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掌心那样大;弗拉斯克站在这样一个地方;就象是栖止在一只沉在海里。只剩一些船桅冠的船只的桅顶上。可是这个小中柱人虽矮小;意气可真高昂;这样一块柱顶的立足之地;可实在真满足不了他的欲望。
〃我一点也看不到什么;把一支桨翻个头;让我爬上去看看。〃
于是;大个儿两手轮换地摸着艇舷;稳步走去;迅捷地晃到船尾;然后笔直地站在那里;献出他那高耸的双肩来做垫座。
〃这比随便哪支桅顶都不错呀;先生;你要爬上去吗?〃
〃我要上去;十分谢谢你;我的好朋友;不过;我希望你能再高五十英尺;那才更好呢。〃
于是;这个魁梧的黑人;双脚挺直地抵住两边的船板;稍为蹲下一点后;伸出一只挺平的手心承住弗拉斯克一只脚;接着一只手把弗拉斯克的手放在他那棺材架似的头上;同时因为怕他自己摇晃;他叫弗拉斯克自己跳上去;这个矮子灵巧地一纵身;就高搁在他两只肩膀上。弗拉斯克就这样站在那上面;大个儿则扬起一只臂膀;给他当拦胸的带子;好让他自己也立稳。
捕鲸人甚至在小艇被汹涌澎湃的浪涛弄得颠来簸去的时候;也能够笔直地立在艇里;这种习以为常的令人叹为观止的绝技;在生手看来;真是一个奇观。可是;更其希奇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看见他简直令人眩晕地站在柱顶上。不过;这回看到这个矮小的弗拉斯克;登在魁梧的大个儿身上这番景致;可更稀奇得多;因为这个了不起的黑人;竟以一种沉着从容。毫无所谓的神情支持着他自己;合着浪潮的每一颠簸;有节奏地晃动着他那壮丽的身体;显出了一种野蛮人的威仪。在他那阔大的背上;这个淡黄色发的弗拉斯克;就象一片雪花。背负者看来比骑者还更显得高贵。虽然这个着实显得很快活。激昂和自负的矮小的弗拉斯克会不时焦躁地顿着脚;却没有叫这个黑人的堂堂的胸口多透出一口气来。我就这样看到了〃苦难〃和〃浮华〃在践踏着气量宏大的大地;大地却并不因此而改变它的潮汐和季节。
这时;那个三副斯塔布并没有流露出远眺景致的要求。大鲸也许是在做一种有规律的潜水;而不是纯然由于恐惧而暂时沉下去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斯塔布就要按照他在这种场合的老习惯;决定先吸一筒烟来提提神再说。他从帽带上抽出烟斗来;他始终把烟斗象插一片羽毛似的斜插在那里。他装上烟叶;又用大拇指把斗里的烟叶揿揿紧。但是;他刚在他那粗得象沙皮纸的手上擦亮了火柴棒;他的标枪手塔斯蒂哥(他那双眼睛一直就象两颗固定的星星似的直瞪着上风)突然从他那坐得笔挺的座位上;象火光一般落下来;叫出一阵狂急的喊声来;〃下去啦;都下去啦;加紧划呀!。。。。。。大鲸就在那边啦!〃
这时;在陆地人看来;既没有大鲸;连一条青鱼的影子也看不到;只不过是一片搅浊了的青白色的海水;上面漂泛着四散的阵阵水雾;向下风弥漫开去;有如滔天白浪里迸射出来的飞沫。可是;周遭的天空突然沸腾骚动起来了;仿佛天空是搁在一块炽热的烙铁上。在这种起伏打旋的大气下面;有一块地方在一层薄薄的水面下;大鲸也正在游着。从各种征象;从它们所喷出来的阵阵水雾看来;它们似乎正在派出先头的信使和先遣的快马侍从。
