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妈妈用眼睛瞪着外公。
外公有块带银链子的瑞士怀表,还是从南京带过来的;小时候我曾小心地拿着把玩,被外婆训斥。那是外公的心爱之物,就是妈妈不在边上瞪眼,我也不会用的。
爸爸妈妈都有手表,那是他们“干部身份”的标志。
但此时他们一言不发,不做任何表态。
在六十年代,手表﹑自行车﹑收音机是所谓的“三大件”,是值钱的家当。
我没有指望他们马上就给我买。
但我很快就体会到外公所说的“不方便”。
由于没有手表,又没有教学经验,我总是掌握不好时间。讲快了空堂的时间太多,讲慢了又拖堂,完不成教学任务。班与班的情况还不一样,课堂上提问﹑维持纪律﹑解答问题所需要的时间都不相同,讲课的节奏也要随之调整;没有表就心中无数,不是快就是慢,搞得我很苦恼。
一九六六年寒假,春节过后的一个晚上,我走进里屋,当着爸爸妈妈的面,语气坚定地说:
“我要买块表。”
他们看着我,又互相看了看,好像感觉意外。
过一会爸爸说:“我和你妈商量商量。”
我扭头出了屋。
不论他们怎么商量,我都拿定了主意。
从工作以来,我给家里的钱也够买块表了,买表也不是跟他们要。
如果他们不答应,我就先不给家里钱,自己攒钱买。
过一会他们出来了,爸爸面无表情地说:
“明天你妈带你去买表。”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不需要我的“第二套方案”了。
第二天,在离家不远的前门“亨得利”表店,我挑了一只一百块钱的上海牌手表。
这是我的第一次据理力争。
工作之后,外婆对我的态度有所改变,不再凶了;转而变成冷淡,很少和我说话。
她的心态实际没变。有一回家里就我和老三吃饭,正吃着,外婆过来,把另一盘菜放在老三的跟前,那意思是显然的。
我如同没看见。
老三看看我,有些过意不去,但也不敢让我;他三口两口吃完起身走了,那盘菜一点没动。
他本应当心安理得地自己吃。
看得出来,他们对弟弟妹妹的言传身教在当时还没有完全成功。
妈妈却像是到了更年期,爱发脾气,可从不向自己的儿女发。
有一次在家,我正看书,妈妈怒不可遏地冲到我的跟前:
“是你吧!上完了厕所也不冲干净!都臭死人了!”接着是一大套的埋怨。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即便不是我的过错我也不屑和她理论。
她自觉没趣,回转身解嘲地说:
“无敌当了老师变了嘛,真有涵养。”
我不再像小时那样“顶嘴”,对她的无名火我都是如此的处理。
因为作为教师,我已能在人格和品性上给自己和他们定位。
四。反党小集团
一九六六年的五月,春意“闹”得不一般。
先是批判“三家村”,随后“北京大学”出现了“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
六月,《人民日报》发表署名“评论员”的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
《红旗》杂志社发表社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每个人面临的选择是:“做无产阶级革命派,还是做资产阶级的保皇派?”
北京城里出现了名为“红卫兵”的学生组织,开始造“修正主义”的反。
密云县远离城区,这里的黎明还是静悄悄。
但是家在北京的老师消息灵通,知道那里已经“革命”了,我们还没革,心里颇有些不平。
六月十四号,几个北京分配来的年轻教师再也沉不住气,写了一张大字报,大意是批评学校党支部按兵不动,敦促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开展文化大革命;发起人里就有救我一命的李老师。他们拿着大字报找我签字,我不假思索地签了,总共签名的有六个人。
大字报上午贴的,下午就召开了全体教职工大会。
会议开始,郭校长先让大字报的发起人讲话,他们的发言还是那些意思,没什么特别。
忽然,郭校长把桌子使劲一拍,站了起来,声色俱厉:
“你们安的什么心!这是反对党支部的领导,是反党!五七年右派就是这样干的,我不怕这个!有共产党,有毛主席,你们要打倒我,休想!”
几个党员和积极分子也站起来冲到会议室的前面,高喊口号:
“坚决拥护党支部的领导!”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顿时群情激昂,口号声一片。
势态陡转,我们这几个人一下子被孤立起来,定性为“六人反党小集团”。有人义愤地指出,我们是“目无组织,骄傲自满”,从而走上反动道路的。
不容我们辩解,也不允许任何辩解。
会议将结束时,一位党员教师——就是曾如“大哥”一样领我买饭票打饭的那位,以胜利者的姿态高声念颂: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另一位语文教师应和: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众人齐声喝彩。
我们六个人垂头丧气,想哭都哭不出来。
会后老师们纷纷表态,校园里到处贴的是拥护党支部的大字报。
组织上找“六人反党小集团”的成员分别谈话,但没人找我;这几个人里就我年纪小,又刚参加工作,他们认定我是个小角色。
跟我关系较近的老教师私下里劝我要和别人划清界限,好好检讨;因为情况不妙,郭校长在一次小范围的会上说:
“那个常无敌,刚来这儿就差点把我打死,这就是阶级斗争!你死我活!”
