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毯子的土炕最里面的位子座了下来。他的儿子和陈庚生也找了个位子做了下来。毡房很大,除了一张可以容纳三四十个人的土炕外,还有一大片空地,可供人们在这里跳舞娱乐。毡房很美,屋顶和拱形的墙都用鲜艳的布料包装了一番,上面挂满了纯毛壁毯,上面的图案都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鸟儿栩栩如生,花儿鲜艳夺目,人物惟妙惟肖、动物生动活泼,仿佛要从壁毯上走出一般。在这些精美的壁毯间隙,挂着精致的英吉沙小刀,数一数共有十把,刀把一律是金铜色,上面镶着红色、蓝色、绿色的宝石,刀鞘和刀把是一个颜色,上面刻着精细的图案,稍微懂点英吉沙小刀的人都不难看出,这是其中的上品。在其他几个地方挂着几把马头琴,还有几把枪。土炕上铺满了精美的、厚实的、无色的地毯,上面的图案已经不再是花鸟虫鱼,而是典型的哈萨克族人喜欢的花纹,充满了民族风情。土炕的四周都放着一条条叠放整齐的被子,被面也是喜庆吉祥、民族风情的图案和花纹。在这些被子的前面摆着一圈小桌子,大概可以容纳三十人同时吃饭。每个桌子上都放满了刻着精美花纹的银质小盘子,里面装满了糖果、干果、糕点之类的精美食品。
赵掌柜一一尝着甜美的马*葡萄,甘甜清爽的哈密瓜,大而饱满的哈密枣,酸甜营养的奶疙瘩,新鲜嫩绿的葡萄干,色香俱全的馓子、油馕等各种食品,大口大口的喝着倒上来的奶茶,不住的说着“好吃、谢谢”。陈赓生学着赵掌柜的样也一一品尝了眼前的食品,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哈萨克族的节日,他心绪有些不宁却又态度坦然,他张口喝着浓浓的奶茶,可是这味道他怎么也喝不惯,到了咽喉总要停滞好长时间才能别别扭扭的到达胃里。金爷大概看出了他的不适,对身边的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嘀咕了几句后,陈赓生面前的奶茶已经换成了滚热的砖茶了,他会心的朝金爷送去了一个感谢的笑容。
真正的宴会开始了。金爷拍了拍手,立即就有几个穿着哈萨克族民族服装的青年女子走了进来,麻利的收拾着桌子上的器具后,随即又端来了一盘盘诱人的熟食。有烤全羊、水煮羊头、手抓羊肉、大串烤肉、胡辣羊蹄、椒麻土鸡、烤香乳鸽等各种精美菜肴,还有一盘盘垒成塔形的大大小小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馕,主食则是一盘盘香喷喷的抓饭和诱人的薄皮包子。一霎间每一个桌子上都摆的满满当当。金爷向大家介绍了赵掌柜和赵掌柜的儿子以及陈赓生,在座的拍手表示欢迎。接着金爷拿起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将桌上的烤全羊的耳朵割了下来,递到了陈赓生的盘子里,对陈赓生说一定要听赵掌柜的话,陈赓生礼貌的回答着“是、是、是”,分完耳朵后,金爷将羊头上最尊贵的一块肉递给了赵掌柜和他的儿子,然后招呼大家依次传递,由他们自己分割。
吃过了烤全羊,第一巡酒开始了。金爷拿出了两个银质酒杯,里面倒满了白酒,他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递给了赵掌柜一杯酒,两人互相说着如意吉祥的话语,便将那白酒一饮而尽。按照哈萨克族人喝酒的习惯,酒杯要依次轮流传,每次碰杯喝酒都要满满当当,喝酒一定要一饮而尽,决不能有一点剩余。赵掌柜知道这里的习惯,所以丝毫不含糊的喝了。喝完,他把酒杯交给了金爷的手里,金爷又倒了两杯,赵掌柜拿了一杯交给了坐在他身边的金爷手下,另一杯酒握在自己手中,重复着刚才的一切。一圈下来,每人都喝到了两杯酒,气氛一下热闹了起来。
两杯酒下肚,陈赓生感觉心里热乎乎、辣乎乎,他不停的喝着茶,吃着一盘盘的菜。这些菜都是哈萨克族人的传统美食。先说那烤全羊不但色香味俱佳,而且造型逼真,长弯角上绑着红绣球,嘴上叼着一束青草,栩栩如生、神态逼真。陈赓生吃在嘴里不油不腻,香软可口。其实,这都是下了一般功夫的,哈萨克族、维吾尔族人已经有了烤全羊的丰富经验,在选羊、涂料、烘烤等各个环节都非常讲究。选羊一定要选两岁左右、体形健美、肉嫩膘肥的羊只;宰杀后一定要把姜黄、鸡蛋、孜然搅在一起,涂在羊体上,可以防止血水流出来,使肉酥嫩脆香;羊只放进囊坑后,要盖好盖子,并且要控制好火候,一个多小时候就烤熟了,一只色泽金黄、稍透红色、肉嫩味鲜、香气袭人的烤全羊就好了。
