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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说,满汉不通婚的老理在二老爷这儿还存在,当初通婚的时候,帖子上也写得是镶白旗旗人,可到娶进门才知道,这位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对大宅门儿的规矩、老旗人的习惯是一概不知,当初只冲着“大宅门”三个字才将一个女儿身嫁了过来。经过几次应酬后是越来越让燕宅的人看不惯了,连佣人都背地里指指戳戳,这位新人自己也难受,没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到受了不少约束,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觉得不自在。
嬷嬷就这么对王先生说:
“您瞧您,可办了件‘积德’的事,娶了这么位棒槌不说,没添别的,还多了杆烟枪。”
王先生皱着眉头说:“都怪我,光听媒人一面之词了,就冲着是个老姑娘,别的也就没细打听,真是得,这可上哪儿找这笔开销去啊。”
谁都知道现如今五色国旗已经悬挂了二十年,人们已经习惯说汉、满、蒙、回、藏,汉已居首,除了老饽饽店的门上还挂着“满汉饽饽”的招牌外,已经没谁把老旗人的规矩当成正理了,可在燕宅这类大宅门里衡量人的标准还是自觉不自觉的停留在原处,这可就苦了新二太太。
新二太太的确不是旗人,他的父亲姓徐,在世的时候开着个小饭铺,接待三教九流,家里是说穷不穷,说富不富,店里顾着几位厨子和跑堂的,家里也有两个使唤老妈子。开饭铺的还怕吃不上饭?虽没有满汉全席,可一般的煎炒烹炸决不会缺着,想吃什么,立刻端上来。她只有一个兄弟,从小就不成器,不但擎等着吃现成的,手脚还不干净,自己的老子对他都不放心。二老便把一腔钟爱放在了女儿身上。请老师教她念了几本《四书五经》,写几遍《黄庭经》的帖子,指望将来找个高门弟儿。可没想到这么一来反而耽搁了女儿的终身,他们看得上人家的门第,人家看不上他们的出身,也找个商贾家吧,又觉得屈尊,更为不幸的的是,这位新二太太其貌不扬,二八及蒂以来,竟没有一个司马相如为其所动,于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拖到三十五岁,这才不得已给人做了填房。媒人的嘴哪有靠得住的?徐家只知道二老爷是个前清遗少,现住着两所大宅子,家里使奴唤婢,过门儿绝对受不了罪,至于二老爷比他大十几岁就大十几岁吧;有三个儿女就有三个儿女吧;礼节多就礼节多吧,事情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的?加上家里老掌柜谢世,小掌柜的不成器,饭馆倒闭,孤儿寡母的也就只能走这条道儿了。就这么着徐家这位老姑娘才窝窝囊囊又带着许多幻想的嫁到了燕宅。过门之后,逐渐发现一切都不是婚前想象的那么回事,一切都陌生;举手投足在燕宅上下的眼里都不是地方,明里暗里都遭到非议;原以为的荣华富贵是徒有虚名,就是连衣食无忧也难达到。她所看到的不是快到期的当票,就是上门讨债的债主子,还有的是只出不入的日子。如果说燕宅还有一样让她满意度就是二老爷的烟盘子了,这位老姑娘因为年轻时候得过“女儿痨”,而染上了大烟瘾。只这一样无巧无不巧的和二老爷是“志同道合”。刚进门的新二太太失望之极,只把一股脑的气撒在了这几个没娘的孩子身上,尤其是没地方去的海蕖越来越成了她的出气筒。更让人心烦的是半个月后燕宅又添了一位新成员——八竿子打不着的姥姥。原来新二太太到燕宅不几天,那位舅老爷就趁着他母亲到燕宅会亲的时候,把老屋典了出去,连同二老爷孝敬岳母的那点子养老金、喜事上的贺礼,来了个卷包烩,一去不回头。徐老太太大哭一场之后无处可去,只得收拾残余搬到燕宅来住,好在二老爷对什么事都无可无不可,这半子之劳就算尽上了。
这天下的事往往就是祸福相依,新二太太进门没成为海蕖的国文老师,反到成全了海蕖上中学的梦。不知道是二老爷手头还有俩余钱,也觉得对不起姑娘,还是怕给新二太太添堵,秋天一开学,就打发海蕖和海森一块儿去温泉中学上学去了。其实这报考温泉中学原来就是大姐海蓉的主意,海蓉的理由是:这个家已经成了烂摊子,生活在二老爷的领导下毫无希望,弟弟妹妹们应该接受离家住校、管理自己的锻炼。至于改学法文,她的理由很充足:一个人起码应该会两门外语,何况还可能有公费留学的机会。现在既然英文的底子已经打得很牢靠,完全可以再学另一门外文知识,深造自己。总之,这个家靠不住,弟弟妹妹的将来得靠自己。
温泉中学在北京西郊,因为那里有一个温泉而得名,它属于风景区。那时侯到了中学都是男女分校,两个校址离着几里地,海蕖和六哥海森都得独立生活。能进这个学校,海蕖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即离开了那个家和家里那个不喜欢的人,学校又是那么美丽,四周风景如画,校园里头就有一个温泉浴池,可以每天洗个温泉澡,二老爷还一次给了他们两个星期的零花儿,一天六个小铜子,两个星期八十四枚铜子,比一年一度的压岁钱少不了几个。惧的是第一次离开家,特别是离开董嬷嬷,一走就是十四天,谁照顾自己呢!