这会儿;四只小艇都在骚乱的海空下面的那个地方进行激烈追击。但是;要赶上它们却是不大有希望;它们象一大团混杂的气泡不住地飘去;从山冈上直泻向一条急流。
〃划呀;划呀;好伙伴们;〃斯达巴克尽量以压得很低;而又非常集中的声气对他的水手悄悄地说;他那双直投向艇头正前方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简直就象两只不动不变的罗盘上两支明亮的指针。他没有对他的水手多说什么;他的水手也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有他那特别的耳语声不时地划破小艇的沉寂气氛;一会儿是粗暴的命令声;一会儿又是轻声细气的恳求声。
那个吵吵闹闹的小中柱又显得多么不同呵。〃大声叫出来;说些什么吧;勇敢的伙伴们!叫呀;划呀;大胆汉子们!把我拖上去呀;把我拖到它们的黑背上去;伙伴们。只要给我做这件事;我就把我那块马尔撒的维因耶德的种植园都立约交给你们;伙伴们;包括我的老婆儿子在内;伙伴们。把我放上去呀。。。。。。把我放上去!天啊;天!我真要发狂喽!瞧呀!瞧那白水!〃这样叫嚷过后;他把头上的帽子拉下来;用脚不断地踩着;接着又捡了起来;倏地把它扔得老远;扔在海上;最后竟自己在船梢倒竖起来;象匹来自大草原的发狂小马。
〃你们看那家伙;〃斯塔布冷静而慢吞吞地说;他那支没有点着的小烟斗;还无意识地咬着;隔了一会儿;又接下去说。。。。。。〃他发作了;弗拉斯克老毛病发作了。发作了吗?让他发去吧。。。。。。就是这句话。。。。。。叫他发个痛快吧。高兴呀;高兴呀。勇敢的伙伴们。晚饭吃布丁啦;你们可知道;。。。。。。真高兴呀。划呀;小娃娃们。。。。。。划呀;年轻的小伙子们。。。。。。划呀;大伙儿。可是;你们究竟急些什么呀?慢些;慢些;沉着些;我的伙伴们。只要划;不停地划就行;这就够了。过分用劲;会弄伤你们的脊骨;把你们的短刀咬成两段。。。。。。就是这么一回事。别着急呀。。。。。。你们着的什么急呀;我说;那会把你们的肝肺都爆出来的!〃
但是;那个神秘莫测的亚哈究竟对他那些褐色的水手说些什么。。。。。。这些话还是在这儿给略了为妙;因为你毕竟活在这个遵从福音的世界的圣光里。只有生活在无耻的海里的那些没有信仰的鲨鱼才高兴听这种话;况且这时又正是亚哈眉毛如旋风;眼睛杀气腾腾;嘴巴粘着涎沫在急起直追他的猎物的时候。
这时;四只小艇都疾驰猛冲而去。弗拉斯克一再在转弯抹角地提到〃那条大鲸〃(这是他对那只虚构的巨兽的叫法);他说〃那条大鲸〃老是不停地用它的尾巴在逗弄船头。。。。。。他这些转弯抹角的说话有时说得那么逼真和活龙活现;以致有两个水手突然回过头去惊讶地一望。这可是有违常规的;因为桨手必须摘掉眼睛;脖子上得撑着一把小剑;在这种紧要关头中;习俗要求他们只带耳朵;不带别的器官;只带胳膊不带别的肢体。