桌子上放着一盘盘的馕,有大有小,摆成了一个塔形。陈赓生掰开了几个馕一一掰开品尝,有的硬、有的软、有的酥脆,每一种都用不同的口感。后来,他才慢慢知道,馕是哈萨克族人的主要食物之一,他具有色、味、香俱全的特点,而且耐于储存,深受大家的喜爱。现在新疆博物馆就陈列着吐鲁番出土的唐朝时代的馕。馕的主料为面粉,大多做成圆形,大小不一,贴在囊坑里烘烤而成。最大的馕叫“艾曼克”,四周厚、中间薄,上面有花纹,直径有四五十厘米,被称为馕中之王。最小的馕叫“托喀西”,比一般的茶杯口还要小一些,厚约一、二厘米,是加工最精细的一种囊,要放油、糖、牛奶等原料。最厚的馕叫“格吉德”,直径约十几厘米,厚约五六厘米,中间有个小窝。除了这些以外,还有肉馕、油馕和糖馕,里面的原料更加丰富营养,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精彩的歌舞开始了。先是金爷怀抱着阿肯,他的一个手下唱着曲调粗广的歌曲,那些衣着艳丽、头戴围巾、留着长辫子的姑娘们就跳起了遒劲有力的舞蹈。男同志们也陆陆续续上场,踏着节拍、踩着鼓点,和女同志们跳起了插花舞,风格粗犷、动律性强、草原气息浓厚。赵掌柜和他的儿子、陈赓生也被邀请离席,随着欢快的曲调舞动了起来。陈赓生不知道他所听到的是什么音乐,看到的是什么舞蹈,但是无论听到什么音乐、欣赏到什么舞蹈,他都感觉到一种力量、一种兴奋,一种发自心底的热爱。
宴席继续了好长时间,一桶桶自酿的香酒已经喝完,偌大的蒙古包里到处都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宴席上的男人们则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兴奋而激动,他们有的继续进行着轮流喝酒,有的互相搂抱着说着知心的话,有的依旧弹着阿肯,唱着已经走调的歌曲,有的干脆就躺在了那里,再也不愿意起来。金爷、赵掌柜已经喝的很多,金爷坐在那里扶着赵掌柜的肩头,说着自己的故事和心事,赵掌柜此时已经听得不太清楚了,纵使他有很好的酒量,但是在一轮轮的较量中他已经力不从心,酒精已经在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作用,即麻醉着他的神经又刺激着他的兴奋,他在这种状态种不断的找着平衡,却总是不明所以,干脆就在那里继续麻醉吧。赵家老大早已喝的不省人事,蜷缩在一脚呼噜呼噜的睡去了。唯有陈赓生还是清醒的,因为他只是一个伙计,大家并不在他身上下多少功夫。他已经坐到了赵掌柜的旁边,一边照顾着他一边看着周围的一切,没有丝毫的松懈。
“赵掌柜,我佩服你,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汉族人”。他听到金爷断断续续的对赵掌柜说。
“金爷,我也敬重你,你也非常的了不起,可是,你入错了行。”他听到赵掌柜对金爷说。
“俗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金爷继续说着“我何尝不想好好的干一番事情呢,可是当一天土匪是当,当一辈子土匪也是当,于是就当下去了。”
“这样不好,当下去还是土匪,如果入了正道,那可不一样了!”赵掌柜虽然已经醉了,但头脑依然清楚,说话依然自在。
“什么是正道,怎么走正道,为什么大家当得土匪,我当不得?为什么大家可以肆无忌惮的干坏事,而我干不得?为什么他们干了坏事没人指责,而我做了却要时时刻刻背负骂名?为什了大家为了满足贪欲抢夺财物无人理会,而我为了尊严而战却要惭愧自责?”金爷朦胧的醉眼盈满了泪水;他望着赵掌柜;他说自从他拉起了队伍,就犹如一张拉满的弓,时时刻刻紧紧绷着,他唯恐稍微一松懈,兄弟们垮了、队伍垮了。这几年里,他每天都为着队伍的发展而努力,每天都在忙碌,他也希望他的队伍能发展的好好的,让大家说声好,可是,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太累了,如果有机会,他愿意一个人承担所有的骂名,受尽所有的惩罚,只愿那些兄弟们过的好好的。他说着说着开始抽泣了,像一个委屈的孩子趴在了桌子上。
“这世道本来就没有公平;一切都是相对的。牲畜是自由的,而人们把它们养起来让他种地、干活,而终于还是被人们宰杀了。它们的辛勤劳作换来的是人们对他的好感,却总也逃脱不掉最终的厄运。大自然如此,人类也是如此。”他说金爷就象那走在最前面的头羊,他往东走,后面的羊也跟着往东,他往西走,后面的羊也跟着往西,如果他跑的太慢,放羊的人会拿鞭子抽他,后面的羊也会对他有怨言。所有他要不停的往前,不停的寻找丰盛的水草,不停的满足羊群的需要。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可能满足每只羊的要求,不可能不和其他羊群发生竞争,不可能不损坏庄稼地、青草地,所有,总会有不同的声音向他袭来,他已经不知所措,只能一味的向前、再向前,尽管自己已经声嘶力竭,伤痕累累。听到这里,陈赓生仿佛看到在茫茫的大地上,一只雄健的羊领着一群羊在牧羊人的看护下寻找跋涉,它们要寻找最丰盛的水草,最温暖安全的地方,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可是,无论领头羊无论怎样努力,却总是寻找不到心中的沃土,于是,他焦躁、失望、痛苦,最后终于倒下了,永远的留在了梦开始的地方。多么震撼、多么感人、多么伟大。与此同时“快跑、快跑”的叠唱响彻在他的耳际,他忽然间仿佛一切都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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