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我跟在你后面。”
德拉岗往十字路口走去。他的胃痛了起来。再跨出一步就会暴露在毫无遮蔽视野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跑了起来。他试着把头压低,但跑了三步后,他便觉得背开始痛了起来,所以他又把腰挺直。他的肺感到刺痛,他的腿开始发软。他不敢相信自己才跑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他从不曾感到自己是这样的衰老。
他在听见声音前,已感受到子弹飞来了。尖锐的呼啸声传来,子弹带着一阵气流冷不防掠过他的左耳,接着枪声大响。一瞬间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中弹了?要是中了弹,现在恐怕已经死了吧?他听见子弹的声音,这就表示狙击手失手了。他很惊讶,很困惑,也很害怕。他不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有将近两秒钟的时间,他就那样动也不动地定在那里。那两秒,感觉像是两千年。
他跑了起来,跑回原先的地方。他把肺、腿、胃的感觉都抛在脑后,没有思考,下意识地像动物一样逃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准备要迎接狙击手的下一颗子弹,那一发要取他性命的子弹。他愈接近安全的地方,心里愈是这样期待。他可以看见艾米娜就站在车厢后面。她张着大口,脸上一副惊恐的神情,他好像听见艾米娜叫着他的名字。
他的肩膀猛然撞上车厢的铁皮,他的双腿往下瘫。在他挣扎着不要跌倒时,艾米娜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他感到一阵眼花。旁边的人在问他是否无恙,他想应该是没事,但他没办法好好回答。这是德拉岗第一次成为枪击目标。他曾到过发生枪击的地方,也去过遭受炮轰的地区,但以前从没有人盯上他,要取他的命。他一方面不太愿意相信这事发生了,一方面也不太相信自己竟然还活着。
他慢慢地恢复了知觉。他仍旧喘不过气来,好像狗一样地喘着,不过他却可以开口说话了。在艾米娜至少问了他十次“你有没有受伤?”之后,他总算可以回答她。
“我说过,他不是个好射手吧。”他说。
艾米娜看着他,一副不大肯定的样子。在他身上,好像有着什么可以让她安心的东西,他希望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她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她的手轻抚着他的背。“萨拉热窝轮盘。”她说,“可是比俄罗斯轮盘复杂多了。”
他笑了。倒不是因为这句话有趣,而是因为这是确确实实的事。他站在这里,艾米娜的手拍着他的背,很长的一段日子以来,他第一次庆幸自己还活着。
第二章 若矢 二(1)
她静静地着装,拿起步枪,关上公寓的门。虽然她试着想保持无声无息,但她的脚步声依然回荡在楼梯间。这是这栋建筑的独特设计,她这样想,声音不会被吸收,到底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她想这都要看人们想要怎样的楼梯间。听得见有人在走廊上,也有它的好处。
日出半个小时了,街道上几乎还没有人影。在她下山前往旧城区的路上,她遇见了几个人,但她并没有跟任何人有眼神上的接触。她走过一间商店的废墟,以前这家店卖的冰淇淋最好吃。她还记得小时候她与祖母走在这条街上,她拿出小孩子为了达成目的特有的嗓音哀求着,要她的祖母停下脚步来,即使她不到一小时前才刚吃过冰淇淋。祖母说不可以的时候,若矢便放开手,不愿继续往下走。于是祖母蹲下来,用手捧着若矢的脸,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人生中不是只有冰淇淋。”她说。
在这段记忆渐渐消退的时候,若矢在想,今天她会拿什么样的东西来交换那一匙冰淇淋?她所有的钱?当然可以。她的步枪?也许。她仅有的一张祖母相片?她摇摇头,加快了脚步,她想都不愿去想。
一天当中她最喜欢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总是很安静。连战争也都停了下来,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少了炮声轰隆隆的声音,这样的寂静就好像音乐一样美妙,她想象着,如果她闭上双眼,也许她可以说服自己,她正走在过去的萨拉热窝街上。她知道,在她的记忆中的这座城里,她不会挨饿,她的身上看不见淤青,她的肩上也不需负担枪支的重量。在她记忆里的这座城,人们总在这个时刻便已出门,迎接新的一天来临。人们不会像是病人一样将自己关在门内,为了炮弹会不会落在自家屋顶而精疲力竭地担心一整夜。
她已经来到她的目的地。她站在前一天所站的地方,她的背靠着同一面墙,环视着整条街。地面上铺的石头,有几个世代的足迹踏过,已是坑坑洼洼。窗户都没了玻璃。有些窗户用塑料袋罩着,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眼睛,剩余的则空空如也,留下来的空隙,就像是老人嘴里的缺牙。这条街已满目疮痍。
