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在床上尽自己所能抚慰她。而她,也努力装作高兴,她趴在他的身上,几乎是贴在他的脸上细细地看,她用手指轻抚着他的眉毛说:“你像一个古代英雄。”他问:“古代英雄什么样?”她说:“就像你这样,眉毛又浓又长,鼻梁又高又挺,嘴巴有棱有角,还有硬硬的胡子,对了,你这样不刮胡子就对了,你留胡子更好看。你明明是关羽嘛,哪里是什么秦明?你的脸若是再红些,那就整个一个关公二世了!”说着,她又抚摸他的嘴角:“这儿是我的,听见没有?谁也不许动!”她的这些孩子气的话让他好笑也让他喜欢,要是她总这样该多好啊!可惜,她的表情总是说变就变。
果然,在他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她的表情立即变了。那是郎华的电话,他对她解释说,郎华有个朋友在洋桥,郎华要去看她,他准备开车送她去,郎华已经快到他的单位了,他得马上回去。
他说完这话就惶惶不安地看着她。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连过渡也没有,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曾经去钓鱼,一个朋友用两根电线把鱼电晕,晕厥的鱼被人捞起,放进鱼篓,刚刚活蹦乱跳的鱼一下子变成了晕厥的鱼,让人无法接受。但是他决定扛住,决定不惯她这毛病,他起床,穿衣,从容地对镜整理头发。蓦然回头,正碰上她那含怒而无奈的眼睛。
“你眼里好像藏着两个人。”
突然他说。
说完了这句话,他们俩同时吓了一跳。
他是被她吃惊的表情吓着了,而她,突然觉得,大事不好。
窗外好像有乌鸦在叫。在这瞬间,她好像听见了自己体内的声音。那声音在说,疼就别压抑了,哭吧哭吧!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说,那个公园今天的太阳很好。
他看见她双唇的嚅动,没听清她说的什么。是啊,天冷了,冬天来了,一个好太阳的天气很难得。但是掺杂了女人的一切来得如此模糊,一层涟漪被另一层涟漪包围,他应付不了如此复杂的局面,他只想随时抽身逃离。
35
她被他的话惊着了。半晌没动窝。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要么不说,要么说出一句话就惊心动魄?!
她恨他,恨死他了!
上次他说的关于报应的那句话便让她胆战心惊。是啊,她心里也在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她现在的工作如此不顺,身体又渐渐虚弱,难道都是报应吗?不,不不,这不过都是些偶然的巧合。但是在内心的最深处,她把它看作一句可怕的箴言。
但是今天呢?他到底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她颤抖着拿出那副已经被她抚摸得柔软的塔罗牌,一张张摆开。
她在算自己。
她用的是精神状态占卜法:
10#(遥远的未来)
9#(不久的未来)
8#(现在影响)
7#(社会状况)6#(潜意识影响)
4#(左半脑)5#(右半脑)
3#(最近的过去)
2#(遥远的过去)
1#(现在自我状态)
牌揭开了,她大吃一惊。
第一张,现在的自我状态,是倒置的恶魔。恶魔代表精神上的死亡,等于把原来的自己搁置一边,迎合别人的需要,但实际上,原来的自己与自己的魔力并未消失,它们只是休眠了,随时都可以醒来。而倒置的恶魔,则代表深陷泥沼爱恨交加的感情。(她想,对极了。)
第二张,遥远的过去,是倒置的女皇,女皇原意是极致的完美女性,是孕育大地的母亲,代表一种积极的感情,代表与伴侣的生活和谐而欢乐,而倒置,则恰恰相反,代表自负、任性,使人难以接近,并且过度自我保护。两性关系上很失败。(她不服气地想,都是女皇,一正一反怎么区别那么大啊!不准,下回我没准儿就摸到正的了呢。)
第三张,最近的过去,是正置的死神。更可怕了!是指失败,停滞,毁灭之日将近,味同嚼蜡的生活和不幸的即将终止的恋情。呵呵,她不能不承认,这塔罗牌实在是太准,准得让她不敢再算了!
