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给他一刀似的。不就是因为他曾经参过他一本吗?身为朝廷命官居然那麽小
肚鸡肠,真是不可取。
抿起淡色樱唇品了一口方才掌柜亲自送上来的玉露,周慕云抬起眼帘淡淡扫
过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缓声道:「有些事情,从来都是不知道真相的人谈论
得最起劲。」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你也要多加注意,毕竟人言可畏。水能
载舟,亦能覆舟。对上位者来说,人民就是水,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不可忽视。」
在亡国之君身边待了十年,同开国之君相守了十六年,为君之道,他可说已
习得其中三昧。不过……他即使知道也没什麽用处,不如把这些教给可能用得到
的人。
──慕云果然还是希望他能登极坐回皇位正统啊……
在心底微微叹息著,谢忘欢──或者说尉迟随云不由得想起了此时大概正因
他的离去而伤神的人。如果是那人的话,会有什麽样的反应呢?
现在燕楚飞的怒气应该发泄完了,所以想必已经开始焦急了。──他当然会
暴跳如雷,前日才同自己互吐心意的人居然毫不犹豫的弃自己而去,任谁都会气
愤的吧!不过等他气完了……当他发现再也不可能找到自己的时候,一定会难过
吧?
心下一黯,尉迟随云的目光投向了远方,似是要穿越万水千山,看到他情之
所系的那个人一样。
如果是燕楚飞的话,应该会很不屑地说出像「皇位算个什麽东西,玉座硬邦
邦的不说,皇宫也是死气沈沈的,还没有醉梦阁的总坛舒服」之类的话来吧!
可惜自己不是他,永远也不可能如他般洒脱自如──尉迟随云总是想不透,
百年前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人人意图问鼎天下,黄袍加身成为九五之尊。
那一场战争的结果是他尉迟家得了天下,如今尉迟一族气数已尽,风水轮流
转,换个姓氏统领天下又无不可呢?为什麽总有那麽多的人希望他成为新帝拿回
尉迟家的江山。天知道,这江山属於天属於地,可是从来不曾属於过他尉迟家。
默默地给尉迟随云沏了一杯温酒,周慕云淡淡道:「我让你出去四年,是让
你历练,不是让你伤心愁苦的。」
一惊,尉迟随云立刻察觉了自己紧皱的眉,心下登时大乱──他怎麽会把心
事表露在脸上呢?这是从几时开始的?他明明从小就学著不将喜怒形於色啊,怎
麽会犯这种错误!
轻咳了两声,对上尉迟随云关切的眼眸,周慕云面色惨然道:「我让你出去,
是因为你的个性从小就过於严谨,在江湖上行走一番,看看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说不定能让你从此学会为自己而活──记住,你是尉迟随云,不会被任何人拘束。
人生苦短,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必去管其他的人会怎麽样。他们的担子就让
他们自己去挑,你没有必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慕云,你别再说了,先休息一下。」轻拍著周慕云单薄的背帮他顺著气,
紧张地盯著他苍白的脸,尉迟随云惊诧於他过於孱弱的身体,「怎麽会病成这样?」
他离开的这四年间慕云到底吃了多少苦?
他总是这麽自私!他明明不应该走的,明知道他离去之後就只剩下慕云一个
人独自面对那些蜚短流长暗箭中伤。关泰阿虽然极其维护慕云,但私底下,身为
一国之君他总有不能插手的地方。他不负责任的离开等於是让慕云孤身暴露在风
雨之中!
甜腥自嗓间涌出,周慕云轻轻咳了咳,神色不变地硬将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口
血咽了下去。
「不妨事的,这已经是宿疾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只不过今天气候变化大些,
所以病发得特别厉害罢了。」这虽然也是加重他病情的原因之一,但却是最不重
要的理由。不过,他不会让随云有机会知道这些的。
「是吗?」犹自疑惑著,随云担忧地看著他毫无血色的面庞,「既然这样,
你就不要勉强自己啊!都是我不好,不该拉著你出来。现在的风还凉得很,我们
还是快回去吧!」该死,他怎麽忘了慕云一向畏寒!早春的风仍是凛冽冻人,他
居然这麽不小心!
这里的风确实是大了些。这次陪著随云出来本来就是想让他散下心,不要整
天抑郁不堪的。现在看来目的差不多达到了──心下盘算了片刻,周慕云难得的
作为一个配合的病人点了点头。
「我不想回宫,你差人通知陛下一声,我们住到翠微别苑去好了。」有自己
的提示,那个傻不楞登的大个子也应该快赶来了。不过既然他敢拐他的宝贝随云,
那就让他多找两天好了。反正一个月都熬过了,也不差这几天。
不疑有他的随云自然是唯他的话是从,立即便招来侍卫同他一起回了位於京
郊的翠微别苑。
皇家园林行宫一向甚多,房产处处也不是什麽希奇事。翠微别苑唯一特别一
点的地方在於──根本没有几个人晓得它是皇家产业!
