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奇道:“那还靠什么?”
“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靠的是高明的武艺,但在万马军中不战而屈人之兵,或是在万马军中取千万人首级,那就不能只靠一时之勇了。”范文程说道,“你以一人之力,最多可打倒几人?一人,十人,还是百人?但若想成为万人之敌,光靠武艺,是完不成的。”
多尔衮拱手道:“汗兄提起范先生,常说先生一人,可抵十万军马。我也想效先生之行,请先生指点可敌万人的招数?”
范文程道:“要敌万人,不靠蛮力,得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多尔衮一时不解。范文程道:“你的父汗、汗兄,靠的都是这个。若论武艺,你再练十年,也不是豪格的对手,但是若论这个,你只要稍加练习,一定会在他之上。”
多尔衮道:“我想请先生明示。”
范文程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道:“这上面就记载着可敌万人的招数。你看明白了这个,就会找到答案。”
多尔衮接过这本书,却见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记政新要》。
范文程道:“这本书的作者是明朝的一位军事大家,他叫戚继光。当年他在东南沿海追逐倭寇,以三千子弟兵尽歼倭寇四万余人,己方损失不过三百人,这就是可敌万人的人物。这本书包罗万象,是他的兵法、布阵、治军、作战的集大成之作,你若肯用功,将这本书研习明白,可敌万人之招数,就会从中找到,但这可要下大工夫,你要动脑,更要用心,方可做到。”
多尔衮珍重地将书塞到怀里,拱手道:“多谢范先生的指教,我回去一定好好通读此书。”
范文程微微一笑。多尔衮又道:“范先生我还想再要一书,不知范先生可否割爱?”
范文程道:“是何书?有了我自然会相赠。”
多尔衮脸上一红,道:“这是一本词曲,名叫《西厢记》,”一时羞涩,又解释了一下,“是一个朋友要看的,我替她借一下。”
范文程道:“不用说了,布木布泰福晋那里,我再找一本去交给她即可。那是女人看的小调,贝勒爷乃当世英雄,就不要看这类艳词分心了。”
多尔衮道:“惭愧,范先生指教得是。”
范文程将手拱起道:“贝勒爷,范某斗胆有几句相赠:受得一时之屈,未必全是坏事。不要怨恨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更不要怨恨豪格贝勒,那些人,不是你的敌人,其实是你的朋友。自古以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高的境界,胸襟广阔,包容四海,同样是世人称道的英雄。依范某之见,当今英雄之最强者莫过于咱金国的大汗皇太极,那不是因为他的武力强硬,而在于他拥有山海一样的胸怀。请十四贝勒回去后,在范某所赠的这本书里,读出一些道理来,万人之敌的真义,自会通晓。”
范文程说完这番话转身飘然而去,只留下多尔衮在那里若有所思。
谁主沉浮 四(1)
盛京宫中崇政殿之内,皇太极寝室。
豪格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来,四处观察一番,大红火盆里通红的炭火烧得正旺,装饰着走兽图形的景泰蓝博山炉里香烟缭绕,一个雄壮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这炉火与烟火中间,手捧一本书,读得忘情。
豪格大气也不敢出,悄悄地站在他的身后。不一会儿,只听得那个背影发出了高亢有力的声音:
“有事说话,站在我背后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豪格笑着道:“我怕打搅了父汗读书啊。”
皇太极转过身来,一张刚毅强悍的脸上虬髯贲张,透着英武与豪迈,此时却挂上几分嘲弄的笑容,显得非常迷人,他说道:“终日让你们学学汉人的礼法,你这个蠢材就是学不明白,什么父汗,以后我们效仿汉人之法,你就该叫我父皇才对!”
豪格道:“平日叫习惯了,就是改不过嘴来。”
“改不过来也得改,汉人的东西,你们得好好学学。”皇太极将手中的书放下,道,“给你的《论语》你看了吗?”
豪格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皇太极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书,扔给豪格,道:“把这部书拿回去,至少读十遍,然后给我写一篇读后的感受。”
豪格苦着脸,将书拿过来,念道:“三国演义。”接着又哭丧着脸说道,“父汗,你这还不如杀了我,我杀十个人能杀,读十遍这个可不成,让我写东西,更不成了。”
皇太极道:“就知道杀人!一介武夫。你不要小看这本书,如果没有此书,没有这里面提到的群英会蒋干中计,我怎么能杀得了袁崇焕?这本书里提供的计谋对咱们作战非常有用,而且写得也很好看,比我给你的《论语》要好读多了,你一定能看下去的。不但你要看,我已经和范先生商量好了,把它译成满文,每个贝勒,每个额真,每个牛录,都要发一本下去,人人都要看,都要写,不是你一个人,你就别抱委屈了。”
豪格应了一声,将书塞进了怀里。皇太极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听我讲书的吧,还有什么事?”