这真是叫人看了又敬畏又惊奇!全能的大海的滚滚浪涛;澎湃空泛的号啸;冲击着八面船舷;象是在一望无际的木球草地上滚着的大木球;小艇给挂在浪峰上那种短促的呻吟声;仿佛当即擦上了浪潮的锋利刀刃;几乎眼看就要给割成两段;突然间又急坠进了水汪汪的溪谷和洼地里;如象用靴刺踢马催迫它去争夺对面的山头;又从那边的另一个斜坡疾如雪橇滑了下去。。。。。。所有这一切;加上指挥人和标枪手的叫喊声;桨手们的抖抖索索的喘气声;又加上那只象疯狂的母鸡在追它那些吓得尖叫的小鸡的牙骨的〃裴廓德号〃;张满篷帆直对它四只小艇冲过去的奇观。。。。。。这一切都是教人惊心动魄的。这种场面;教一个初次划进了那条被追击的抹香鲸的如使魔法的。搅得泡沫四溅的包围圈里的人看来;他的情绪之不可思议和激动;大大超过一个别离了妻子;初次投入火热的战阵的新兵;也大大超过一个死人的幽灵初度碰到阴间的陌生的幻象。
那种由于追击而激起的跃腾的白浪;现在越来越清晰了;因为荡漾在海面上的暗褐色的云障这时也越来越暗黑了。那喷雾也不再是混杂不清;而是直向左右两边四散飞射;鲸群似乎正在分散开去。小艇也划得相隔更远了;斯达巴克正在追击那三条拚命向下风奔去的鲸。我们的小艇已扯起了帆;顶着越来越急的风;向前冲去;这只小艇这样疯狂地穿过水面;桨手们只能加紧扳桨;免得它脱出桨架。
我们立刻就驶进了一片弥漫着迷雾的大帐幕里;大船小艇都看不到了。
〃用力划呀;伙伴们;〃斯达巴克悄声说;他把帆布更往后拉;〃在刮大风前;我们还来得及打到一条鱼呀。又起白水啦!。。。。。。靠拢去!使小艇飞跳向前!〃
不一会儿;在我们两边接连传来两声叫喊;说明其它的小艇已经在准备缆索了;但是;我们刚一听到这叫声;斯达巴克就象闪电似的突然悄悄说:〃站起来!〃于是;魁魁格手里拿着标枪;蓦地跳将起来。
虽则当时桨手们一个都没有感到已是这样逼近生死关头;然而;他们看到那个站在艇梢的大副那副紧张表情;就都知道重要的时刻已经来到;他们也听到一阵巨大的打滚声;象有五十只大象在厩草里滚动一样。这时;我们的小艇还在隆隆地穿过迷雾;浪涛在我们四周翻卷;发出咝咝的啸声;好象狂怒的巨蟒昂起头来。
〃那就是它的背峰。喏;喏;给它一下呀!〃斯达巴克悄悄地说。
小艇里迸出一阵急遽的冲击声;魁魁格在投标枪了。于是;一阵骚乱;船尾受到了一记眼所不见的推击;前边又象是突然触了礁;帆篷胀破了;近旁射出一阵炙热的水雾;艇底下象是遭了地震似的有什么东西在滚动颠簸。全体水手都快要闷死了;他们在这种含有白粘粘的油体的大风里;都给颠簸得狼狈不堪。狂风。大鲸和标枪交织成一片;可是那条鲸;只是让标枪轻轻擦了一下;就逃走了。
小艇虽然给弄得完全淹没了;却几乎毫无损伤。我们在小艇四周游来游去;捡起那些漂荡着的桨子;把它们横绑在舷边上;急急忙忙爬到各人的原位去。我们就坐在淹及膝盖的水里;海水把每片船肋和船板都给淹没了;所以;这只搁起的小艇;在我们眼睛朝下看的时候;就象是一只从海底里向上朝我们生长起来的珊瑚艇。
风势增强;大肆呼啸;海浪把我们包围住了;一片狂风在我们周围号啸;穿梭;噼噼啪啪地响得象是大草原上的烈火;我们这些鬼门关里的不死者;燃烧在烈火里;却还没有烧成灰烬!我们在大风暴中徒劳地呼喊其它几只小艇;犹如对着那火光熊熊的大炉子;烟囱底下烧得通红的煤块吼叫;这时;随着夜幕拢来;那些飞沫;结索架和迷雾也越来越模糊难辨;那只船连影子也看不到了。奔腾的大海使得想救小艇的一切企图都成为枉费的。那些桨子都跟螺旋桨一样不顶事;现在只能权充救命工具了。斯达巴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