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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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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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柩在家里停放的十一天里,除掉头七以外,平常日子客人来的不多,不过是早晚上供,往那个黑油坛子里夹菜“添灌”,和尚念经转咒、送“疏”、烧黄昏纸、用金银箔叠锞子、念印在黄表纸上的《般诺波罗密多心经》和“往生咒”,官客聚在东院“耍白棚”——也就是赌钱,一个个远亲近友白天在灵前奠酒、举哀,晚上麕集东院,兴高采烈,吆五喝六地大摆赌桌,据说这“耍白棚”越耍得热闹,越预示这家死人之后日子火泼,哪天也得闹个大半宿!孩子们跪在孝垫子上看小说,玩困了就睡在那儿,海蕖耳边响着和尚敲打的“叮叮咚咚”声,脑子里却想着《爱丽斯漫游记》和《福尔摩斯探案》。母亲弥留之际的情景和面对遗像的悲哀已经被这一堂气势磅礴得“白事儿”冲淡了,起码对于才十二岁的海蕖和十三岁的海森来说是这样的。

  到了“伴宿”的这一天就不一样了,这是亡者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了,这个晚上叫“伴宿”,也就是说二太太的在天之灵明天就要真的离家而去了。“伴宿”又名“坐夜”名称不一,意思却是一个:生者为了表示对逝者得依依之情,这一夜都不睡觉,奉陪亡灵。不但家里人这样,所有亲友也都在这一天来二次祭奠,向二太太做最后的告别,关系近的,也留下来“伴宿”,第二天一块去送殡。于是,这一天就分外热闹。男女来宾不停地来吊唁,大门上对儿鼓和水镲轮流不停地报响儿。垂花门上不停地打点儿,笙管笛箫不停地吹奏,海蕖他们就不停地叩头。白四老爷还送了一棚尼姑经,姑老爷送了一堂江米人,几家亲友送来了“饽饽桌子”,就更锦上添花了。也不知道这天来了多少客人,只知道大概齐从上午十一点到晚上*点一直开“流水席”,每上一桌席,就有一为执事领着孝子挨个去叩头,直把孩子们磕的头晕眼涨,精疲力尽!

  白四老爷一家是才一过午就坐着马车合家光临的。他们一下马车就有一个茶房用托盘托着几根漂白布的孝带子走上前去送“小孝”。白四老爷一摆手,跟来的仆人就已经拿过来自带的两根孝带子,给白四老爷夫妇系上,又从车里拿出三件漂白的孝袍子,伺候着恩哥子和颖红姐弟罩上,站在凳子上的鼓手见他们已经穿戴停当,立刻重重的擂了几下鼓,大喇叭用力的吹出几声特定的音调,大鼓惊天动地,大喇叭凄凉哀婉,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同时进来的有官客,有堂客。于是双鼓与大镲齐鸣。客人才走进大门,二门外就已经响起了小唢呐和大镲之声。走进二门侍立在垂花门边的执事就敲响小铜罄“打点儿”三记,带着来客转过垂花门,笙管笛箫一起吹奏起来。颖鸿姐儿俩和恩哥子在这一路音乐声中和大人一样低头慢步,既不张望也不言声,表现出极有礼貌地哀痛之情。紧接着白四老爷全家走上月台,男客在灵前、堂客在灵后奠酒。这会儿刘妈双手捧着一只两个饵子的珐琅灯,李妈捧着一只长脖子细嘴儿的珐琅酒壶,已经站在供桌两边伺候着了,见白四太太在拜垫上跪好,李妈稳稳地把酒斟进刘妈捧着的酒杯里,刘妈又把酒杯双手捧给白四太太,白四太太接过来把酒高举过头,然后再到进贡桌下边的奠池——一个同样是珐琅质的水槽儿里,再磕一个“鞑儿头”。两位姑娘跪在四太太身后,跟着磕一个头,如是三次,海蕖也就得磕三个实实在在的头还礼。与此同时,外面在笙管笛箫得吹奏声中打三下小锣,吹几声唢呐。

  要说礼仪本来就来源于上古时代的祭祀,那这些个仪式还真颇有几分古典祭祀舞蹈的味道。 

  这一天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各种乐器交叉演奏,和尚、道士、喇嘛、尼姑轮番敲打着不同的法器,念诵着不同的经心,目的就是一个——把死者送向极乐世界。海蕖曾经问过三哥海林:“奶奶真若在天有灵,那是谁跟着谁走呢”?海林的回答却是:“别瞎说,小孩子家,懂什么呀?”

  白四太太祭奠完被请进里屋侍茶,颖红趁这会儿蹲在海蕖身边儿说:

  “我们今天都在这儿伴宿”,说这话的时候像是等着听堂会戏似的,脸上掩饰不住露出几分喜色,又说:    

  “晚上撒江米人儿的时候你要哪个?”

  海蕖这一天净陪着叩头了,还没顾的去看江米人儿呢,经颖鸿这么一提醒,她赶紧从小堂罩底下招呼海森:

  “嘘,六哥,看江米人儿去呀!”

