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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锏已全然抛出,余下的,就看墨台鹰如何接招了。
墨台鹰唇角微颤,默然不语,沈犹枫此言此行的最终目的,墨台鹰直到彼时方才悉数参透,他神色复杂地凝视着沈犹枫,那犀利的目光中所渗出的感情,是欣慰?是惊诧?是愤怒?是失望?是心痛?不,都不是,那只是一种被背弃的孤独感。是的,背弃,只有墨台鹰与沈犹枫才明白的背弃,心照不宣的背弃。
沈犹枫,这个墨台鹰养育了二十年的孩子,这个在墨台鹰看来,永远不会背弃自己的孩子,却在今时今日,为了一个叫九毒的少年,将自己的师父、主上、养父义无反顾地背弃,他所走的每一步,说的每句话,使的每一招,献的每一策,原来皆是局——
逼墨台鹰定下规矩,禁止九毒参与盟务和战事,乃是个救九毒全身而退的局,此局之后,被天影旗放为诱饵的连翘,将再无用途。
向墨台鹰献破城之策,引夙砂影与流云正面冲突,乃是个反击天影旗进逼的局,此局之后,屡次被天影旗欲擒故纵的流云,将反成为天影旗最棘手的敌人,必速除之。
这一步步,放在明处,是个为龙鼎联盟赢得胜机的局;搁在暗处,则是个毫无破绽,辣手反击的局,合在一处,更是个挑战墨台鹰的权威,嘲讽墨台鹰于天影旗幕后操纵,既而将墨台鹰全然背弃的局。
呵……墨台鹰恸声一叹,逐渐收回落在沈犹枫身上的目光,缓缓地闭上双眼,他的脑海中,竟依稀浮现出沈犹信的样貌来,墨台鹰一惊,不禁涩然大笑,这个高高在上的中年男人,这个已坐拥大半个天下的护名侯,竟在此刻,用极凄凉的声音对脑海中的沈犹信开了口:“你看见了么,你的枫儿,我养育了二十年的枫儿,他终于长大成人,如你一般潇洒睿智,正气浩然,且为龙鼎联盟鞠躬尽瘁,他如你一样,没有背弃天地良心,没有背弃国家大业,更没有背弃他心中口中的最爱,可他为什么……为什么也如你一样,独独背弃了身为盟主的我,背弃了这世上最后一个如亲人一般深爱他之人……”
沈犹信……你告诉我,走到今日,究竟是我墨台鹰咎由自取,还是我墨台鹰拂逆不了天意?
脑海中的沈犹信含笑不答,径自看着墨台鹰,他的目光温润平和,却极其陌生,“沙——”倏然一道白光闪过,沈犹信的形貌霎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墨台鹰猛地睁开了眼,这才恍然惊醒,自己依然身在煌煌众庭,庭下无数道目光投向自己,似乎是在等着一个答案,墨台鹰凝神环顾着殿上的众人,一个一个地瞧仔细了,最后,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向冷淡倨傲的沈犹枫,望了半晌,墨台鹰的嘴角突然扬起一抹苦笑,这笑意中含着难以释然的落寞:“枫儿,你果然未令为师失望……”
得此良策,我本该喜悦才是啊……墨台鹰黯然长叹,他伸出颤抖的手,沉恸而冷厉地举起案上酒樽,眨眼便一饮而尽,罢了将酒樽重重搁下,下一刻,他已威然起身,以不容置疑地语气下了命令,再无犹豫地做了他一生中最正确却又最无奈的决定。
“诸将听令,从即日起,我盟全面开战,一切全依枫儿的破城之策行事,枫儿,你迅速拟出详尽的作战计划,此番借暗道迂回包抄,本侯动用二分之一的兵力全权由你统帅!云儿,羽儿,你二人统帅余下二分之一的兵力,我等同殷钊在昙河决一死战!各旗副将整兵待发,一个月之内,盟军必破悬星城!三个月内,攻下青、景、骆三州!半年之内,攻下北疆所有郡县,一年之内,盟军必夺燕城!战局已开,若有违令不尊者,贪生怕死者,杀无赦!”
众人只觉热血澎湃,当下齐齐起身,垂首敬道:“谨遵盟主之命!”
墨台鹰点点头,锐利的目光看向四影,肃然道:“尔等速将破城之策回禀夙儿,传我军令,今夜丑时,本侯在逐日阁内密见于他。”
“属下遵令!”四影恭声顿首,不敢有半分违逆。沈犹枫望着四影脸上狰狞的鬼面,嘴角一弯,他冷傲的眼眸深处,已隐隐地漫过嗜血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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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通明,银辉倾泻,龙鼎联盟各营已休戈静息,除了城门口巡夜守城的将士,城中一片寂静。
“你来早了。”
“专程来为你送行,自当早到。”
稀疏星光之下,月色掩映之中,却有两个挺拔的身影对视而立,一黑一紫,披星戴月,诡异夺目,一问一答,竟又冷若冰霜,声音在这寂静的巷子深处萦绕得格外清晰。
“沈犹枫,此番你总算是杀了个漂亮的回马枪。”
“形势所迫,唯有迎战。”
“你再无后顾之忧了么?”
“再无后顾之忧。”
“为何?”
“我与九儿,不是同生,便是同死,有何可忧?”
“如此说来,你是拒不答应风影结盟了?”
