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魄力,不可逆转,太宗皇帝开创的‘贞观之治’亦不能上承。而三郎诛凶定乱,安我宗庙社稷,天意人事已是具备,以大唐社稷宗庙计,当是立嫡以贤不以长了。”
由于激动,太上皇一串长话说完就咳了起来,脸憋得通红。太平公主忙给他捶背,一会才缓过劲来。太平公主看着太上皇瘦削的脸,于心不忍,便不辩驳。其实事已至此,辩驳又有何用?不错,三郎李隆基是果敢坚决,但这果敢坚决对于自己有什么好处?果敢坚决就是犟,就不好控制。李隆基曾经是自己疼爱的侄儿,自小对自己言听计从,但人是会变的,当了皇帝更甚。皇帝羽翼渐丰,自己就是他的掣肘了。一山二虎,任谁也是不能容忍的。皇帝羽翼渐丰,第一件事就会除自己的党羽。没有了自己的党羽,如何斡旋朝局?而更重要的是,自己培植党羽,就是想有朝一日,像母亲一样,建功立业,名垂千古。太平公主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母亲能做到的事,自己也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以前设计杀薛怀义,铲除酷吏来俊臣,诛母亲男宠张昌宗、张易之,诛韦后、安乐公主,把殇帝李重茂从御座拎下来,那一件不显示出自己的机智善谋和雄才大略?就说诛韦后、安乐公主一党吧,单单李隆基他行吗?不行,绝对不行!
这些,太平公主懒得说了。
说也没用。
她要用事实来证明。
七月四日,还有二天就到了。到时……哥哥就虔心修仙,安享天年吧。过了七月四日,大哥就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了。
第三十九章 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3)
想到这,太平公主叉开了话题,和太上皇拉起了家常,又说了一些修仙的奇闻以及喝长生汤的好处,说得太上皇心神稍松。太平公主说:“大家啊,长生汤是好东西,你看我,现在不是仍保持着娇艳的容颜吗?”
太上皇看见太平公主果然眉色如望远山,脸际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容颜十几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不禁笑了:“妹妹行,哥哥就不行了。”
太平公主铿锵一句:“大家,要相信葛真人这句话:我命在我不在天!”
太上皇勉强一笑:“有妹如此,不信也信了。”
就这样,太平公主在陪太上皇慢慢地消磨着这难得的时光。天近午,太上皇留太平公主在百福殿用膳。
虽然太平公主一番话让太上皇的心有所松弛,但太上皇这饭还是吃得艰涩而酸楚。太上皇不敢点破的是,这是不是兄妹俩在一起的最后一餐?
饭后,太平公主告辞了。
走出百福垫,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懒散地落在太宗皇帝建造的帝国皇宫黄黄的琉璃瓦上,金黄苍茫一片。而皇宫大道边的牡丹则是夹道怒放,就像一队队穿着红色铠甲的禁军甲士。窈窕婀娜的太平公主走下殿阶,太上皇忍不住再次告诫:“令月,臣民只知有公主而不知道有皇帝,这是很危险的!”
太平公主回头看了看高高在上、干瘦骨架挑着宽大衣衫的太上皇,眼眶里眼泪在打转。太上皇的话不知她有没有听见。
太上皇突然看见玄宗的车驾出现在宫前的大道上。
“要糟!”太上皇心中一声喊。
太上皇要召见的另一个不用说就是当今皇帝玄宗了。
其实不用召玄宗也会来觐见。虽已登基,但很多政事经过了相关程序最后还要和太上皇一起斟酌定夺。比如对“斜封官”的罢免,实行“检田括户”等,如果不是最后得到太上皇的首肯,哪里能够下制敕?虽然玄宗对父亲的平衡功夫很不以为然,但自己还没有全部执掌大局之前,这平衡却是不能打破的。须知,维系朝局的平衡也不是易事,而父亲在这方面至少还有心得,朝廷上下很多事情还得要父亲维系和操持。
接到太上皇的宣召后玄宗处理完几件政事后便过来了。带的人也不多,只有高力士和“八面来风”王毛仲、“三生有幸”庆余年等几个贴身护卫。
差不多到百福殿的时候,高力士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太平公主在十几个护卫的簇拥下准备登车。
“是公主。”高力士前面一指。
玄宗愣了一下,想不到会和太平公主在这里相遇,真是冤家路窄。
“继续走。”玄宗没有片刻犹豫。
“圣上驾到……”高力士扯长了脖子喊。
正要登车的太平公主也愣了一下。她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和玄宗碰上。但后来一想,便明白了,这无非又是太上皇的平衡之术,找他们姑侄谈话,他们不期而遇了。自从玄宗登基大典以来,太平公主就很少见过玄宗了。既然有了新皇帝了,她也不好上朝了,不然朝堂之上,又有人会聒噪,说女人干政了。现在既然不期而遇,不见也得见。也罢,太平公主要看看这新皇帝到底有什么长进。
