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嬷嬷站在一边,洗脸水已经打好,梳头匣子已经打开,镜子左边放着一盒子五颜六色的绢花,右边放着一小碗碧绿的荷叶粥;粉盒儿,胭脂盒和桂花油整整齐齐摆在镜子面前,此外还有用铁丝穿好的两朵玉兰花和用铜丝穿好的两半茉莉,它们都泡在小水碟里。海蕖只好坐下喝着才从冰箱子里拿出来的凉粥,一口下去,一股清香凉意顿时沁入肺腑,睡意全消,海蕖立刻精神百倍。
董嬷嬷再次给她理妆。
这是海蕖头一次开始按姑娘打扮,头一回扑粉,涂红嘴唇,满脸不自在。跟着,董嬷嬷用一跟红骨头分簪,把她的头发从正中匀称地分做两绺,在额角上把它们编成两跟大辫子,辫花一编到底,然后把它们圆圆地盘成两个“螺狮转儿”,用卡针别好。董嬷嬷接着从水碟里拿起茉莉串儿,给她圈在这两个螺狮转儿上,在右边的螺狮转上,又插上那枝“寿”字儿,又素雅又清香。跟着,董嬷嬷带上老花镜,找准海蕖的耳朵眼,给她戴上一付琥珀耳环。海蕖对着镜子,自己也觉得象个大姑娘了,虽然两个耳垂蹩得胀疼。董嬷嬷站在她背后,从镜子里把她的这件“工艺品“端详了好一阵,不住点头,这才说:“换衣裳吧!”
董嬷嬷从床上拿起一件白底红花的印度绸旗袍,给海蕖穿上。这件旗袍是二太太特为她过生日做的。衣长几乎拖到脚面,衣领又高又硬;接着,又给她穿上一双白缎大红金鱼绣花鞋。
“今儿个,侗五老爷、铨大老爷、那宅三姑太太都来,你可得端着点儿,别象大姑娘那么没规矩”!说着,把那两朵玉兰系在海蕖的大襟绊儿上,又递给她一块熨的平平整整的小手绢。
这会儿海蓉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绸旗袍,也没戴花。看见海蕖这身打扮,直摇头,淡淡地说:“这可一点也没有新女性的样儿!”
听见这话,海蕖忽然自惭形秽起来,才要说什么,嬷嬷已经开口了:
“咱们宅里的姑娘,当什么新女性,哪能象大姑娘这么开通啊!”
海蓉的脸一下子红了,董嬷嬷对她公然嘲讽,已经不是头一回,海蓉无法批评她,更不能用尖刻的话回敬她,她几乎是二太太的“替身”,燕宅上上下下谁也得让她三分。这时,海森忽然喊着跑进来:
“三妹、大姐,他们都跟着大人们来了,快到上房去!”
海蕖立刻精神大振,顾不得再计较姐姐的话,站起来就往外跑,董嬷嬷赶紧说:“你倒是稳重着点啊!”
海蕖拉着海蓉到了上房,这里已经是宾客满堂。姊妹逐一见过礼,海蕖得了几个喜封儿,人在下首侧身而坐,心却急着想往外跑。
“姑娘,跟你的小兄弟姊妹到后罩房玩去吧!”二太太终于发了话。
“大哥子在这儿陪客……。”“海英、海林,跟恩哥子一块儿到里头收拾收拾场面去!”二老爷接过来吩咐。二太太曾经说过今天要把海林留在家里照理家事,可是二老爷不依,海林也不愿意。 海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海蕖、海森、颖鸿、颖燕、瑞和娟回了后罩房。刘妈端来了果碟、水碗儿和一大盘“才下河”的鸡头米。 娟姑娘把黑瓜子嗑开一个口,一个一个地插上去,很快插成一只昂首的大公鸡。海蕖没这个耐心,提议:
“咱们演《》,好不好?”《美丽的公主》这出儿童戏,大家都知道。 颖鸿说:
“让六表哥当国王,瑞表哥当外国使臣,我们——”她看了看几位小姊妹。“正好四个人,当宫女。蓉表姐当观众,给拍巴掌。”
海森却撇嘴一乐,说:“依我说让瑞表哥当king(国王),因为呀,我三妹是Queen(皇后)。”
原来燕二太太和舅太太的感情特别好,燕二太太在香山没能把胎儿礅下来,回来以后,曾经跟舅太太说过一句戏言:“这回要是个妞儿,就给了你们瑞哥儿。”那时侯,瑞才三岁,这句话,沈舅老爷家和燕宅,乃至一些老亲旧友家都知道,可是,也都知道“骨血不能还家”,外甥女不能做儿媳妇的道理。虽说舅老爷是抱的,不存在什么骨血问题,名份上可也不准,不过有时候拿它说个笑话而已,孩子们,包括瑞和海蕖便也都知道了。表姊妹门听见海森这话,都恍然而悟,咯咯地笑起来。
“六哥,你臭!你臭!”海蕖奔过去就槌他的脊梁。海森一边乐着满屋跑,一边大声念:“姑娘、姑娘,你别恼,明儿后儿车来到……。”他才念了这么两句,颖鸿突然以在大草原喊话的调门,从头念起了这首颇具民族风味的儿歌来。随即,颖燕和娟都跟着有板有眼地念了起来。海蕖先是假装生气,一言不发,后来不由自主地也拍着巴掌和了进去,只有海蓉做壁上观。
“上轱辘台,下轱辘台,咱家妈妈倒茶来。茶也香,酒也香,十八骆驼驮衣裳。驮不动,叫马愣。马愣马愣喷口水,喷了姑娘花跨腿。姑娘、姑娘你别恼,明儿后儿车来到。青轱辘轿车白马拉,里头坐着俏人家;灰鼠皮袄银鼠褂,对子荷包小针扎;长烟袋,二尺八,扒着车沿问阿哥:阿哥阿哥你上哪?我上南苑瞧亲家。瞧完亲家到我家;我家没有别的吃,鞑子饽饽就奶茶。许你吃,不许你拿,你若拿,敲掉你的大门牙!”说到最后一句,海蕖狠狠瞪了海森一眼。
这首儿歌才一落音,就爆发出一阵比“洋人大笑”还热闹的大笑,大家早已忘记海森那句傻里傻气的聪明话。这时候,海林走进来,说:
“好热闹哇,前头这就起驾,快准备出发吧!”