短时间内,就让姓燕的小子学学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一下吧!要是他连找出
翠微别苑这点小事都办不到──目光渐冷,周慕云眸中一点点地蒙上了一层冰寒
之色──要是燕楚飞连这点考验都过不了的话,那麽就不需要让他再次出现在随
云面前了。
即使名不正言不顺,随云仍然不可辩驳的是泰云的王储之一,将来亦有可能
继承大统。如果燕楚飞只是个没用绣花枕头的话,他又怎麽配得上随云?
虽然随云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但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这孩子了。
从小就受著一国之君应有的教育,虽然待人一向温和,但随云平易近人的表
象下面却隐藏著一位九五之尊应该具备的威严与气势,甚至……心胸,为了他人,
可以按捺下自己一切私欲的胸怀……
他从来都不晓得,这样的性格对随云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假如随云意在夺回尉迟家的江山,这种兼济天下的个性对他来说自然是有百
利而无一害。但随云偏偏一副对已经唾手可得的皇位兴趣缺缺的模样──也许,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仗剑携酒响马江湖的快意恩仇,而不是宫闱之内的尔虞我诈
勾心斗角……这孩子,怎麽从来都不懂为自己争取权益。自己又不是他肚子里的
蛔虫,对他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怎麽可能了解的透彻。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他从
来都不肯诉之於口,害自己只好一直凭感觉,结果犯了好大一个错误。还好现在
更正也还来得及……
怪不得人家都说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有个小孩在真得为他操心到老呢!即
使随云是尉迟基的孩子,他也早就放不开了,毕竟随云从刚生下来就跟在他身边
……
「……同陵那边的事物就交给楚婕了。这样一来醉梦阁就再不会涉入江湖是
非之中,专心扩充商业版图就好了。另外,从现在开始醉梦阁的阁主就是岩松你
了。」找到忘欢之後自己就要履行诺言同他从此携手江湖,才没有那麽多的功夫
看帐本。
再说醉梦阁这次重回中原原本就是为了报十三年前的血仇,现在最大的「债
主」越寒潭已死,恩怨都已经解决,也没有什麽必要整天打打杀杀的了。最最重
要的是,他记得忘欢一向不喜欢腥风血雨在刀口上讨生活──退出武林对大多已
经厌倦了江湖拼杀的醉梦阁众人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反正最近几年在忘欢的带领
下几个分坛的生意都越做越红火,大有就此从商的意思。现在他的决定也可以算
是众望所归。
安顿好了醉梦阁的一切,燕楚飞便马不停蹄地上了路。因为在那个人情冷漠
的京城了,有他的忘欢在等他……
虽然不知道那幅画究竟是何人送来,但依照忘欢的话细细推敲,他的身份的
确是如同送画人暗示的一般。
但不论是前朝太子还是当今王储,他只知道,那个人是他的忘欢……
上京城的路中用的时间,比燕楚飞预料中多花了大半个月。因为他在途中碰
到──或者说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拦下,然後不得不养了半个月的伤。
遇上关沧浪那天,下著细细密密的牛毛雨。燕楚飞记得忘欢一向喜欢在这样
的微雨中散步,是以他驾马的速度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然後远远的,他望到了官道上那抹骑著一匹白色烈马的天青色的身影。
初一时他喜悦至极,在一声「忘欢」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他才敏锐地察觉
到了有什麽地方不对劲。紧接著,来自那抹天青色身影的攻击就源源不断地开始
袭来。直到交手了十几招後,他才不解地发现,出手的人竟然是那位玉面神医关
沧浪。
找不到空隙质问他袭击自己的理由,交上手之後燕楚飞便发现了关沧浪的武
功明显不像外界所传的那般糟糕,反而竟然让他对付起来都感到有些吃力。因为
怕真气泄露,过招的过程中燕楚飞甚至连口都不敢开。
闷不做声地与他过了近千招之後,关沧浪突然向後一跃,离开了燕楚飞的攻
击范围。
「你的武功勉强算是合格了。」冷冷地盯著不明所以然的燕楚飞看了半晌,
关沧浪突然冒出来这麽一句。
有点消化不了他出人意料的行为中蕴涵的意义,燕楚飞只能皱著眉头纳闷地
看著眼前俊逸出尘的青年。他实在搞不清楚,关沧浪的招式虽然凌厉,可是显然
并没有杀气,那他干嘛来偷袭自己?因为好玩吗?
看出了他的疑惑,容貌与医术同样出名的青年露出了近乎嘲讽的微笑:「也
许需要提醒你一下,蔽姓关。如果还没有人造反的话,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应该也是姓关。」
登时了然,燕楚飞试探地问他:「你……和忘欢是什麽关系?」
漠然地看著他,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