  北京捏江米人的老师傅那手艺真叫高。这些江米人儿是佟王爷送的,足有三四十个,都是戏出儿里的人物,文有文相,武有武相,服装不同,神采各异,栩栩如生。一说看江米人儿,孩子们立刻来了精神,希里呼噜地一下子都围了过来。大家大大地评论了一番,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纷纷预定,海蕖订的是扎着硬靠的樊梨花,颖燕订的是穿宫装的杨贵妃,颖鸿订的是羽扇纶巾的诸葛亮,海森订的是黑脸老包。这群孩子都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得年龄,脑子转得快,好奇心重,话也多,眼里看着江米人儿,脑子就转到了别处,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

  “听说姑太太在家只停了五天,真够惨的。”

  “惨?惨事多着呢,坐夜那天就七个和尚转咒,十六人杠就抬埋了,连‘雪柳’都没有!”

  “啊?姑父就至于这么手紧?”海蕖又想起了那个多宝槅。

  “嗨,人往下坡走还不容易?”海蓉总能说句大人话。

  “大姐,你要哪个江米人?”海蕖的脑子又回到了眼前的江米人儿身上。

  “我哪个也不要,这是哄小孩儿的。”其实海蓉才比海蕖大五岁,和海林同岁,可她总是把自己当成大人。

  “大姐是大人了”,颖燕慢声细语得说“瑞表哥和娟表姐也是大人了,谁都像咱们呢!”

  “那是,大人想的是成家立业的事,哪像咱们上学也是为了解闷儿,为着好玩儿。”颖鸿也来了句,      

  “呦,那大姐你这大人是想着成家呢还是立业呀?”颖鸿和海蕖一下子笑出了声儿。

  “哎呀,别乐呀,这是白棚!”海林赶紧拉住他们。

  “就知道成家,姑娘就不能干一番事业了?”海蓉有点儿不高兴了:

  “你们在学校里不是也天天喊‘自由、平等’吗?”

  海蕖不言声了,她觉得大姐的这个看法有理。就对颖燕说:

  “是啊,二表姑和骆校长不都是女的吗,不是就自由平等了吗,不就自己养活自己了吗!”

  “哟,我?我哪有二姑那学问啊!”颖燕说着连连摆手。

  “你不会学呀,又不傻不呆得,你再看看人家骆校长,那什么派头!”海蕖由衷得说。

  “算了吧,我奶奶说,骆校长算什么女的!压根儿不能算在女的里头。”颖鸿把嘴一撇说:

  “我二姑那是出于无奈,能都学她的样吗?”

  “蕖表姐,你说平等,那为什么林表哥、森表哥戴白帽疙瘩,跪在灵前,你就戴黑帽疙瘩,跪在灵后呢?”颖燕也不服输。

  海蕖最不愿意提这个小帽头儿,一听这话急了:

  “这是两码事,管帽疙瘩什么事?你等着瞧,将来我非向二表姑那样自己养活自己,干出点事业来,对了,还养活我阿玛!”

  “对,咱们姑姑要是也像二表姑那样独立,哪至于让姑父气死呢?告诉你们,人无志就不立!”海蓉振振有词的说。

  “大姐,那你长大了准备干什么?”

  “男的能干什么我就能干什么!”

  “对、对!”这会儿海蕖从心里佩服起大姐来;“我也是,哥哥能干什么我就能干什么,不,不管他能不能干,我也能干!”

  “哎?怎么不见娟表姐和瑞表哥?表舅和表舅妈不是来了么?”颖鸿突然转了话题。

  “我舅妈说学校快考试了,怕他们耽误功课,让他们下午上完两堂课再来”海蕖说。

  “哎呀,”颖鸿不以为然,“这么大的事还舍不得告一天假!”

  “我舅舅、舅妈向来不看重这些事。”

  “那是,哪儿象咱们呢,”颖燕细声慢语地说:

  “上学就是个解闷儿,表舅可盼着瑞表哥能出洋留学呢!”

  这是实情。白四老爷的这两位千金上学,不过是为了解闷,家里压根没想过将来让她们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姑娘人家吗,出了门子就是人家的人了,二表姑自力更生是出于无奈,不可效法。娟表姐天资有点愚钝,上学是随大流。二太太让海蕖上学,是为了给她争口气。至于小子当然不同,他们长大了要成家立业,支撑门户,上学是势在必行,谁能象恩表哥那样,神马转世,洪福齐天,能够不劳而获呢!

  几个孩子正吵吵着,外面又响起了几声鼓,于是大家赶紧打住话忙着跑回去跪灵,垂花门一打点,海森就爬在灵柩下面对海蕖说:

  “嘘!说曹操,曹操就到。” 

  进来的是娟和瑞, 两人也都穿着漂白布的孝袍子,娟不懂得妇女应该在灵后奠酒的规矩,上了月台就跪下叩头,并且叩的是小子头。

  这天从早到晚,和尚、老道、喇嘛、尼姑轮流着念经,和尚转一回咒,海林和海森就轮替的送一回“疏”。所谓“送疏”原本是古时候臣子给皇帝上的奏折,名曰“上疏”;“送疏”就是给玉皇大帝或是阎王老子上奏折。至于这道奏折上写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无人过问。它是由和尚给衬在一个黄裱纸糊的的长方盒子里,然后再由孝子把它高举过头,跟在和尚后头,送出大门付之一矩。事先即没征求过任何人的意见,事后也不见玉皇大帝或是阎王爷有什么批示,好在谁也没追究,谁也没想到过去追究,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哪怕一个字不写,谁管它呢!最热闹的还是晚上的“烧楼库”。从一大早就在大门外展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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