玄宗皇帝李隆基这天穿的是幞头、革带、长靿靴等配套的缺胯袍,宽袖大裾,潇洒华贵。这缺胯袍是常服,散朝后玄宗就要换上。见太上皇,玄宗必定换常服,不然,穿着朝服去见父亲,多了礼数,双方都不自在。
“参见圣人。”见玄宗车驾过来,太平公主立在道中,作势就要作下叩大礼。而太平公主一帮随从则早已两手拱合,叩头至地行跪拜礼了。
“哦,是姑母,”玄宗下车,“宫中大道不是朝堂,其他人平身,姑母免礼。”
“三郎越发威仪了。”太平公主敛衽作揖。
“姑母也依然秀容绝世啊。”玄宗赞叹。
二人三言二语便见机锋,连高力士都隐隐感到了二人的剑拔弩张。高力士想,纵然是姑母,在皇帝面前也该收敛一下吧,但太平公主却是咄咄逼人,高力士便感觉不忿。但看玄宗却是一点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高力士感觉玄宗的修为是越来越老到了。
也许这就是宽容。
胜利者总是宽容的。
自登基以来,玄宗给予了太平公主应有的宽容。但现在政事却出现了来自太平公主一党越来越多的掣肘,加上各种关于太平公主有所图谋的密报,玄宗的容忍度也就慢慢降低了。但他还是要忍,玄宗知道,矛盾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韬光养晦,隐忍不发,玄宗就是要等这矛盾的累积。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当然玄宗愿意没有那么一天,最好的结果是双方的心结能解,最不济也缓和一下吧,以后,想办法把太平公主的党羽慢慢削去就行了。但削其羽翼,孤其轴心,那是要等到太上皇把最后的权力交出后才能办的事,而现在,只能是忍了。
“姑母刚从太上皇哪儿出来?”玄宗问。
“是啊,和太上皇说说修仙的事。太上皇身子越来越差了,作儿子的,如何尽孝心,圣人不会不懂吧?”太平公主咄咄逼人。
“姑母教训得是,三郎近日公务繁忙,是懈怠了点。”玄宗说。
“圣上勤政,不是每日临朝视事,夙兴夜寐吗,怎么现在就散朝了?”太平公主不无讥讽。
“还是叫三郎吧,”玄宗不动声色,“姑母教诲,三郎从不敢忘。”
“三郎人大了,是皇帝了,姑母那敢教诲啊。”太平公主不依不挠。
“姑母在三郎面前,永远是姑母。”玄宗敛首说。
“三郎之语,言不由衷,言不由衷啊。”太平公主朗声一笑。
“三郎之语,实乃肺腑之言。”
“三郎,看那落日可美?”太平公主望着飞檐脊兽上那抹斜阳转了话题。
“美啊,美艳之极,可惜已是落日矣!”
“是啊,美则美矣,已是落日矣,但落日透过那云层的缝隙却又神异至极,就像一把从天斩落的宝剑,三郎不觉得么?”
玄宗一笑置之:“姑母好闲情,三郎自愧不如。”
“三郎过谦了,谁不知三郎通音律、解风情?”太平公主一声冷笑,登车而去。
注:①唐代称呼皇帝多用“圣人”,至于和其亲近之人或其近侍则称其为“大家”。
②即李隆基。
③即中宗李显。
第四十章 风驰雨骤过长街(1)
太平公主远去,玄宗转身匆匆走上百福殿。
“大家……”玄宗看见瘦骨嶙嶙的太上皇,不由一怔。太上皇摇摇欲坠,老内侍忙把他扶住。
玄宗看着太上皇懦弱的身子不由一阵心酸,说道:“圣人视事,夙兴夜寐,太过辛劳,应该好好歇息才是。如果圣人龙体欠安,就是三郎没尽到孝道了。”
太上皇心头一热,弱声道:“内殿说话。”老内侍和玄宗扶着太上皇进到内殿,太上皇缓缓坐下,问道:“见到你姑母啦?”
“见了。”
“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姑母责怪三郎没尽到孝道而已。又说穿过云层那日光就像一把从天斩落的宝剑,神异至极。”
“三郎怎么回答?”
“我说姑母闲情逸致,三郎自愧不如。”
太上皇肃然一凛, 正色道:“作为大唐天子,三郎应该懂!”
玄宗神色穆然道:“三郎没有回答姑母,但三郎以为剑有多种,有侠士之剑,有帝王之剑。”
“何谓侠士之剑?”
“侠士之剑,如专诸之剑,其刺王僚也,彗星袭月;如聂政之剑,其刺韩傀也,白虹贯日;如要离之剑,其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此剑一出,或救危扶困,或天下缟素!”
“帝王之剑呢?”
“帝王之剑乃帝命天授,真龙降世,此剑一出,万物俯首,山河变色,江山重整!”
太上皇忽觉热血上涌,脸色绛红。沉默了一会,太上皇一字一字沉声说:“你姑母终是你姑母,都是李家的血脉,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就好。”太上皇喘息了一下说,“三郎,听说现在在街里坊间流行着一首诗,名为《登鹳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