大宅门的哥子、姑娘一般都不是由亲娘来带的,一出生有奶妈,断了奶有看妈,也就是嬷嬷,嬷嬷一般又是母亲的娘家人,像海蕖的看妈董嬷嬷就是二太太的陪奉,是太太最靠得住的人,孩子们一般也就是在嬷嬷手里长大的。因此海蕖对董嬷嬷的感情要比亲生母亲不知高出几倍。奶奶先是有谱儿,后是有病;压根没有躬亲照料过他们,海蕖是一直在董嬷嬷手里长大的,是和董嬷嬷一个被窝儿睡了这十来年的。记得海蕖六七岁上的一个春天,不知道是哪位军阀跟哪位军阀打起来了,交道口架上了大炮,肃宁府胡同成了前沿阵地,二老爷就率全家到东单头条姑老爷家避难,为的是这条胡同靠着东交民巷,保险。董嬷嬷在家留守没有同行,这下可糟了。当天晚上海蕖就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独自个在烂泥地里跑着,心急火燎地找嬷嬷,仿佛她就在泥塘那边,可是嬷嬷不理海蕖,海蕖也过不去,于是就一边哭一边喊嬷嬷,就这样哭着喊着地醒了。直到海蕖已经成了秀才,要升为举人,海森还常拿这事取笑她,这回又用二拇指划着脸蛋说:
“这回可别再撒呓症喊嬷嬷呀!羞!”
现在海蕖都是中学生了,他还这么揭根子,多让人难为情!她当然要硬充英雄,并且予以回敬喽!
“你别隔着门缝看人,还当我是六七岁的孩子呐!哼,这回要是再有人当伤兵啊!我可跑不了那四十多里地!你要是跟着同学去爬山,准保你还得轱辘下来!”海蕖说的是那年老师带着他们上香山,海森打山上骨碌下来扭了脚的事,害得海蕖也没玩好。
“没那事!咱俩打赌,瞧谁半道往家跑!”
海蕖立刻伸出小拇哥儿和海森的小拇哥儿一勾,这个赌就算打定了。海蕖已经在二太太那堂丧事里,作了一切大人所做的事,当然不能半道回头。再说现如今的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今天的嬷嬷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最亲的亲人了,喊也没用了。
然而海蕖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个中学,还是没有上到头。
那时侯的公共交通工具,只有城里有有轨电车,老百姓习惯的称之为“叮叮公共车”。这种叮叮车所经之处,都像要发生五级地震,司机站在车里头,手把轮盘,脚踏呤噹,有姿有式,有节有奏地踩着呤噹开车前进,威风不小,噪音更大。可城外头没有一条车轨,家里头那辆大马车早已另易新主,又是在海蓉的建议下,海蕖和几个其它考上温泉的同学搭伙雇了一辆出租大鼻子汽车,这几个同学里面的一位是被海蕖硬拉来做伴儿的颖鸿。海林为了让妹妹开心,说是叫她们适应环境,提前一个礼拜就把她们送去了学校。离家这天,颇有些古书中送秀才赴京赶考的样子。头天晚上二老爷让二李给做了一吨十分丰盛的晚饭,给海蕖、捎带着海森践行。第二天一早,又叫小熊给端了炒肝儿,买了烧饼,让他们饱餐一顿。每人的行李卷里也早放进了二斤“缸炸”。全家把他们送上了车,连二老爷也破例早早起了床,并且一直送到垂花门。董嬷嬷从头天晚上就开始对海蕖千叮咛、万嘱咐:
“出门在外不同在家里。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处处都得小心在意!”
“才过伏天,离蚊子嘴开花还早那,晚上想着把蚊帐掖严了!”
“别胡吃海塞!入秋了,要是吃坏了肚子可没人管啊!”
“别净着念书,该玩的时候就玩——别老往山上跑,留神草棵里有蝎子、长虫!”
“咳,太太要是在世,哪能让你跑这么远去上学!城里头有的是学堂啊!大姑娘实在不该出这个主意呀!”
一直嘱咐到海蕖睡着了,她还坐在床头抹眼泪!汽车出胡同口了,她还伸长脖子目送!也难怪,整整十二年,除掉那次避难外,海蕖就没离开过她一晚上,没离开过那只小铁床、小书桌和那把铺着垫子的小转椅。现在,要暂时和它们、特别是和董嬷嬷告别了,不管是默默还是海蕖还真有点儿依依不舍的。不过一出城,海蕖的心情就豁然开朗了。二太太没有害病以前,常带她们上香山那位本家爷爷——老七爷家去,特别是暑假里, 老七爷家几乎成了燕宅的避暑山庄。这位本家爷爷和燕宅已经出了五服,是个地道的旗兵之后,家里没有当过官的,没有发过财的。他就依靠在燕宅的坟地旁自己种着二亩菜园子养活自己。他一辈子都没有娶亲当然也无儿无女。老七爷住在一个半山坡上,海蕖每次上老七爷家总爱骑着和他相依为命的一只大苯狗下山玩,有时从他们院里跑上山去摘酸枣吃。有一次海蕖发现他家用石头叠的院墙的石头缝里露着一只花不溜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