第四张,左半脑,又是女教皇。好不容易的一张好牌!这证明她本来是优秀的、聪明的,知性的、有洞察力与独立自主的女性。
第五张:右半脑,是倒置的义人,啊,这代表无谓的牺牲,没有回报的爱情,在感情中居于劣势,不但如此,还缺乏共同奋斗的伙伴,会独自一人承受厄运,受到惩罚。
第六张:潜意识影响,是倒置的力量。代表犹豫不决,丧失自信,误用力气,爱情无法继续和危险的赌注。(她已经在出冷汗了)
第七张:社会状况,是倒置的正义。不用说是张糟糕的牌,它代表先入为主的观念,性格相悖、不利条件及无视社会道德观的爱情。
第八张,现在的影响,是倒置的星星。(天哪,她怎么这么多倒置的牌,要是都正过来该多好啊!)更是直接代表了挫折与失败,代表了事与愿违,代表了不可期待的对象,不过好歹给了一点点希望:只有清除你生命中不再有价值的东西,你才能重新获得希望。(看来,这段没有价值的感情,是该结束了)
第九张,不久的未来。是倒置的节制。代表着一种消耗,是啊,是不融洽的爱情带来的消耗,假如她不立即停止,她有可能被彻底消耗掉。她已经从一个过于旺盛的胖姑娘变成一个干巴巴的瘦女人了,感情的消耗实在是太可怕了,她现在看着牌,只是发抖,什么也不敢想了。
还好,最后一张牌给了她希望。最后一张牌,是二十二张主牌中最好的牌:世界。也就是说,只要她斩断情缘,停止消耗,那么在遥远的未来,她将踏入世界的终极幸福之地,她的一切梦想与快乐都会实现,她将获得永久与持续的成功,她的爱情将如同阿弗罗蒂德手中的月桂树叶那么美丽——
——但是那太遥远了,遥不可及。她的目光又停留在那些恶魔,死神们的画面上。天哪,怎样才能穿越他们呢?……巨大的消耗,事与愿违,挫折与失败,不利条件,危险赌注,丧失自信,在情感中处于劣势,误用力气、无谓牺牲和没有回报的爱情,味同嚼蜡的生活与毁灭之日将临!!!
她踉踉跄跄地奔到镜子面前,看见自己的形象很可怕,真的像个恶魔。呵,他看出来了,他竟然看出了她一生的秘密!她心里的两个人,天使与恶魔!他都看出来了!她心里的惊悚仿佛不期而至的鬼魂,她一转头,头发披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有一股热的香味袭来,又是那种怪异的香味,那种不可思议的香气把她笼罩了,就像白娘娘被法海的钵盂罩住了似的,她突然一头栽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而那并不是圣彼德的钥匙,她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说到底她只是个小人物,就算一个人死在家里,怕是臭了也没人知道。
桌上的食物在那股蓦然而至的香气中变得酸腐,满屋都是搬运的蚁群,而冬日的阳光穿过玻璃,直直地照在灰色的瓷砖和她灰色的五官上,泛着灰白的光。
36
老父的病情突然恶化了。几乎是在同时,他接到她住院的电话,他们——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总是同时向他发难,这让他手足无措。
当然他要先处理老父的事情。
父亲住进高干病房,所有的指标都查了,他请了护工,交代完了所有的注意事项之后,才拖着倦怠的身子, 发动了他那辆白色富康。
多年置身官场并且极其看重仕途的他早已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他在进入她病房的时候,习惯性地向四周一瞥,确信无人注意,再从病房门上头的玻璃往里看看,确信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她之后,才悄然走进虚掩着的门。
她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脸色青白。这些日子,她一天比一天瘦,他看着她,想起她过去那圆圆胖胖的样子,心里揪了起来,到底还是有感情的。他坐在她身旁,看见她黯淡无光的眼睛慢慢地、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她眼睛里的亮点凝成了两大颗水珠,既不滚落也不消失,就那么待在眼角上,然后他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小而滚烫的手抓住了。
“我快死了。”她说。
他早已习惯她说夸张的过头的话,但这一次的话还是让他难受。他说:“别瞎说了,我看你的生命力强过常人,只怕是地球人都没了你还在呢!”他显然是在逗她笑,她也努力地做了一个笑的表情,却不是笑,那两颗硕大的泪珠突然承受不住似的滴下来了。她定定地看了他,定定地说:“我爱你,有生以来我还没这么爱过别人。”
而他的反应却是首先吓了一大跳,环顾四周,在确信无人之后,他才缓缓地说:“你现在生病,就别想那么多了,先把病养好了再说。你们这些人哪,就是老爱胡思乱想……起来吃点东西吧,我给你买了凉瓜炖排骨。”
“你别打岔,我说,我爱你,你听见了吗?你说我眼里藏着两个人,不对,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知道吗?你呢?你爱我吗?”
“好了好了,这是在病房,咱们别说这些了好吗?”
“不,我今天就要你说!”
他心里恼怒,暗想郎华有时候也要逼他说些类似的话,他想女人们真是无聊,一个个都忘了自己多大了,还非要说这些哄小姑娘的话!坐在这儿,聊聊天,吃吃饭,该有多好!非要找不痛快!但她是病人,就依了她吧,遂把嘴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说了句我爱你,就立即打开汤罐子,用一勺汤堵住了她的嘴。
她的面容立即变得柔和了,像是终于为自己的自欺找到依据了似的。她开始慢慢地喝汤,她吃得那么慢,就像是个老人,而他恰恰相反,三口并作两口,那样子活像是吃完了就要去赶场似的。
他的确要去赶场。下午他还有个会,有个很重要的会。虽然心急如焚,他还是耐着性子等她吃完,然后去刷锅刷碗。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