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了出来,而后步履优雅地向黑白色调的公寓楼走去。显而易见,他的生意伙伴又要捷足先登了。
“该死的侵略者……!”
元嘉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而后悻悻地钻进了轿车,将车子停靠在马路边的空地上。大约十几分钟以后,他又拨打了高菲的电话,依然没有人接听。他不禁长叹一口气,倍感失落地躺在轿车座椅上,满脑袋胡思乱想起来——梅皓明肯定慢条斯理地脱光了高菲的衣服,温文尔雅地吞噬了她的身体,像吃荷兰式晚餐那样淡然自若。
元嘉只好躲进车子里耐心地熬上一会儿,直到梅皓明离开。天色已晚,马路边的欧式路灯也亮了起来。公寓大门外依然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把元嘉熬得百无聊赖了。他点燃了大卫杜夫雪茄烟,慢悠悠地抽了起来,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换一个牌子的香烟了。以前,他显然是受到梅皓明的影响才选定了大卫杜夫。坦白地说,元嘉并不想因为女人而怨恨梅皓明,可是内心深处的嫉妒却不可遏止地悄悄滋生。女人——的确很容易让男人之间翻脸不认人。
一阵尖利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粗暴地打断了元嘉的思维,将他疲惫不堪的视线吸引过去。他无聊地探出了脑袋,往远处的圆形广场上张望,却生生见到了一派新奇的景象:一辆不断鸣笛的黑色豪华轿车,绕着大而壮观的圆形广场,穷追不舍地追撵一个白衣男子。那黑色豪华轿车犹如暴戾的怪兽,疯西癫东地绕着广场咆哮。那白衣男子犹如绝望无助的猎物,跌跌撞撞地绕着广场喊救命。
元嘉不禁觉得新奇,便下车向前挪了几步,也是要瞧得清楚仔细一些。广场四周也渐渐地聚拢了瞧热闹的人群,热热闹闹地指指点点又评头论足,俨然是斗兽场里的票友看客了。
“一个吃不饱饭的下岗工人,跟一个有钱的商人争什么呀……”
“他也是不小心!偏拿自行车撞了豪华轿车……那么贵的进口轿车,就生生地给擦掉一大块漆皮!他死活也赔不起了,别人能不跟他急吗?”
“我想他是喝醉了!干吗老是绕着广场转悠?他们就这么转来绕去的,也是没有看头的……!”
“绕着圆形跑也是有道理的……后面的车子就不好追了,要不断地拐大弯!若是他沿着直线跑,早就给撞死了……!”
人群中传出的喧闹争执之声,此起彼伏地聒噪着,竟然似一支乱中有序的欢乐进行曲了。那白衣男子再也没有丝毫力气逃奔,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直直地向着咆哮而来的黑色怪兽高喊饶命。那黑色怪兽当真停了下来,让聒噪不休的人群也变得鸦雀无声,只余下震人心肺的隆隆轰鸣……忽然之间,那黑色怪兽疯癫一般地冲向了白衣男子,在空旷夜色中奏出一声凄厉悲绝的哀号。
人群渐渐地涌了上去,似万千只贪婪觅食的雄蚁,肆无忌惮地指手画脚了。元嘉也觉得甚是无聊无趣,正想弯腰钻进轿车,恰好看到梅皓明走出了公寓大门。他急忙灵敏地钻进轿车,看着梅皓明驱车离去,忍不住愤愤不平地抱怨了几句。
元嘉正迫不及待地启动车子,忽听天空中传来喀嚓一声巨响,眼前就猛闪出一道白亮刺眼的电光来。顷刻之间,北城鲜见的大雨就瓢泼般地倾泻而下了。他匆忙将车子往公寓楼的地下车库开,又忍不住扭头瞅了瞅远处的圆形广场,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也鸟兽般四散逃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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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理(3)
十分钟以后,元嘉敲响了高菲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高菲才慢慢地打开房门,穿暖白色纯棉衬衫和青灰色咔叽布短裤。她的脸色微微地红着,懒散地靠在门旁的墙上,侧着脸地望着元嘉。
“你怎么回来了?”
“欧洲没有你……!”
元嘉一边油腔滑调地回答她,一边仔细地审视她艺术气质的眼睛,像一个苟刻的主人咄咄逼人地质疑私有女仆。她的头发散发出淡香,脸色红润,皮肤光洁,目光羞涩地游离不定……依照成年男子的敏锐来判断:她肯定刚刚享受过卓越不凡的爱抚。
元嘉缓步走到了客厅角落的小桌子旁,随意将蓝色礼品袋和雏菊花搁在上面。他努力地克制住内心深处翻涌上来的醋意,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反而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肯定画新作品了……我急着看呢!”
