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姑。”
何仙姑逾墙越舍,身如飞鸟,带着凌风找了个没人的墙角从房檐轻轻落下,大摇大摆地混入了大街早起的人流中。
这些人流中,有平民、官员、商贩、胡人、小偷、强盗、侠客、道士、和尚、便衣金吾卫、官差等等各色人等,汇成了方向不一的人流,在长安街上流淌。
何仙姑就住在胜业坊北街另一条小巷里。凌风和她大摇大摆地进去,街坊邻居,又有谁知道他们刚刚高来高去,去皇宫兜了一圈呢?
何仙姑的房子并不大,可整整洁洁,满是少女的馨香。何仙姑进房换下夜行衣靠,开门出来时让凌风突感眼前一亮。
何仙姑穿浅红鸡心领短衫,下着隐花石榴长裙。花颜云鬓,红袖馨香,和衣衫褴褛的形象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干嘛瞪着眼看人家,没见过啊?”何仙姑嗔道。
凌风愣愣的。何仙姑所有的东西肯定都是从皇宫里偷回来的。
“为什么找崔公?”何仙姑问。
“为什么帮我?”凌风反问。
“看你笨呗。开头以为你们是骗子,长安城到处都是骗子。可谁敢骗到皇太子头上啊。”何仙姑在屋子里转着圈子,衣衫飘动,溢彩流芳。
凌风可是第一次进姑娘家的闺房,馨香中竟有点局促,脸红红的,手足无措。
“对了,帮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坏人呢。”何仙姑“咯咯”一笑,声音犹如银铃一般。这京城女子,倒是开朗娇憨。
“我叫凌风。”凌风说,然后一声长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一五一十倒了出来。凌风讲老尼,讲伍谷婆婆,讲韦芷,讲李雯,讲到痛处人哽咽,直讲得何仙姑泪眼婆娑,涕泪横流。
最后,凌风讲到了韦芷抠在棺材板上的七个字:“去长安。崔公崔公。”七个字字字千钧,字字泣血。凌风说自己和韦芷虽然是萍水相逢,但侠义中人,肩上就担有一个“侠”字。铁肩担道义,宝剑荡不平,韦芷的嘱托,他必须完成。而且凌风坚信,闺女就是李雯,李雯就是闺女。自己是师兄,爱她,保护她,为她遮风挡雨义不容辞,死不旋踵。
何仙姑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沧桑少年,大眼睛水汪汪一片,怦然心动。
何仙姑良久才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擦去泪痕说:“我去接伍谷、闺女。”
凌风说:“我们一起去。”
“不行,你已经被盯上了,现在不能现身。”何仙姑说,“累了,就在床上躺一下。”何仙姑带上门,出去了。
凌风打量着何仙姑不大的闺房,心“砰砰”乱跳。
何仙姑床上是一张华丽的锦帐,被子叠得齐整,上面绣着一朵硕大的牡丹,不用说也是宫中之物。被子散发出淡淡的女儿香,沁人心肺。凌风用力吸了一下,心中升起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可看看自己一身污垢,终是不敢上去,只找了张凳子盘坐下来,调息练功。
未顷,眼前炸开了一道光,只见几个夜行人背着背篓,如飞而去,倏忽没入了黑暗中。
凌风不知看见的是什么。
调息完毕,何仙姑急慌慌地回来了。她边带上门边说:“伍谷、闺女不见了!”
“不见了?”凌风大惊。这无疑是晴天霹雳。长安这么大,到哪里找去?
“都找过了?”
“找过了。”何仙姑带着哭腔。
“怎么会不见了呢?”凌风急得没了主张。
“他们不会自己到处乱逛吧?”
“人生地不熟,不会乱逛的。要逛早就逛了。”
“看来还得找铁拐李了。”何仙姑想想说。
“铁拐李是谁?”凌风问。
“见到就知了。”何仙姑拉起凌风就走,“铁拐李是一个猛恶汉子,曾生挖人心而食,怕啦?”
“谁怕谁啊?”凌风抄起剑。
“铁拐李看似猛恶,但义薄云天。找到他,伍谷和闺女就可能有下落。”何仙姑说。
何仙姑带着凌风在大街的人流中穿行,不久钻进一条小巷。
“到了。”何仙姑说,也不敲门,直闯而进。
“蓬”的一声,竟是一口酒激射而出。
何仙姑大袖一挥,把酒挥去,说:“又发酒疯了?”
凌风就看到了一个猛恶汉子,正躺在一把摇椅上捉虱子。猛恶汉子蓬头卷须、黑脸巨眼,瘸一腿,旁边放一大酒葫芦和一个足有五十斤重的大铁拐,神威凛凛。铁拐李其实姓李,名洪水,因瘸腿、拄铁拐,所以江湖人称“铁拐李”。此人集兵痞、匪气于一身,不曾作诗,但却喜欢附弄风雅,整天翻来覆去吟得道仙人钟离权的 “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和“得道真仙不易逢,几时归去愿相从”四句诗。
“天大的事也有等我吃完虱子再说!”铁拐李头也不回说。
何仙姑一把拿过铁拐李的酒葫芦,酒就往地上倒。
“我的酒啊!”铁拐李一蹦起来,看见是何仙姑,马上装了笑脸,“嘿嘿,是你啊?”
