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第70节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回，会轮到谁呢？

　　十六年前一个阴雨绵绵的春日，何鸣和方梅的女儿呱呱堕地。满月不久的一天，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在蒙蒙雨雾中无声地停在了何鸣家门口。

　　车上下来了一个薄纱蒙面女子。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沥沥淅淅的细雨中袅袅娉婷，步步生莲。

　　
　　注：①武则天神功元年（697年）正月，有人密告冀州刺史刘思礼与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谋反，武则天命武懿宗查办。凡平时得罪过武懿宗的人，武懿宗都让刘思礼检举揭发。结果，刘思礼检举宰相李元素、孙元亨、天官（吏部）侍郎石抱忠、刘奇等凡36家海内名士，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李元素等“皆族诛之，亲党连坐流窜者千余人”。李元素等被杀之后，武懿宗又以谋反罪杀死刘思礼。

　　②猎鹰名。

　　③佛教用语。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称为六度。依此而修，就能息烦恼妄想，度生死苦海。但前五度全靠后一度——般若慧目的指引，不然方向错误，则难度茫茫业海。

　　④琐罗亚斯德教是在基督教诞生之前中东最有影响的宗教，是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曾被*教徒贬称为“拜火教”，　3世纪中叶东传入中国，4世纪中叶传入中原，其神被名为“胡天”。唐代，其教被名为“祆（音同“先”）教”。

　　⑤其实侯思止后为当时宰相李昭德所杀。此为杜撰。

第三十六章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瑶（1）
那撑着一把油纸伞的蒙面女子向何鸣的宅门走去。雨水溅湿了她的裙裾。到了门口，蒙面女子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下了决心，一只玉手，“笃笃”敲门。

　　何鸣狐疑地打开大门，便看见一把油纸伞。

　　油纸伞伞面上绘着一朵硕大的焦骨牡丹，牡丹花枝上站着二只栩栩如生的鸳鸯，而伞骨从伞顶开放，就像一轮红日发出万道金光。油纸伞下薄薄的面纱微微颤动，一个轻柔的声音说：“何郎君别来无恙？”　

　　“公主？”何鸣大感突兀，想不到竟是太平公主。

　　“想不到？”太平公主言笑晏晏，但似乎在掩盖一种惆怅。

　　“公主雍容华贵，艳压群芳，大唐上下，谁人不识？那个不晓？”　

　　“你说的是牡丹吧？”太平公主笑吟吟地说。

　　“公主和牡丹一样，雍容华贵，不，牡丹和公主一样，华贵雍容。”何鸣语无伦次。

　　太平公主“噗”地笑了，然后幽幽一叹：“能叫我李令月吗？”

　　“尊卑有序，何鸣哪敢造次？”何鸣回头看看院子。方梅该给小孩喂完奶了。

　　“还是不能。”太平公主幽幽一叹。

　　“不知公主有何事？”

　　“生了小娘子了，不请我看看？”

　　何鸣尴尬一笑：“这个……公主请。只是地方简陋，又没有收拾，实在是有碍观瞻。”

　　太平公主吟持一笑，但却是笑得勉强，也没答话，进了大门。

　　进大门后太平公主摘下蒙面巾。

　　太平公主蓄双环望仙髻，画鸳鸯眉，花颜云鬓，黛眉轻挑，看上去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太平公主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三十多岁，正是女人最饱满圆润、风华绝代的年龄，但太平公主却稍显忧郁和愁怨。在母亲武则天的高压之下，太平公主嫁给了武攸暨，也刚生了个女儿，但这婚姻却不美满。武攸暨柔弱不说了，单单想到武攸暨横死的前妻，太平公主就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后来就请吴连山作法驱鬼。吴连山作法时画“大救苦往生神咒”符，走步罡斗，最后念了一通“今已知汝名，汝急速去—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等咒语后太平公主才稍感心安。

　　何鸣的四合院是一座简单的四合院，北房是正房，两边是东西厢房。这种四合院只有一个院子，比起其他官宦富贵人家的深宅大院来，显然简朴多了。

　　太平公主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院中的一株蜡梅，说道：“寻常百姓家的雅静别致，令月好生羡慕。”　

　　“公主见笑了，这小户人家，哪比得上公主府第？”　

　　“我的府第，大则大矣，但我李令月还不是一只笼中鸟？”太平公主一声叹息。

　　“公主府是大鸟笼，那我这小院就是小鸟笼了。”何鸣自嘲道。

　　太平公主笑了：“还是你会说话。”走进了院中的北房堂屋。

　　堂屋是四合院人家家人起居、招待客人或年节时设供祭祖的地方。

　　方梅刚给小孩喂完奶，和一个女仆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

　　“养个小娘子也不容易啊。”太平公主看着方梅柔软的腰肢不知不觉地就泛起了妒意。

　　“是啊，日夜不得安宁。”方梅连忙回头向太平公主行礼。

　　“小娘子睡啦？”　

　　“刚喂了奶，睡了。”方梅抱起女儿，在女儿胖嘟嘟的脸上“嘣”地亲了一下。此时的方梅看似疲惫，但脸上却是一脸幸福，“到处乱糟糟的呢，公主高贵之身，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真是惭愧死了。”

