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韦芷,已经被这些皇宫杀伐和自己的单相思弄得身心俱疲,衣带渐宽。她不想作皇室各派势力的棋子,她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常相厮守,可她知道一切都是幻想。李隆基有他的王妃,以后还会有才人、婕妤、美人以及才人,等等,而她不过是点缀,如同蜻蜓点水泛起的小小涟漪。韦芷萌生退意,但她身不由己。
那一次刺杀是她们加入太平公主集团的“投命状”。来自太平公主府第的密令很明确,成功则罢,不成功就要成仁。那一次刺杀韦芷其实没有尽力,不然李隆基不会那么容易全身而退。没有尽全力也罢了,过后她居然选择了逃亡而不是死亡,便恼了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发出了追杀令。李隆基除恶务尽的追杀令和太平公主的追杀令几乎同时发出,韦芷在劫难逃。
被大唐两股最大势力追杀的韦芷能逃到哪里去呢?
但她还得逃,不为什么,就因为她已经怀上了李家的血脉。
她一路东行。她决定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把他扶养成人。孩子将来当象王维、孟浩然一样的山水田园诗人,写些“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之类的诗歌,决不进帝王家。于是她一路逃亡,就逃到了苍岩山。可这美丽痴情的女子,却很傻很天真。她一点也不懂得掩饰自己的行藏。她依然不时痴痴地唱她的《九张机》,用埙吹她的《九张机》,一路之上,在散发美丽芬芳气息的同时也散发着遥远的悲伤。
人一痴,就傻了;人一傻,就无药可治。这样,“八常侍”循着《九张机》的曲调,一追就追到了苍岩山上。
“我们不想为难女人,可王命在身,身不由己啊。”王毛仲双手托着白绫,一脸悲伤,“洁来还洁去,哎——”
“这真是崔公的意思吗?真是吗?”韦芷接过白绫,眼含泪水,向着京城的方向连连追问。这个可怜的女子,至今都不懂得权力场的诡谲;不知一条皇家白绫,吊起过多少怨魂。
王毛仲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一声长叹。
“崔公崔公,你好狠心啊。”韦芷的泪已干。人只要坚定了做某件事,心就会像石头一样坚硬。韦芷的心就像石头一样坚硬。她像中了邪一样走向门框。她要在门框上打个结,把自己挂上去。只要一挂上去,什么都了结了。不管是宫廷情仇,还是男女冤孽。
“崔公崔公,来世再见。”韦芷说。
“内人,一路走好。”党凌不知从那里搬来了一张凳子,让韦芷踏上去。脾气暴躁的张无奈干脆就把他的大锤让韦芷当脚踏。宫中多少女子,不是一条白绫赐死?干吗这么磨蹭呢?
“娘子,不能死!”一声暴喝来自岩边,把打好结让脑袋往里伸的韦芷喝得猛一激灵,喝得韦芷就要出走的灵魂急急赶回。凌风、李雯顾不得如狼似虎的“八常侍”,双双现身。
“八常侍”迅速亮出了兵器。
“为什么连死都不让啊?”韦芷一脸哀怨迷茫。
“你看看你的身子!”李雯喝道。这个侠义女子,在韦芷把白绫抛过门框双手高举打结的时候,突然发现这美如天仙的女子那里不对劲了。原来是她的肚子,那孕育生命的地方,已高高隆起。李雯血往上涌,突然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韦芷恍然大悟。是的,为了孩子,自己不能死!
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的韦芷这才感到了死亡的恐惧。惊惧铺定,手一翻,剑已亮出。剑如龙吟。孩子是无辜的,其它都是虚幻。
韦芷突然间英姿飒爽。
这一变化如电光火石,“八常侍”始料不及。王毛仲瘦脸一寒,杀机顿现。
“内人,本来殿下看你可怜,我也看你可怜,才留你全尸,好让你投胎转世。我们心善啊。你说,天底下哪有如此心善的人呢?可内人不识抬举,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说,怪谁呢?”王毛仲又是一声长叹,然后向其它七人挥挥手。
话未说完,张无奈的大锤已兜头向韦芷砸来。张无奈力大沉雄,这一砸之下,任你铜筋铁骨也成变成肉酱。
但已恢复斗志的韦芷已不这么好对付了。她原地滴溜溜一转,避过大锤,剑向张无奈抹去。张无奈左手锤忙从右腋穿出,护住胸部,韦芷的剑抹在大锤上,迸出了夺目的火星。
两人俱是一震。
几个回合过去,双方还在缠斗。钟然、哥舒夜不耐烦了,发一声喊,各自攥了铁扁担和三尖叉向韦芷攻来。
“喂,你们这么多个大男人打一个女人,不害臊吗?”李雯喊道。
“那来的小娃娃,找死啊。”哥舒夜脸一红,稍一分神,一绺钢戟一般的胡子被韦芷生生割去。
哥舒夜气得哇哇大叫。