“风影二旗本是同盟,我只是不知,你我为何会走上今日的决裂之路。”
“你若一意孤行,背弃主上意愿,我二人不是结盟,便成决裂。”
“你为主,我为情,你行事只问结果,我无话可说。”
“哼……”夙砂影一声冷笑,答言中却似乎含着隐隐的凄凉,“沈犹枫,你是个侠客,而我,是个杀手。”
“阿夙!”
“杀手行事,只能问结果。”
“那么情呢?!”
“……”
夜风猎猎,碎云遮月,四周眨眼暗了下来,对话的二人瞬间沉默,相顾无言。良久之后,沈犹枫方才涩然开口,语气竟缓和了许多,道:“阿夙,除了结果,你还能问情,若能问情,便能改变结果。”
夙砂影并不直接答言,冷冷地反问道:“你既问情,又可曾改变结果?”
沈犹枫丹唇微扬,不觉划过一丝浅笑:“在我改变结果之前,你已将结果改变。”
“何以见得?”
“你若当真无情,自当斩尽杀绝,但我却知,你并未将九儿的身世和毒圣已逝的情报告知主上,这难道还不是改变么?”
“你凭何知道我未说?”
“你若说了,我是否还能顺利地杀个回马枪,尚且未知。”
“我不过是留着他,好让你我能公平地下完这一局。”
“难道今时今日,你我只能成为对手?”
“你还有得选择。”
“我昔日未选择,今日亦不会选择,将来更不会选择。”
“现在下定论,未免为时过早,你我之间的战局,不过刚刚开始。”夙砂影鬼面微动,言语间已隐含杀气,果然,突闻“嗖”地一声,霎时间紫袍翩动,银刺如电,沈犹枫眉目骤沉,凛然抬掌急避,黑暗中,一道血光划过,但见夜风狂袭,夙砂影已如腾云般飞起,跃至数丈开外的飞檐之上,施然收了千魂刺,扬唇冷笑道:“待本座从悬星归来,风座再行选择不迟。”言罢,人已如流星般夺过高墙,于飞檐走壁间去得远了。
沈犹枫无言地望着前方寂静的夜色,眼角倏地余光一闪,但见不远处有个朦胧的身影纵身跃出,恍然一动,已寻着夙砂影离去的方向不见了踪影,沈犹枫知道是谁,他并不惊诧,更未出手阻拦,当下微微一笑,摇头轻叹。
四周再次寂静下来,沈犹枫缓缓地转过身去,微一拂袖,飘逸地袖口刹那遮住了手中并未出鞘的湛卢剑,一道血痕顺着沈犹枫的指间悄然滑出,鲜血滴落沙地间,绽开朵朵罂红的稠花,沈犹枫并不在意,他波澜不惊地拢紧墨袍,幽幽地穿过月色,独自向总营而去。
(第四卷完)
'29'第一百四十六章 曲 游
昙河发源自群峰高耸的郦珠山,于峭壁峡谷之间川流不息,至釜阳双城迂回宛转,绵延东去。然而,纵贯于双城的昙河流域又各不相同,若说环绕逐日城的东南流域水光潋滟,波澜壮阔,那么靠近悬星城的西北流域则塘溪交错,如翡翠碧玉暗布于葱茏,靡然沉寂。
时至大宗延顺十八年春末,悬星城骤雨初歇,天色渐暗,一名艄公撑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不多时已穿过烟波浩淼的河心,拐入河道旁支的溪流,沿着溪水又下行了约半个时辰,方见河道豁然开阔,木棉花云蒸霞蔚,水流渐渐平缓了下来,再撑篙往前数里,便见岸旁两株高大的木棉树下系着一艘江船,船舱造型别致,舱头挂着两串赤纱灯笼,船上张有风帆,上书“曲游”二字。
“两位爷,到地儿了!”那艄公向舟舱里开了口,舱中蓦地伸出一只布满青痕的手来,手心上攥着碎银,那艄公忙喜滋滋的接了,毫无防备地转身去收拾船篙,刚弯下腰,却身形猛晃,一个踉跄直向河面栽去,只听“扑通”一声,人已沉入河中没了声响。
这时,只见舱帘一动,两名身着玄色纱衣,头戴黑色纱笠的男子方才探身出来,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另一个则瘦小羸弱,两人全身皆被大雨淋湿,虽是同样的装扮,行为举止却截然不同。
那瘦弱的男子一出舟舱便扑到船舷边,惊惶地向河水中寻去,只见暗红的水面平静无痕,那艄公想必已沉入湖底。
“你答应了不杀他,为何还要下毒手!”那瘦弱的男子回过头愤然质问,他黑纱遮面,看不清面容神色,听声音却是个清秀的少年。
“废话作甚!”那身材高大的男子低声喝道,语气阴冷,“滚过来,上船!”
少年置若罔闻,冲上前拽住男子,愤恨又凄然地径自叫道:“这个艄公根本就没见到你我样貌,为何不放他一条生路?你杀的无辜之人还不够多么!”
“闭嘴!”那男子气息骤沉,一反掌狠狠地卡住少年的脖子,威胁道:“无用之人,留着作甚!小疯子,再多嘴,拧断你脖子!”
少年浑身一颤,四肢便软了下来,既而被那男子连拖带拽地往数丈外的江船挟持而去。
这曲游江船乃是悬星城内的纨绔子弟们寻花问柳之地,眼下船舱里处处声色犬马,公子哥儿和宫眉们弹着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