“不是我是谁?”何仙姑说。
“我以为又是老道尹文操邀我去云游呢。”铁拐李不好意思地笑了。
“什么尹文操尹武操的,火烧眉毛了。”何仙姑说,介绍了凌风。
铁拐李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说:“怪不得今天日头从西边出来了,何二娘带来了个英俊小郎君,干大人①更不愿认了。”
何仙姑看了凌风一眼,双脸绯红,低头说:“别乱嚼舌头,有正事!”
看见何仙姑扭捏,铁拐李得意地大笑。
凌风忙向铁拐李行礼,何仙姑直截了当把来意说明。
铁拐李脸色一肃说:“京城现在风云际会,各路豪杰纷纷来聚。其中有一伙邪恶之徒也来了。他们练一种名叫‘阴内’的邪功,以三岁以下小儿为药引,以助其功力。不但如此,还附会吕洞宾,以吕洞宾为始祖,因为吕洞宾内功有‘阴内炼阳’之说。”
“阴内炼阳?”凌风问。他想到了吕洞宾给闺女输入的内气。
“江湖传闻而已;不知究竟。”铁拐李说,“性命根源,归乎一气。其来也,有一夫一妇焉;其去也,有三男三女焉。金男采黄芽于九宫之台,*收白雪于十二楼。水中起火,以分八卦;阴内炼阳,以别九州。这是吕洞宾说的,天书一样,没人懂。”
真是天书一样,可凌风记住了。
“这伙人不但游猎于民间,还以道人的身份出入宫禁和达官贵人之家,为求长生的皇家及达官贵人秘制长生汤,而这种长生汤就以婴儿作引。”铁拐李说,“我吃人心肝,那是恶人的心肝,不像那伙人丧尽天良。”
凌风听得头皮发麻心头发紧。闺女如果真的落到了那伙人手里,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何仙姑也一脸焦虑。
“要查闺女、伍谷的下落,首先就要从宫禁及达官贵人查起。”铁拐李说。
“可是……在城南有一片树林子,那是黑道人物交易脏物的场所,是否可以先去看看?”
“也好。”铁拐李说,“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啊呀,带了个小郎君才来求我,我铁拐李好没面子啊!”正事讲完,铁拐李又喊,“我就想认个干女儿,有何不可?”
城南那片树林子是一片有二个胜业坊大的树林子。树林子里树木参天者有之,坚瘦葱郁、盘曲如虫蛇,乱不成行者有之。当晚,何仙姑、凌风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悄悄潜伏在树林子一棵高大葱郁的树上。夜凉如水,露水起来了,淡紫色的轻烟淡雾摇曳于树林子草木间,沿着屏列的山麓,随风向着京城长安方向悠悠飘去。
何仙姑指着不远处屏列的山麓愤愤不地说:“那是终南山。山上山下到处都是皇家园林、离宫别馆,还有大臣显贵的庄园私第,好风景都给他们占完了。”
“天下事就是这么回事。”凌风见怪不怪。
“所以我就要偷!”何仙姑说。
二人悄声聊着,已是午夜时分,远处传来了几声野猫的叫声。
“噤声!”何仙姑说。
果然影影绰绰来了几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凌风原来看见的就是这伙人了。只见他们来到了一块空地里,卸下了背上的背篓,又学了几声野猫叫,然后东张西望。
他们显然是送货的人。
一会,传了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又有人来了,其中二个官家仆役打扮,三个道人打扮。
仆役打扮的人压低声音问:“货来了?”
“来了,一共三只,胖嘟嘟的,肯定鲜嫩好吃。”送货的人说。
“混帐东西,货是吃的吗?那是长生汤引!”一个为首的道人喝道。
“那是,那是,王斜眼的人就这般见识,没有读过什么书,”仆役打扮的人说,“可惜,昨晚买的虽然长的水灵,可像只老鼠般瘦小,而且阴气特重,可能会给主人带来晦气。”
凌风听得头皮发麻,那人讲的难道就是闺女?
道人说:“瘦是瘦点,可瘦点不腻啊。不过再养几天可能更好。”
另一个道人说:“听说吕洞宾已经到了京城,要清理门户,老大叫我们小心点,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自然。”另一道人点头。
“听说叶法善已经被捕,送到大理寺准备审理了?”又一人问。
“对,听说三司使已准备会审了。”
“什么是三司使?”
“笨蛋,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和御史中丞叫三司使。通常这些大案就由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会同御史中丞会审。”
“内侍省不审这些案子吗?”
“你以为是皇宫失窃啊。”
“如果是阉人审就好玩了,阉人整起人来更狠。”
几个道人唠唠叨叨,不着边际。
“验货吧。”仆役打扮的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