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坊正感觉自己快走不动了。
大唐《贼盗律》规定,坊里有人放蛊毒及教令者,处以绞刑,如果坊正知而不纠,则流放三千里。流放三千里会到哪里呢?一般就是瘴气弥漫的岭南了。当然不想流放也行,但可以用铜来赎。其办法是:二千里赎铜八十斤,二千五百里赎铜九十斤,三千里赎铜一百斤……所以自己管辖的坊里居民犯了事,周坊正不吓得腿如筛糠才怪。
周坊正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少年郎他见过。
为了坊里的治安和自己不被流放,周坊正什么时候都必须留个心眼。
开始这少年带着二个小郎君、插着旗帜满街找崔公。当然谁都知道崔公是谁,但谁也不敢说。后来少年不见了一段时间,昨天又出现了。这次他是和另外一个少年来的。这少年慈悲忧郁,而那少年相貌英伟、神采飞扬。阅人无数的周坊正一眼就看二人日后或许就是非常人。这少年来时衣衫褴褛,进了“福昌”绸缎庄出来后就衣着光鲜如贵公子了。后来他们一起进了一辆从东宫里来拉绸缎的马车。车进了东宫。以后周坊正就不知道了。
能进东宫,来历自然不一般。
周坊正说就知道这些了。
金吾卫将军余观雷说这些都很有价值。可他再问,周坊正已经说不出所以然。凌风也什么都不说了。凌风傻傻的到现在为止,还认为李隆基在搞什么“苦肉计”。
既然不说,就打屁股。
“杖二十!” 余观雷喊。
一帮街使骑卒早把凌风按住,拔开裤子。
“将军,这人屁股有伤。”
“什么伤?”
“杖伤。”
“新伤旧伤?”
“新伤。”
“管他新伤旧伤,打!”
可怜凌风屁股被这一打,有肉的地方又被打拦了。他痛彻心肺,大喊一声便昏死过去。一帮街使骑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丢就把他丢进了金吾卫私设的的黑房。
换一般人,这一共四十杖屁股,早一命呜呼了。好在凌风是练武之人,身体刚健,比常人能捱,加上救人心切,一股不忿之气护住全身,第二天又悠悠转醒。
从一个好心的街卒口中得知,凌风被打,根本不是什么“苦肉计”。王毛仲交代金吾卫将军,每天一打,务必要致凌风于死地。如果不行,再加七十。《唐律疏议》不是有规定,越坊市垣篱者,杖七十,侵坏者,亦如之吗?二十加七十共九十,就算是铜筋铁骨,也死定了。
凌风满腔悲愤。江湖险恶,官场险恶,皇宫更险恶。他终于明白初开天目时看见的那些血腥残杀了。江湖险恶,庙堂诡秘,大抵如此。可闺女,闺女不知怎么样了?何仙姑、铁拐李他们不知怎么样了?他们顶得住吗?李隆基啊李隆基,韦芷对你枉是痴心一片了。
凌风满腔悲愤地胡思乱想,越想越感觉人世悲凉。世间之大,好像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世人之多,可好人不多。这样想着,心仿佛已死。
心死然而浑身却好像有一股浑厚的气在流动。那股气生自命门,升自尾闾,过夹脊,上风府,下泥丸,至丹田,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凌风感觉舒坦无比。被打得稀烂的屁股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有痒又痛。
但很快就感觉不痛了。通过以后就不痛了。
是大悲功启动了。
凌风哭笑不得。或许这就是命吧?
大悲功的启动,内心感觉一片悲凉和对世人一片怜悯便是基础。历尽波劫,才能济世渡人,这就是佛缘吗?
这个世界美,美不胜收;这个世界丑,丑不堪言。富与贫,爱与恨,冷与热,喧闹与孤寂,真诚与虚伪……这一切,在这亿万劫大千世界中旋转轮番上演,真是色彩斑斓。
人生多磨难啊!
大悲功一启动,凌风天眼又开了。天眼一开,凌风就见到了长安城大街。长安城很乱。从没有见过的乱。一队人马匆匆出城,过了灞桥,直奔南庄而去。
凌风听到了“得得”的马蹄声如暴风骤雨。
开头他还以为是幻觉,可看见的人马和听到的马蹄声高度一致。凌风在天目似通非通之时,竟然连佛家的第二通“天耳通”也似通非通了。
这“天耳通”通得让他周身烦躁,仿佛是蝉蜕和灵蛇换皮,惟有经历痛苦才能获得新生。
什么都听见了。有大街上商贩的争吵声,长安朱雀大街下面排水系统的流水声。排水系统下老鼠、蟑螂、蟾蜍等等动物的对话声。长安郊外乐游原上青草的拔节声……乱七八糟。凌风就像置身于一个大杂市。他甚至还听到了鬼魂和黑白无常的对话。黑无常、白无常一*一夺魄。他们一人戴着一高帽,一蹦一跳地走。白无常笑颜常开,高帽写着“你也来了”;黑无常一脸凶相,拿着链子和镣铐,高帽写着“正在捉你”。他们说,某某,你阳寿已尽,不走也得走!他们不会是索闺女的命吧?
