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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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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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嬷嬷现在的男人姓熊,冬天卖烤白薯,夏天早晨卖面茶,白天卖雪花酪,摊子就摆在交道口。她的“窝”——嬷嬷总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家——就在交道口一个大杂院里。燕宅和董嬷嬷的“窝”不过咫尺之遥,嬷嬷却很少回去。当年她随着二太太嫁入燕宅时已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二太太为了常留董嬷嬷在身边,就和二老爷一商量把她嫁给了燕宅的前管家。这本来是件挺好的事儿,两人都在宅里当差,也还合得来。可惜董嬷嬷命运不济,好景不长,生下儿子小熊没多久这位管家就一病呜呼了。为了拉扯小熊,经人说和才又家嫁给了现在的这个男人。董嬷嬷对这位似乎没什么感情,那个“家”也只是个帮衬而已,加上燕宅大小事都离不开她,尤其是海蕖,她自觉肩上负着二太太的所有希望,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宅子里。小熊只比二太太的次子海林大一岁,董嬷嬷把小熊奶到一岁就开始奶三哥子海林,一直奶到三岁,接着看四哥子、五哥子,可惜这二位哥子没等成人就先后夭折,于是董嬷嬷又接着带六哥子海森,有了海蕖后,就又奉二太太的重托,改为主要带妞儿,捎带手照应六哥子海森,二太太不喜欢海森,不只因为他是第五个秃小子,更因为他犟的出奇,性格很有点和海蓉相似,所以例外地没给他专雇看妈。

  嬷嬷在妞儿的身上,成了二太太的全权代表。她很有点象宫里“谙达”,不但负照料妞儿生活之责,并且担任教习妞儿礼仪之职。她常在妞儿耳边磨唧:

  “姑娘人家呀干什么都得有个规矩,就得坐如钟,站如松,卧如弓,走如绷!”

  有一回正巧让海桐听见了,很严肃地说:“错了,是走如风。”

  “走如风,那还了得;那不成了戏台上的花旦;咱们旗人家姑娘、奶奶们走道儿,讲究个挺腰板,买直步儿,得绷着劲儿;走起来才显的端庄、大方哪。”

  看见妞儿大声说笑和蹦跳,嬷嬷就又大摇其头:“哎呀,别学你大姐那样儿,一个姑娘人家!”

  看着一天天长大、变漂亮且聪明灵巧的妞儿,二太太失望落寞的心又开始有了新的希望……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燕宅的格格、误卯的娘娘
第三章、燕宅的格格、误卯的娘娘 

  海蕖六岁那年要上学了,这事在燕宅引起了一场不大也不算小的风波。

  这时候的北京已经把“江米巷”改为“东交民巷”,辛亥圣人们已经对新学有了兴趣,主张政治觉悟与伦理觉悟的《新青年》已经在海蕖出生那一年诞生。这六年来,新文化运动热潮已经汹涌澎湃地冲向各个角落,女学堂已如雨后春笋般在北京上海广州一些大城市由新潮变为普及,凡和洋子沾一点边儿的人家儿都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学堂,不上大户人家也以此为荣,纷纷送女上学,大姑娘海蓉就已经她舅舅送进洋学堂三年了。

  照说妞儿应该上学堂本本不是件什么新鲜事,二太太也一力主张。她仿佛已经看出来,只有把妞儿培养成新女性才能争气;而要成为新女性,就非得进学堂,并且非进洋学堂不可。二老爷对处理正经事向来是无可无不可,所以照例点头。可没想到董嬷嬷却头一个站出来反对,理由很简单,就是一句:

  “哎哟!咱们宅门的姑娘,怎么能跟疯丫头在一块儿!”她把一切上学堂的女孩子都看成疯丫头,也包括着大姑娘海蓉。跟着,几乎所有的老亲旧友都来劝阻,其理由无外乎是“咱们这等人家是不能和疯丫头、野小子、平民百姓一起混的……”。就在大家争执不休的时候沈舅老爷来了。这位舅老爷既不是二老爷那样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也不是大老爷那样角逐名利的政界人物,他是位吃粉笔面的国文教员。俗话说“家有三石粮,不当小孩王”,他的出身和职业,在燕宅的老亲旧友里,都难以令人重视。加上这位舅太太既不同于燕二太太那么争强好胜,也不同于燕大太太那么趋炎附势,她不拘小节,与世无争,既爱吟诗做画,也不远离庖厨。他们家似乎从来没有过外人,却很能自得其乐。他们有一双纯朴无邪的儿女,——精精干干的瑞哥子和胖胖乎乎的娟姑娘。他们家没有“不许这么着”、“不许那么着”的清规戒律,海蕖每到他们家,就象小鸟出笼,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闹就怎么闹;沈府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不同于燕宅这等宅门儿的世界。这回他不仅支持姐姐的主张,还挑着大拇指连声说:

  “好、好!妞儿当然得上学,人之所以为高等动物者,不就在于有知识么?”

  舅太太也跟着说:

  “是啊,您府上的大姑娘,我们家的娟不都上学了?这是潮流!”