　　“不碍事的。嘟嘟，小娘子，抱抱？”太平公主伸出双手。

　　“公主高贵之身，衣裳怕被弄污了。”方梅头发虽然凌乱，但依然娇艳妩媚。。

　　“谁不是母亲来着，我生养了几个，比你在行着呢。”太平公主抱过婴儿，嗅着襁褓婴儿特有的气息，一脸温柔，“啧啧，粉嘟嘟的，多可爱啊，真一个小美人儿。还没有起名吧？”

　　“还没有，敢请公主起一个？”方梅大方说。

　　“我有什么学识，只怕你这大美人笑话。”

　　“公主如此，真是折杀方梅了。”

　　太平公主沉吟起来：“《诗》云：‘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①古人把生男叫弄璋，把生女叫弄瓦，重男轻女而已。我偏要反过来，送这小娘子一块玉，名还是你们自己起吧。”说着，拿出一块白如截肪的玉。

　　方梅大惊：“这是玉中*和阗羊脂白玉，小女子如何受得？”

　　“果然好见识。这羊脂白玉虽出自昆仑山，但在宫中也寻常得很，送给小郎君，又不是送你，何愧之有？”太平公主抢白了一句。

　　方梅红了脸，白了何鸣一眼，说道：“公主锦心绣口，小女子代谢了。小女不如就起一个‘琼’字，叫何琼吧。”　

　　“琼者，美玉也。《诗》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好啊。”太平公主瞥了何鸣一眼，目光复杂，似乎在征询何鸣意见，又似乎不是。

　　何鸣尴尬无地。

　　方梅说：“谢谢公主。”

　　太平公主抬头看天，说道：“老霖雨啊，还会下很久的。告辞了。”

　　天上还是蒙蒙一片。雨水从瓦檐落下，滴在方砖上，沥沥淅淅，声声入耳。老霖雨者，绵绵长雨也。这雨已经下了十几天了，还在下，好像要把天都下烂了。太平公主伸出一只玉手，在瓦檐口试了试雨量，眼角挂着的不知是泪还是雨。

　　“阳经天、安延偃失踪了，你也该走了。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太平公主望着天，幽幽地说。

　　太平公主说毕，不再说话，拿起了油纸伞。可油纸伞撑了几次都撑不开，何鸣忙接过把它撑开，递给太平公主。太平公主的手冰凉，接伞后出门向马车走去。

　　油纸伞在细雨中遮住一个袅袅娉婷、步步生莲的人儿渐行渐远。

　　到了马车前，油纸伞顿了一下，然后一合，牡丹、鸳鸯和耀人心魄的万道金光顿时消失了。终于，车帘一晃，一个婀娜的身影一闪，马车辚辚，消失在洛阳空朦的雨巷中。

第三十六章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瑶（2）
“还愣什么？快，收拾东西！”方梅伸手在何鸣手臂上狠狠一掐。

　　“啊哟，干什么？”何鸣不解。

　　“出神啦？人家叫你走啊，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什么？”

　　“听锣听声，听话听音，还听不出来吗？快收拾东西！”方梅急道。

　　“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何鸣终于明白方梅急什么了。

　　“鸟尽弓藏不懂吗？”方梅更急了。

　　这时，远街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

　　何鸣极不情愿地把大门关上，方梅三二下把女儿何琼背好，拉着何鸣的手说：“来不及了，从后门走！”　

　　二人急急来到后门，门一开，一阵风刮了进来，只见门外十几个戴范阳斗笠、江湖打扮的人堵在了门前。

　　仆人扶着门框软软倒了下去。

　　“左台御史中丞②来俊臣在此，走哪里去？”其中领头的一人说。

　　“好快！”何鸣倒吸了一口凉气。

　　“行贵速焉，缓则人先。不是快，是有备而来。”来俊臣冰冷冷地说。

　　左台御史中丞来俊臣从小就是一个诡谲奸诈、残忍荒慝的无赖，因告密起家，被武则天用来明为整肃官气、整顿朝纲，暗为打击李唐皇室的一条鞭子。来俊臣也确实能干，武则天让办的几桩案子都办得十分漂亮，武则天大为满意，于是，又纵容他严刑峻法，兴大狱胁制群臣。朝中大臣，凡不顺从者来俊臣必能按照武则天的意图，构害下狱，然后穷治至死。由此，来俊臣不断被加官进爵，官至监察百官的左台御史中丞。宰相狄仁杰、魏元忠等皆被其无辜构陷下狱。

　　这位令大唐官员闻之色变的酷吏四十来岁年纪，三绺长须，英俊干练。他和其他十几人一样，也戴范阳斗笠，江湖人物打扮，稍有不同的是背一根竹节钢鞭。

　　“为什么堵我？”何鸣问。

　　“有人告你谋反，本官奉命传你到推事院③问话！”来俊臣脸色一凛。

　　“直着进去、横着出来的‘例竟门’推事院？”

　　“直着进去、横着出来还不至于，如果圣上赦免的话。”

　　“何鸣忠君爱国，天地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