若矢来到迫击炮击中的地方坐下,那里就是今天稍晚大提琴手将要坐下的地方。她知道有二十二个人在此丧生,还有许多的人因此受伤,这些人再也不能走路、再也看不见、再也碰不到东西。只因为他们想要买面包,只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决定,不需多做思量的决定。你肚子饿了,所以你到这里来,因为这边可能买到一些面包。有那么多的地方能去,但你来到这里。有那么多的日子能来,这一天却选上了你。就在下午四点的时候。这不过是你会做的一件事,因为生命就是一连串的微不足道,却又难以避免做出决定。然而,山丘上却有人当空送了一枚炸弹来取你的性命。对这些人来说,这颗炸弹不过是一天之中许多炸弹的其中一颗。不值得特别去留意。
她的手往下摸,捡起了一片小小的玻璃。这座城市里的玻璃逐渐在消失当中。玻璃不是被炸碎了,就是被拆了下来,免得在受到攻击时变成致命的发射武器。一次一扇窗,让人们可以向外看见这个世界的窗户,正在消失当中。
现在她相信,发生在生命中的事也正是这样。一次一点点。全都是一连串没有理由原因的汇聚,哪一件事会带来救赎,或是哪一件事将导致灾祸,会或不会,都没有一定。没有什么重大时刻的决定足以影响人的生死,只有某些瞬间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若矢 二(2)
她是从扣下扳机夺走人命这件事来思考这件事的。第一次动手杀人以前,她曾以为这么做会将她的人生带到一个明确的分水岭。她将以此为界,从此变成另一个人。她预期自己将有些不同,不再是以前的样子,或者说,她希望能变成这样。但事情并非如此。世上没有比扣下扳机更简单的事了,这根本算不上是一件事。过去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所有在不经意的时候累积在她身上的一切,让她对杀人这件事渐渐失去了感觉。她就这样变成了一种武器。杀不杀人不是由武器来选择的。武器不过是宣告一项既定的决定。
大提琴手让她感到困惑。她不知道他希望以他的演奏来达成什么目的。他不会以为自己能阻止战争吧?他不会以为自己能拯救生命。或许他已经疯了,但她却不这样认为。
她看过那些神情崩溃的人,无视危险地走在街上。她看见他们死亡,或是侥幸活了下来,然而对这些人来说,是死是活好像都没有关系。大提琴手看起来不像是个失去了求生意志的人。看起来,他还在乎着他生活的质量。她说不上来他到底有什么信念。她烦恼自己的毫无头绪,也不知自己是否也相信这样的信念。她知道的是这件事与具体的行动有关。不管大提琴手在做什么,他都不是坐在街头等着事情发生;在她看起来,他是在加速事情的发生。因为他的缘故,就要发生的事情都将更快地来临。
她把在手上转了又转的玻璃碎片丢掉,听着玻璃碰触地面的微小声响。她想着这片玻璃会变得怎样。会躺在马路上多久?会不会化成尘土随风而去,或是化为世界的一部分,沾上了某个人的鞋、汽车的轮胎、鸽子的翅膀,或是混进了大气里的湿气中?若矢在想,不知道明天这片玻璃还会不会在这里?她也在想,把事情放大来看,她与这样一片因为意外而造就的碎片,一片被人遗忘在大屠杀现场的碎片,又有着多大的不同?
若矢会让这个人活下去。这本来就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她还没决定是否要这么做。此刻,她坐在他所坐的地方,她告诉自己,她不会让这个人丢了性命。他会完成他正在做的事。她清不清楚他在做什么?或是他为何要这样做?那并不重要。她知道这件事本身很重要,这样就够了。
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周遭的建筑。若有人要对着这个地方开枪,附近有很多可能的射击点,但这些点交织出的火线只有两条,由东向西,或是由西向东。街道两旁的建筑,虽然提供了许多藏身的地点,却也让大提琴手免于暴露在南、北方山丘的攻击之下。如此他们便无法从他们的营地对他开火。他们就只能踏进她的地盘。她猜想,一旦他们完成任务,当然也会想着能脱逃。那么他们能选择的点就更少了。她判断最合理的脱身路线是往南行过河,进入格拉巴察。如此,从街道西南方出手,应该是最合理的选择。
若矢也知道他们不会随便派个人来。他们多数的狙击手不是雇佣来的士兵,就是不曾受过训练的士兵。雇佣兵不太可能接受这么危险的任务。他们宁可坐在山丘上平平安安地赚他们的黑心钱。而那些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当然没有那个能耐,完成这样的任务后还能想办法顺利逃脱,所以说,除非指挥官派人来执行自杀任务,不然她要面对的绝对不是一般的角色。没错,他们派来的一定是个受过良好训练的军方狙击手,他一定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
第二章 若矢 二(3)
他不会待在西南方,因为他知道一旦大提琴手倒了下去,在这里的每一个防卫军就会把通往格拉巴察的路线给阻断。这是简单的地理判断。所以那狙击手会往相反的方向前进,他不是逃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