高菲不置可否,浅浅地笑了笑。他温柔地揽着她的肩膀,一起走到了画室。画板上的新画已经完成了一半,涂了深蓝底色的亚麻布上,希奇古怪地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手印都是压抑沉闷的猩红色,幼小枝桠一般拼命地向上伸展,似乎要生长成一个奇怪的大字……
窗外依然大雨瓢泼,偶尔闪过一道道罕见的雷电。她叫他随便找对面的沙发坐下,又坐回到画板面前,耐心细致地画起画来。她用钝角形画刀自下而上地调出大片深蓝色,又用修长的圆形调色刀细细地调出猩红色。
元嘉坐在斜后方的圆形黑色沙发上,耐心地看了一会儿,目光便从画板上游移开来——乌黑的头发用银质发簪优雅地挽起来,露出修长而精致的脖子,似乎可以闻到散发出来的幽幽清香。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元嘉清了清嗓子,又喝了一大口温水,故作矜持地问道:
“能说一说吗?画的是什么……”
高菲仍然在专心地作画,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我看了新闻:北方小山城的学校了爆发了山洪,泥石流冲毁了校园,湮没了一百多个小学生。小学生想逃命,也根本逃不了……这幅画叫《囚》……你是商人,应该捐钱的!”
元嘉满不在乎地说道:
“一个小城旅馆的少女服务生,在旅馆房间被十几个赌客凌辱,却无处可逃。她被逼无奈,就半裸身子跳楼摔死了。不料,那十几个赌客竟然都是地方强势人物,次日少女尸体就被强行火化灭迹了。她父母觉得冤屈,可是也没有办法……活的时候无路可逃,死了也无路可逃!这才应该叫《囚》……你总是画这样的画,也赚不了钱的!没有人敢买嘛……”
高菲长叹一口气,放下了画刀,觉得元嘉依然不懂得她的画。事实上,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囚徒:一个生活围墙里的囚徒,一个情感围墙里的囚徒,一个依然无处可逃的囚徒。她跟那些泥石流中绝望的孩子,又有什么分别哪?她不断地埋藏压抑的情感,并不急于向外人诉说,自然也不会轻易地跟元嘉倾诉。她低着头,有些哀伤地说了一件伤心事。
“前几天,我那个朋友也死了!你也认识她的,跟我一块儿从荷兰学画回来,后来便私下做假画生意发了财……她本来就学了绘画,假画的生意就自然做得极好!别的假画商人嫉妒她,就雇人买了她的命……她的尸体裸露着,裹在几幅《女史箴图》赝品里,抛在了荒郊野外。没隔几天,那几幅假画就不见了,只留下裸露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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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理(4)
元嘉就站起身来,去倒了一杯黑咖啡递给了高菲。
“也是她命数不济,赚了钱也就该远走高飞了,干吗还留在国内哪……?中国造假画的商人太多了,也就赚不了什么大钱!俄罗斯假画贩子,从欧洲拍卖会买回来两百多幅画,悄悄地改成了十九世纪俄罗斯大师作品。后来,那些假画被总统和富豪们抢购一空,也让假画贩子一夜之间成为亿万富豪……要发财还得去国外!”
高菲慢慢地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说道:
“乱世买黄金,盛世兴收藏……都说中国现在是盛世了,富人也越来越多了,都要收藏艺术品。做假画的商人也越来越多,拍卖会上半数都是赝品……听说,上海的富豪沙龙上也要展览名画,莫奈、毕加索、梵高、鲁本斯、塞尚都来了……商人们花掉亿万财富买一幅老画,买一只瓷碗,买一块鸡血石,也都是常有的事!”
元嘉不屑一顾地抢过话说道:
“许多商人买艺术品,要么是行贿,要么是洗钱,也是不懂投资的……有商人借钱给相好的官僚,去拍卖会上随意买一件赝品。不久以后,商人嘱咐官员去别的拍卖会上卖赝品,私下里托人将赝品高价买回来……有商人靠走私聚敛了巨额资金,便在西方拍卖会上买下一批名画,又编造出虚假交易额。台面上,政府表扬商人捍卫国宝。台面下,商人悄悄地将国宝转手卖掉。结果,走私的黑钱就变成了艺术品生意的白钱……”
“商人也是够辛苦的……!”
“赚钱哪有不辛苦的?赚干净的钱辛苦!赚不义之财也辛苦!不赚钱更辛苦……有些画家也是很辛苦的,就说不清为什么了……有中年画家跑到美国尼亚加拉瀑布,脱光了衣服给全世界的游人观摩。全世界游人偏偏没有兴致,反而报警将他抓了去……有老年画家在教室里脱光了衣服,当着数十名学生,津津有味地传道授业……这么闹下去,画家怕是赚不了什么钱了!”
她神色哀怨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受到了一些刺激,不耐烦地说道:
“你只关心钱了吗……?你以前也关心画的!”
“我是关心你!我只关心你……可是,卖不出大价钱的画,断定也不是什么好画!”
显而易见,元嘉察觉到了高菲的微妙变化。
她以前更像一个清高的艺术分子,一个不问世事的敏感女子,一个渴望逃避现世的消极主义者。自从成功地举办一次小型画展以后,她似乎越来越关注现实世界,甚至关注与财富和名利相关的人和事。也许,她受到了画展带来的微小名利的蛊惑,也许受到了身边两个商人的感染。不管怎样,她似乎不再刻意回避现实世界的问题,甚至是金钱和名利。
当然了,这只不过是元嘉私下里的臆断。也许觉得说话过于直白,他谨慎地察觉了她的脸色,就不敢继续说下去。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慢慢地走过去,牵了她的手。她并没有拒绝,把温热的小手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