可王毛仲一点也不恼。他神定气闲。他知道,过不了多久,韦芷的身子会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然后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完事,回去复命。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跑不了。人啊,不知为什么,就是喜欢弱肉强食。你不强,就得死。夫为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谁说的?这是老子说的。可对吗?王毛仲认为一点也不对。他不明白,李隆基为什么这么喜欢老子,喜欢《道德经》。是因为他们都姓李吗?王毛仲以为是也不是。王毛仲经常听李隆基摇头晃脑地读《道德经》,可他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不想就是了。还是给这女子保条全尸吧,王毛仲想。
果然,韦芷已经慢慢感到了肚子的沉重,辗转腾挪越来越不利索。她知道,如此耗下去,吃亏的最终是自己。她想速战速决,或者尽快逃离,可越想越逃不了。近有张无奈的大锤、钟然的铁扁担和哥舒夜的三尖叉,远有唐突、涂凤、归翼、党凌等人虎视眈眈,最后还有王毛仲的调度。三样东西密不透风,韦芷开始感到绝望。
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肚子,那孕育生命的肚子。崔公崔公,我好恨啊。她说。她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的亮光。
孩子,不要怪母亲狠心,母亲是迫不得已啊。韦芷这样对肚子说,脚尖一滑,避过张无奈的大锤,一剑荡开钟然的铁扁担和哥舒夜的三尖叉,突然撩起自己的绯绫袍,把肚子亮了出来。
“杀啊,打啊,往这儿打啊,杀啊!”韦芷喊。
虽然还不够时日,可韦芷的肚子已经比较浑圆了。它白白净净就像一个大大的馒头,又像一只大大的鸡蛋,上面除了有一个深深的肚脐外,还有许多像血丝一样的紫色的妊娠纹,非常眩目。
一干人惊得目瞪口呆。张无奈、钟然和哥舒夜像突然被人点了穴位一样,大锤、铁扁担、三尖叉僵在了半空。女人的肚子他们不是没见过,可这样见法却是自打娘胎里出来第一次。那肚子亮得耀眼,亮得妖艳啊。他们突然意识到,那隆起的东西就是当今皇太子的骨肉。那东西会长,长大了就会落地,落地以后可能就是以后的皇太子,再以后甚至还可能是大唐皇帝。女人出招,必用妖法,这大锤、这铁扁担、这三尖叉,落不落下去呢?
就在三人愣在当场的同时,韦芷奋起神勇,唰唰唰三剑如风般刺中了三人的手腕。大锤、铁扁担、三尖叉当当地掉到了地下。
形势陡然逆转。
凌风、李雯松了一口气。他们不约而同地摸了摸额头,竟摸出了一手汗。
“你们看见韦内人长了大肚子吗?没有?对,没有!绝对没有!你们没有看见,我王毛仲当然也没有看见。而且,就算看见了,只能说明韦内人腰粗。腰粗是什么呢?腰粗什么都不是。”王毛仲果然是王毛仲,他处惊不变。
韦芷愣住了。她眼里噙了眼泪就想哭。一个女人你可以说她傻,说她蠢,可你不能说她丑。
王毛仲有了腰粗理论的铺垫后,在张无奈、钟然和哥舒夜的大锤、铁扁担、三尖叉掉地的同时,一伸手,就把挂在门框的白绫取了下来。
“八面来风”要出手了。
第四章 前朝公主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王毛仲伸手取白绫的动作匪夷所思,就一个字:快。
本来白绫打了个结,可王毛仲伸手取的同时不经意就把它打开了,而且只用一只手两根手指,边取边解,神到意到。凌风和李雯根本没有看见王毛仲手动,白绫就在他手里了。
王毛仲决定用这条白绫当武器。他要让韦芷留全尸。人要诚信。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丈夫牙齿当金使,王毛仲不会食言而肥。
王毛仲总不带兵器。他常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功夫高,不用带兵刀。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世间万物都是兵器。拿到什么就用什么,这就是高手。
王毛仲出手了。
王毛仲手一抖,首先让白绫在韦芷的周围飘荡起来。白绫飘啊飘,飘啊飘,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开始看是一条烟,后来看是二条烟、三条烟,再后来看是无数条烟。白绫像蜘蛛一样在韦芷周围织网。它像梦一样让人眼花缭乱,它像梦一样似有似无。白绫在王毛仲手中可软可硬。你以为它软你就错了,它碰到什么,什么都会褪一层皮;可你以为它硬,你又错了,它飘忽不定,你根本无法捉摸它。韦芷一把剑也舞动如花,想把它斩了,可斩不了。韦芷根本碰不到它的边。韦芷感到肚子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沉重,后来脑袋也越来越沉重了。
突然“砰”的一声,白绫扫在一块岩石上,火星四溅。凌风、李雯吓了一跳。
凌风、李雯回过神来时看见那白绫就像蛇一样缠上了韦芷的脖子,又像蛛丝粘上了猎物。一朵孕育着生命的鲜花眼看就要凋零。
“娘子,我们帮你!”凌风、李雯相视一眼,终于忍无可忍,双双仗剑跃出。
凌风一招“见血封喉”,直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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