豪格向前进了一步,看了看左右,小声说道:“孩儿确实是有事。今天孩儿见到了一件大逆不道之事,想来想去,还是得和父汗说说,先请父汗恕罪,孩儿再来禀告。”
皇太极皱眉道:“啰唆什么,有话快说。”
豪格凑上前去,把刚才见到多尔衮与大玉儿私会之事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其间手舞足蹈,说了不少耸人听闻的话。
皇太极皱着眉头听他说完,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豪格道:“你说的当真?”
豪格举起手道:“孩儿对天发誓,有半句假话,死无葬身之地。”
皇太极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起身走到紫檀木躺椅上坐下来了。
豪格上前道:“父汗发话,我马上拿了这个人。”
皇太极眼睛微闭,说道:“拿不拿他,这事就由不得你操心了,你若没什么事,就下去吧。”
豪格见皇太极的反应没有想象中的强烈,非常失望,道:“那好,父汗明鉴。我先走了。”
豪格走了。皇太极闭目小憩片刻,突然起身,道:“来人!”有仆从过来,皇太极吩咐,“请范先生过来。”
不一会儿,范文程赶到了,不敢擅自进入,仆从过来禀告。皇太极怒道:“还告什么告,范先生到了,还不快请进来!”
范文程进来,跪下道:“臣范文程拜见吾皇万岁!”
皇太极急忙离开坐椅,一把将范文程拉过来:“范先生哪儿那么多礼,难道这汉人臣子见着皇帝都这么啰唆?咱们可不用这套,以后你来了,也不用禀报,直接进来就是。”
谁主沉浮 四(2)
范文程道:“汗王别这么说。我看汗王这屋子里,黄花梨木的桌椅,景德镇的瓷器,苏州的刺绣,义乌的紫砂,这汉人的味道还真是浓啊,但这不过只是汉人皮毛表象而已,礼教纲常才是真的精髓,汗王可还要在这上面用心啊。”
皇太极道:“我这学汉人学的,还是不像啊——”
范文程接口道:“汗王,随汉制的话,您称自己应为朕,而不是我。你现在是汗王,但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成为皇帝,皇帝只能以朕来称呼自己的。”
皇太极听了一愣,想说什么又忍住,只无奈地点头道:“好,就依范先生。朕——”自己忍不住一笑,“念起这个字来还真咬口,你得容我慢慢适应啊。好,朕明白了。”
范先生道:“汗王从善如流,乃我大清幸事。不知汗王召我,又为何事?”
皇太极正色道:“范先生,我最近心神不宁,不知何故。今天早起时才突然想起来,原来朕很关心一个人。”
毕竟还是十分不习惯,才不过说了两句话,他把称呼又改了过来,范文程也不再纠正他,只是问道:“汗王关心的是谁,容臣猜测一下,可好?”
皇太极道:“好,不过你猜不到的,你们谁也猜不到我关心的是谁。”
范文程道:“臣来之前其实已经猜到了。”
“噢?”皇太极感兴趣地说,“那你说说看。”
范文程说道:“就是袁崇焕。”
皇太极称赞道:“范先生真不愧为神机妙算。但我为何关心他,你却不知。”
“这也不难。”范文程道,“我知道汗王的心里,一直是想和袁崇焕结结实实地打一仗,一决雌雄。最好能在战场上将他俘获,或是亲自取他性命,但用了臣的反间计,这个对手其实是除于明朝皇帝之手,汗王没有亲眼看到结果,未免心中遗憾。”
皇太极点头道:“范先生说到我的心里了。我不能亲自为父汗报仇,却只能使用计谋杀他,确实很是遗憾。”
“汗王不必遗憾。古人讲,兵行诡道。两军交战,其实不光是武力的比拼,更是智慧的较量,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战争里最高的境界。我们用此计杀袁崇焕,不但取胜,而且瓦解了敌军的斗志,令明朝君臣失心,将帅离德,其实是一场真正的大胜利。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在两军的较量中,只有胜方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才是正确的思路。”
皇太极赞许地说道:“范先生的话让我茅塞顿开,也解了我一时心病,你助我杀袁崇焕,我应该好好地奖你,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自无不允。”
范文程急忙跪下道:“汗王言重,臣只有一事相求。”
皇太极连忙扶起他:“范先生不必多礼,有何事我一定应允。”
范文程道:“臣请扣除臣一年俸禄,以治臣之罪。”
“什么?”皇太极感到很奇怪,“有功不赏,你怎么还请罚?”
范文程拱手,充满感情地说道:“臣是汉人,又是大明进士,按汉人的礼教,当躬身汉室。但如今汉家王朝昏庸*,人民备受欺压,生不如死,臣有兴国之念,济世之心,无处报效,幸遇明主先王努尔哈赤大汗,遂弃暗投明。臣虽是名门之后,但不拘泥于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