凌风看见那队过灞桥,直奔南庄而去的人马是金吾卫的街使骑卒、武官暗探等。他们由金吾卫将军余观雷率领,向南庄急驶。
而这时,包围高塔的道士“赤松子”吴连山和惠范大和尚久攻高塔不下,已经不耐烦了。
今天就是十五,十五的子时月圆之极阴之夜,就是制作长生汤引的最好时机。
第十四章 天耳通(2)
吴连山决定用火攻了。这火一攻,高塔上的小偷何仙姑和瘸腿的酒鬼铁拐李肯定顶不住。只要长生汤引一到手,到了子时就开始制作。
吴连山命令一队人马在高塔四周堆满了柴火,就等点燃了。
“塔上的小偷和酒鬼听着,快快把偷来的小娘子交来,可以免你们一死,不然,这大火一攻,你们插翅难逃!”吴连山喊道。
“长生汤引在此,拿去用吧!”
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高塔上飞下,吴连山顺手一接,臭垢不堪,竟是人屎。
粪便炼丹,由来已久。比如汉时人费长房碰到一神仙,神仙就叫他吃粪便。粪中有三虫,臭得要命,费长房不敢吃,错过了成仙的机会。此外炼丹道士炼丹的引子多矣,除了人屎之外猪屎汁也是可以的。吴连山这些他都要用,但不是现在。
吴连山不耐烦了,洗了手开始点火。
这时就听见“吱吱叽叽”的声音在响。
吴连山以为自己耳鸣。
可不是。
“吱吱叽叽”的声音来自地下。
声音越来越大。突然“轰”的一声,高塔四周浪花一样涌出了无数的蚯蚓。吴连山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恐怖的蚯蚓。蚯蚓多如牛毛,有大有小,有短有长。小的小如发丝,大的竟如人的手臂一般大小。众人吓得面如土色。
高塔上的何仙姑和铁拐李也惊呆了。他们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蚯蚓。
而闺女却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这闺女怪。
那千千万万的蚯蚓拱开了炭火,一朵巨大的浪花一样,一波一波地向外涌。
突然一条手臂粗的蚯蚓一弹,一条鞭一样飞向吴连山。吴连山忙用判官笔去点,可那蚯蚓竟顺着判官笔就往他宽大的道袍里钻,吴连山忙弃了判官笔,一甩几甩才甩掉大蚯蚓,人早是魂飞魄散,粘了一身腥臭。
一帮包围高塔的和尚、道人和护园的家丁、家将吓得就要逃。
“雄黄雄黄!”吴连山喊。
一句话惊醒了道人。雄黄他们身上有的是。一把把雄黄撒将出来,蚯蚓们不敢动了。
双方对峙着。
雄黄浓烈的气味飘散开来,冲得众人涕泪横流。
趁着这机会,吴连山在炭火上撒了一瓢瓢水一样的东西,然后点火。
高塔四周的木炭被炼丹家吴连山这一点,“嘭”地立刻燃烧起来。烈焰冲天,烟雾中夹着雄黄等呛人的气味一路横扫,大批的蚯蚓顷刻葬身火海,肉香冲天。
蚯蚓开始退却。
火越来越大,蚯蚓越死越多。四周之外,都是蚯蚓的肉香和雄黄杂乱的气味。这气味冲向高塔,从拱券门洞冲进去,熏得刻在塔顶莲花藻井的一朵硕大莲花顷刻变了颜色。
何仙姑三人被呛得涕泪横流,肺都快要咳出来了。
蚯蚓被烧死大半,半死的在乱蹦乱跳挣扎,没死的开始向地下钻,瞬间无影无踪。
吴连山松了口气。这突如其来的怪事阻止了吴连山一鼓作气的进攻,但他还是要向高塔进攻了。而塔上的何仙姑、铁拐李和闺女已经被熏得昏昏欲睡,绵软无力。好在吃了铁拐李的药丸,不然实难支撑下去。
这时那队从城里出来的金吾卫街使骑警狂风暴雨般直冲而至。
谁也不敢阻拦。纵是惠范也不敢。
因为金吾卫将军余观雷高举着尚方宝剑。
一个不懂尚方宝剑为何物的道人想挡住余观雷,被余观雷一剑就削了脑袋。
“尚方宝剑在此,犹如圣人亲临,”余观雷一声断喝,“谁都别动!”
“将军,有二个人贩子在贩卖人口,被我们堵在塔上了。”吴连山说,“我们就快抓获他们了,抓获他们,我们就交给将军处置。”
“阿弥陀佛,”惠范唱了个佛号,“我佛慈悲,将军快救小娘子吧。”
金吾卫将军余观雷不认得吴连山,可惠范这个太平公主身边的红人却是认得的。
“塔上的人听着,”余观雷和惠范打了招呼,然后向塔上喊,“你们可以下来了。”
“凌郎带人救我们了!”朦胧中听到喊声的何仙姑欣喜若狂。
“不是凌风的声音。”铁拐李说。
“不是也应该是皇太子李隆基的人吧?”何仙姑说。
“先问清楚再说。”铁拐李说。
“下面什么人?”何仙姑向下喊道,“不是我们贩卖人口,是他们想拿小娘子作什么长生汤引,他们才是杀人恶魔。”
“阿弥陀佛,出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