“上北海去喽!”大家呐一声喊,一窝蜂地跑去上房。海蕖立刻奔自己的寝室,一迭连声地喊:“嬷嬷快给我换衣裳啊!”说着,坐在床边,两手忙着解扭绊,两脚彼此蹭着后跟脱绣花鞋,董嬷嬷忙着给她摘耳环,揉耳垂,递衣裳,送行头。海蕖换上学生装,顿时觉得那竹步衫,黑绸裙以及千层底步鞋,都仿佛大出一圈,从心里痛快,可又恍然若有所失;人没一点约束,八成儿也不行。
“我奶奶换衣裳了吗?”海蕖一边系鞋带,一边问。
“姑太太不上北海,累着了。等会儿送过客就得躺下。”董嬷嬷又叹口气:“唉,连累带急,你当给你办这回生日容易哪!”
刘妈这会儿正一脚走进来,看见海蕖已换好装,就说:“前头都上车了,打发我来催小寿星快点儿。”
卖东西包画舫,当首饰摆酒席,在燕宅已是司空见惯的“壮举”。 海蕖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去想母亲的事和嬷嬷的的话了,一门心思都在今晚儿的热闹上了。她蕖系好鞋带,照直跑出大门,只见门口停着一大溜马车、洋车,除了各家的“包月”,大概把胡同口的干净车都叫来了。
进了北海后门,小班的孩子一哄跑到九龙壁后头的儿童体育场。直到海林来叫,大家才到仿膳入席。今天席面虽然很丰盛,大人门却并没有猜拳行令,酒也喝的不多,因为今儿个的主角儿是海蕖,热闹得留给小寿星。散了席,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走向码头。
一轮明月才露头儿,对面绮澜堂已经亮起点点灯火。海蕖远远看见靠码头的那只大画舫,忽然想起个问题,抢前几步,拉住海林问:
“三哥,昆曲为什么叫昆曲?”
“这个,我可不知道。”
海林没有回答得上来,这话却正被走在前面的侗五老爷听见了,回头说:
“姑娘提的好哇,应该研究。”
“五爷给说说吧?”二老爷笑嘻嘻地说:
“我们姑娘有点天份,我教她拍过几段‘小宴’。”
“那好,赶明儿个我给你拍两出。然后象讲课似地,字字清晰地对海蕖说:
“明朝嘉靖年间啊,有位爱好戏曲的老先生,叫魏良甫。昆曲是他和几位同好仔细琢磨出来的一种新调。因为魏老先生住在江苏昆山,所以这种新调就叫昆曲。”二老爷接过来说:
“是啊,想当出光绪年间,老七爷在府里办的小思、思容科班,又唱戈腔,又唱昆曲,我还赶、赶上了呢,不过几年的工夫,就传、传遍大江南北,可见这是真、真玩意儿。”
“可是”五爷摇着头叹口气息,又转向二老爷说:
“它到底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特别是在咱们北方,知音不多吆!”
“可是,唱、唱什么戏都得用昆、昆曲打根底儿啊,您就说‘盗书’里的蒋干,‘捉放曹’里的张文远,那几步走,没点昆曲底子行、行吗?‘刺汤’的路子,还不是从‘刺虎’套出来的?您多提倡着、着点儿,别让它绝、绝了。”
“自然,这是国粹。我已经建议大学开这一门课:——不懂昆曲,能学好戏曲史吗。您知道这里头的学问有多深,没有点子文学造诣学不了噢!”
二老爷并不想知道里头造诣有多深,也并不想有什么文学造诣。他唱昆曲和唱京戏一样,讲究字正腔圆和板槽儿,二老爷就对白四老爷发过一篇宏论,他说:“‘人寿年丰’,谁也得按那几个曲子唱:‘叫小番’谁也得唱嘎、嘎调。这不结了!研究戏剧史,那简直是没事找、找事干。把戏剧史背的滚瓜烂熟,有人给碰、碰头好吗!”他从来没想过发扬国粹而唱昆曲,唱京戏,他觉得唱京戏是性格之所好,是大爷高乐,不听戏,不玩儿票,不唱清音,那还叫燕二爷吗!
海蕖当然更不懂这里面有什么学问,二老爷没给她讲过“天淡云闲”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喜欢这些词,雅!她已经会背许多首唐诗了,相形之下,唐诗多呆板!而曲牌的词都是有长有短,有慢有急,唱起来,有时候一个字拖好几板,有时候又一板里头有好几个字,活泼有意思,就是咿咿唔唔地,缺乏高远嘹亮的豪爽味儿。现在听侗五老爷这么一讲,就更觉得昆曲的高雅和不同寻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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