看就是姐妹,一个模子里的瘦身材白皮肤,下巴稍尖的鹅蛋脸,一样的平静而自信的气质,估计见过世面。她自己生长于这个小镇,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两个小时车程以外的上海,连杭州都没去过,曾经很想去,一直没时间,渐渐地连欲望也没有了。前一阵儿子儿媳去那里玩了一星期,带回好多照片,看看就够了。她想,去哪里对她而言又能怎样?何况她也老了,开始有外婆那种整日在阳光里静静打盹的渴望,让外面的喧嚣都在她的小小世界的边缘止步。
那姐姐开口问这里是否做中式衣服。她说做啊。姐姐就说那就对了,我们是在找你呢,都说你做得好。她客气地说哪里哪里。姐姐示意身后的妹妹站到前面来,又问是否可以为她妹妹做几套。她想这两人还挺客套,现在才切到主题,不过,平时说话都这样客套着慢慢来也好,她就不喜欢某些自许与她相熟的人后脚还没跨进门,就大声嚷嚷要她给谁做衣服,整条街都能听到,不知在向谁炫耀着什么。她看了一眼妹妹,倒拥有穿中装的好身段,削肩薄胸蜂腰,现时并不多见,光这薄胸,姑娘们还不得想办法丰满一下?她心下很喜欢面前姑娘的身形,她爱穿中装,可惜自己的身形发胖,都是这些年坐出来的,年轻时有好身段,不让穿中装,现在却晚了。她带着对自己的淡淡惋惜,问要做怎样的几套衣服。姐姐退后倚着裁剪桌,也不是很肯定地说:春夏秋冬各一套吧?姐姐说随身就带了家里翻出来的一套大布,那种手工织的布,也不知可以做什么,还得请裁缝定,此外就得在这里买些布料了,也请裁缝出主意才好。儿子儿媳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望这对姐妹,这可是少有的客户。她也猜出了多半,便问:妹妹要出国了?姐姐笑道:哪里,出去五年了,今年才回来,说是要多做些中装出去的。她点点头,猜得还是挺准的。儿媳对这种消息最感兴趣,插嘴问道:去了哪里?姐姐很简短地回答道:美国。儿媳听出对方口气里不愿多讲,也不想太过积极地问,显得没见过世面,现在出国的人多着呢,于是低头继续钉扣子,只把耳朵竖起来,听听动静。
她听到姐姐说有大布,心里就一动,很好奇地接过姐姐递上的大布,以专家的眼光细看,那手工可比不上自己身上的大布,好几处错线,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懂行的人可看不明白。不过,样式挺清纯,白底方格,格子是由红绿两条细线界出来的,其实她曾经也有过这种样式,本地知青去附近乡下锻炼,都喜欢这种,然后反馈到镇上来。回想起来,那可是她们的时代,女朋友们聚在一起,可没有现在这么多新鲜花样可聊,只是一起琢磨着如何利用简陋的物质,裁剪出美,装饰她们贫瘠的青春。究竟是很快乐的,年轻就是快乐的,这点,儿女辈好像不如她们一辈懂。许是可以让他们快乐的东西太多了吧,总是那么不知足,那么口轻飘飘的。
姐姐问:这布做什么好呢?她回过神说:应该可以做件夏季短衫,袖下盘扣的那种,看样子料是多的,可以配条小短裙,现代派一点的好。至于其他季节的衣服嘛,她沉思片刻,招手让两位跟她去后面的库存看货,边走边解释说:有些好货不摆在外面招灰,或是新进的还来不及摆出去。推开厅堂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她一眼就看到最新进的杏黄暗云纹的锦缎,很素,做暖冬的外套,镶滚上一寸宽黑丝绒边,对襟,配黑丝绒圆形包扣,一定高雅又不失活泼,大方又抢眼,集中西衣式之美,她年轻时看见过那种设计,一直很中意,好不容易有类似的料子,就赶快进货。姐妹俩也很喜欢这个设计,当即敲定。另外又挑了一块家乡特色的蓝底印花布做旗袍,还说要做件薄外罩,却挑不到中意的料子,姐妹俩总是嫌料子太花哨,不够中国味,还不如家里的大布好。她说如果还有大布,就去拿来看看吧。
布料说定,就开始量尺寸,记尺寸,轻舟直下,最后问几日可好,她说一个月,姐妹俩当下很为难地互相望着。她观察这姐妹二人,为难,却也不与她求情,好像她的话就是圣旨,改变不得,心下好笑。妹妹低头,眼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了忽闪的阴影,轻声说:那也没办法。姐姐叹气,转身向她苦笑道:那,那就这样吧……她好笑真是什么客户都有,这两人竟然一点都不争取,反而触动她主动问:是不是急着要?姐姐看到一线希望,连忙解释说:是啊,妹妹五年才回来一次,一个星期之后就要走的,寄也是可以,就是太麻烦,而且怕丢。那妹妹在一旁很客气地对她笑笑,好像如此紧凑的时间安排很对不起她,小心问她:能不能特殊点呢?她第一反应是不能,但想想年轻女孩孤身在海外五年回家一次,这是多么不容易。她那次去上海就觉得疲累,那可比镇上的新开发区更繁华更热闹,整个城市到处在动,像开锅的热水,而她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气泡,滚烫的,飘到空中,爆裂了。可人家小姑娘去的是千里万里外的美国,还那么镇定。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总觉得好裁缝做了衣服也得有好人穿才有意思,而且这姑娘穿上中装一定绝配,又是穿到大城市里去,穿到美国去,让很多很多的人看到。她一个人在小镇上默默无闻,没有什么欲望,但想着中装就像想着自己的女儿,女儿出风头,而她躲在世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甜蜜地微笑。如果有心做好人,索性答应在一周之内给她们,委实又是赶的,少不得原来下定决心再不开夜工,这次得破例。
她眼前光影摇荡,似乎回到了从前。她初中毕业何尝没有向往,可是家道中落,又有个当地主的爷爷,虽然解放前就过世了,却是一道无以拂去的阴影。她几乎没有任何抗辩,就放弃了读高中的想法。她横竖没资格进好的工作单位,就决定学裁缝,最初一阵还是不太甘心,很快“文革”爆发,天翻地覆的,她躲在卧室兼小裁缝间里庆幸自己不必被卷进风潮,因为她早早地退了啊。当时年轻,心里总有热望,好在喜欢无声的缝纫的动作,将心细细碎碎地分到那一针一线里,也就安了。真是人各有命,原来都注定了的。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