我的心一下子凉到底。
但没两天,形势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六月十六号,《人民日报》报道了“南京大学”校长匡亚明“镇压革命群众运动的反革命事件”,号召“放手发动群众,彻底打倒黑帮”。
我们心里有了底,他们心里倒没底了,对我们的批判也停了下来。
六月下旬,上面派来了工作组,在大会上给我们平反,宣布我们的行为是革命行动。
我们摇身一变,又成了造反的“革命派”。
现在想起来,郭校长不过是错把六六年当成了五七年;而我们如果知道五七年,也不会有六六年的蠢动。
我怎么也搞不懂,那个原本有情有义的郭校长,那个软软地说:“小常啊,不怪你”的郭校长,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得那样冷漠无情,充满了杀气。
五.革命与人道
我们六个人对“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是有感情的,要不是它,我们就真成了“反革命”。
可是,文化大革命的发展不但出乎刘少奇那样的“老革命”的预料,也不是造反的“新革命”所能预料的。
老师们造反,学生们也开始造反,都说自己是造反的“革命派”,各个群众组织应运而
生。学校里揪出了第一批“黑帮”,除了郭校长,还有一些是有“政治历史问题”的人。他
们挂着牌子,弯着腰被批斗,红卫兵有时让他们跪在铺着炉灰渣的地上。当初高喊“拥护党支部”的人批斗郭校长竟也毫不手软,对他拳打脚踢。
在一片“打倒”的口号声中,我看到那些“黑帮”的绝望的苦脸,不禁想起六月十四号那天我自己的感受。那是一下子被抛到了荒野,成了另类的感觉:恐惧、迷茫、无助。众口一词的谴责足可以击碎任何人的自信,你不知道如何获罪,但又必须认罪。
那是一场人与人性的战斗,胜利者必须抛弃一切同情和怜悯,化除往日所有的承诺和温情。
我理解了爸爸自诩的“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不犯错误”所需的人格代价。
每个人在文化大革命中都付出了人格代价。
那是怎样的一种“大批判”!
从批判《三家村》开始,批《海瑞罢官》,批四旧,批走资派,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批电影《怒潮》,批修正主义回潮,批《水浒》,批投降派…
批彭德怀,批陶铸,批刘批邓,批林批孔,从赫鲁晓夫批到安东尼奥尼,从国家主席批到学校传达室当过国民党兵的老头…
我们都狂热地参与,从胜利走向胜利。
但我亲眼目睹的一个人的自杀将这“胜利”动摇了。
那是六八年“清理阶级队伍”,有人贴出大字报,揭发学校传达室的老尉头是国民党“老兵痞”,曾在长春与共军对抗,之后俘虏投诚。人人心知肚明,此内情出自档案,必得工宣队领导的授意。
老尉头看这张大字报时,一泡鸟屎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他的光头上,引来旁人的嘲笑,老尉头面如土灰,脸色变得非常的难看。
当天夜里,听到有人大声叫革委会主任的门:
“宋主任!宋主任!尉老头出事了!”
原来是值班的红卫兵听到传达室里有痛苦的呻吟声,不敢进去看,来搬救兵。
住这一排房子的老师都被惊醒,有几个人,包括我,一起跑过去看。
传达室昏暗的灯还亮着,门被一脚踢开。
屋子里一股浓烈的“敌敌畏”气味,地上有摔碎的药瓶子。老尉头靠在床上,由于农药的作用,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动,眼珠子像要掉出来,表情非常的恐怖。他见有人进来,断断续续的说:
“我…自尽了!”
我感到阵阵恶心和眩晕,视觉渐渐的模糊,眼前一片光亮之后又一片殷红,人几乎要跌倒;我退后几步靠在墙上才勉强站住。我闭上眼睛,努力作深呼吸,足有几分钟的时间才慢慢缓过劲来。
周围一片忙乱,人们连抬带拽地把老尉头弄上了手扶拖拉机。他中毒较浅,在县医院洗胃后第二天早上就拉了回来。解放军放了他可造反派放不了他,当天就开了他的批斗会,还增加了一个新的罪名,叫“自绝于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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