  大伙儿虽都不大明白“人之所以为高等动物者”那句话的意思,对于“潮流”二字更觉茫然,可都道舅老爷是二太太的娘家人,有权威,说了算,也就不敢再多嘴了。嬷嬷当然也就更无知奈何了,就这么着,在一场轩然大波后,海蕖适时地上了学,并且把白四老爷的姑娘颖鸿也拉出来做了伴,一齐进了二条那所洋学堂,和留了一班的六哥海森成了同班。

  海森的留级说起来可笑,并不因为他笨或者不用功,而是因为他少有的性格。海森外号“傻六”,其实他一点也不傻,只不过是老实之外有股子轴劲儿。古话不是说“老要癫狂少要稳”么?可是一个几岁的小孩要是“稳”得很,就得被认为傻气。他性情之稳、脾气之轴,也真是无与伦比。“稳”字在字典上的注释是“沉着”、“不轻浮”。对这个注释,海森当之无愧,轴”字按字典里的注释是“性情固执,不可劝说”。对这个注释,他也当之无愧,举个例子吧:

  有一次冬天课间休息的时候,同学们都到外面去散风,就他足不出户,只蹲在一进门的炉子旁边儿烤火。上课的预备铃响了,大家唿喇一下子跑进教室,他稳稳重重地连站也没站起来,被同学门一挤,就跟火炉子贴了个脸儿,烧了个大燎泡。这稳重的过头了不就是傻了吗?所以他在家里就有个绰号“傻六”,有点儿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意思。这还没什么,要命的是他的轴劲儿。他之所以蹲了一班,是因为有一回几个同学打架,他站在旁边瞧热闹——他从来不敢跟人打架,不知道是谁打碎了一块玻璃,正巧老师走进教室,大伙轰地一下远离是非之地,奔回自己的座位,他可倒好,稳稳重重地站着不动。老师看着打碎的玻璃很生气,问:

  “是谁把玻璃砸碎了!?”

  先是一片沉静,随即有人带了个头,大家就喊了开来:“燕海森,是燕海森!”

  海森对于这种瞪着眼说瞎话的人最反感,他的“轴”劲儿上来了,也瞪着眼睛看着大伙,一言不发,把脸蹩得通红。老师以为他默认了,一见他神态之间有不服气,走过来就在他手心上打了五板子,还责令赔偿,他眼泪也没掉一颗,大声说:

  “赔就赔!赔就赔!”说完一扭头就跑出了教室。从此,他就“不给老师用功了”于是期末考试三门功课都不及格,老老实实蹲了一班,成了妹妹海蕖的同班同学。

  海蕖和海森在家里的地位一比,那可是天壤之别,海蕖从小被捧为心肝宝贝,视作燕宅的希望,再加上是家里的老小儿,又伶牙利齿,二太太疼着,董嬷嬷护着,二老爷偏着,就不免有点无理搅三分,一个“偏”子让所有的人无奈,而拙嘴笨舌的海森,每逢说不过妹妹的时侯,就只会嘟哝一句“矫情!”

  是啊,燕宅的格格、误了卯的娘娘、未来的姑太太,说话怎么还能有错儿?怎么能不“矫情”啊!?至于海蓉,是否也应该是格格、娘娘和姑太太,好象谁也没想到过这事,谁让她自己先没这样认为呢?这就难怪大家已经默认她——是一个野孩子!

  一九二九年,也就是民国十八年,国父孙中山先生已经逝世三载,各种学校,无论公立、私立学校都在每星期一举行“总理纪念日”,十五岁以下的人,都认定国民党是与天地同来,最后也必与天地同去,遗少中已经很少有人理会那位被赶到天津做富翁的小皇帝。海蕖,这个小学四年纪的学生,也会在说“我们在天上的父……阿门”之外,还会背诵,“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

  燕二老爷、白四老爷、佟姑老爷以及一切“老八板儿”,可深知国民党并非与天同日,大清朝也八成儿成不了气候,唉声叹气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谁也说不上他们为什么烦恼,包括他们自己,既没有明确祈盼,也看不到等待的明天;他们连孩子们这点学问也没有,更不用说什么“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了。偶然听海桐、海蓉说几句什么《狂人日记》“吃人的旧礼教”,也一点不明白。俄国在北京城哪一边?不知道,共产党是个什么样儿?没瞧见过。工人农民不就是干活种地么?有什么说头!狂人就是疯子,疯子还记日记?可笑!人要是没有“礼”岂不天下大乱?旗人家最讲究礼教,可没见吃过一个人。他们知道国民党并非与天地同来,最后是不是与天地同去呢?谁想那么多?崇祯皇帝吊死煤山上,大明变成大清;九岁的宣统爷成了“小朝廷”,大清变成*;民国六年,张勋复辟,又改为宣统九年;小皇帝坐了十一天龙廷,二次退位;段祺瑞上台,孙中山当了大总统,又让了位……。这些人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今天你打倒我,明天我推翻你玩儿?不清楚,也用不着他们去弄清楚,不过除非大清复国,可别再改了,这倒不是对什么新的社会有成见,而是觉着如果再变一回生活,不论变好变坏都太麻烦!

  这些日子,燕二老爷净顾着考虑家里那匹大黑马已经不能拉车,而不得不卖给“汤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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