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本来就不大,六台电脑像是侵吞了每一寸可以利用的地方。我穿过桌子和床的夹道,坐到莫嵩南的床上。看起来莫嵩南还比较爱干净,至少没有在枕头底下塞臭袜子之类。我摸了摸架子上可爱的小猪,说: “这是你们酒井的吉祥物吗?”
“我们都爱猪!我是一头幸福的小猪!”他将双手搁在头两侧扇了扇,嘴里“咕噜咕噜”的。
我笑着补充: “还是一头爱清洁的小猪,把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他一个坏笑,可怜兮兮地说,“坦白从宽,是我出门前突击准备的,怕你一坐下去就压着小强什么的。”
“蟑螂!”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但我确实听说好多宿舍楼都让老鼠蟑螂瓜分了天下,不由问,“你见过?”
“何止见过,他还和我抢着上网呢!有一天早上醒来,他就从我脸上爬过……”
我听得脸色都变了。莫嵩南嬉笑着说: “人家小强才是酒井的常住居民,我们都是短期的房客……你不用怕,他不欺生。”
我把程序输入计算机,莫嵩南试了几个数值,然后又改了几个小地方。最后,他把源程序发到我信箱,说:“你可以交给你们的博士了,写程序报告应该不会有问题。”
“有问题就去水木找MSN哥哥。”我笑眯眯地说。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莫嵩南在他的电脑里搜索了一阵,忽然喜出望外地说: “没想到我以前还下了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他打开一部动画片,是我小时候经常看的《机器猫》。我已经有很多年没看过动画片了,如今回味一部老片子居然也能让我笑得咯咯咯。
莫嵩南也和我一起笑,像个孩子似的。
我们看了没一会儿,莫嵩南屋里惟一一台没打开的电脑也被打开了。它的主人回来了,还带回了他的GF(女朋友)。我一愣,他的GF居然是住在我们对门的!她和“自命不凡”一个屋,我们私下里都叫她“红头发”。她染着一头棕红的头发,整天化着妆,在一般学生中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我们互相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她坐到了男朋友身边,好像在听他讲解什么题目,服服帖帖的温顺模样。
看完《机器猫》,我起身向莫嵩南道别。他说要去学生超市买夜宵,顺便和我一起走。
“刚刚那个红头发就住我们对门,真巧!”我没话找话。
莫嵩南“噗哧”一笑,说: “人家可是有名有姓的!不过‘红头发’也很好听。”
“她也是你们班的女生?”我问。我记得莫嵩南跟我提过他们班就三个女生,一个比一个恐龙,所以他们班的男生编了一首后来流传颇广的打油诗: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只在班里找,本来数量就很少,何况质量也不好。可是,在我看来,“红头发”长得一点也不逊色,打扮起来还颇耐看。
莫嵩南摇头,说: “她是隔壁班的,保送的话剧特长生,不过大家至今没发现她在这方面有什么特长。据说是北京的高干……”
“哦。”我印象中的文艺特招生成绩都不怎么好,不由地说,“她也不选一个轻松一点的系,比如中文,读计算机多吃力啊!”
“这就是有男朋友的好处了。反正我们屋那哥们是她的贴身家教,不仅服务周到、随叫随到,而且保质保量、过关斩将。”莫嵩南笑呵呵地调侃,“那哥们儿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知道要比我们多多少,重色轻友之徒啊。”
不知不觉到了6号楼。莫嵩南和我说“byebye”,忽又加了一句: “找到座别忘了打我手机,我期末能不能顺利通过就全靠舟舟你了!”
我爽快地答应了。弄不好我得给莫嵩南占座占到他出国,真是有些不情愿。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如果补习完C程序我就不给他占座了岂不是显得我很过河拆桥?
一身轻松地回到宿舍,竟意外地接到了Piggy的电话。和他在OICQ上告别后,我从没有想过我们还会有交流的机会。我此刻都回忆不起来我的QQ号了。
Piggy说他是从我的“个人资料”里找到我的电话号码的。我吃惊地问他:“我已经选择了对所有人保密,你怎么可能看到?”
“OICQ经常出这种问题,我猜你也不会这么大方地把自己袒露在公众场合,所以我才想到打电话来提个醒。”他笑了,说,“看来你得多改几次,我哪天看不到了就告诉你。不过你倒很胆大,什么都是如实填写,我看连身份证号码都是真的吧!”
“反正网上虚假惯了,假作真时真亦假,大家即使看到了我的资料也一定以为那是假的。”我说。
“也好,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你叫陈安舟。叫你安舟比叫Angel亲切。我还去了你的主页,这几天总算看完了所有的小说。”
“你看那些校园小说是不是觉得很幼稚啊?”我自知那些小说大部分是冲着稿酬去的,都是应付和讨好之作。虽然语言功底不错,但常常为了迎合杂志的需要塑造大家喜欢的人物,编织大家想看的故事。
“很不错了。有些故事让我回忆起自己当年的校园生活。不过你的小说悲凉的成分太多,和你的年龄有些不相称。我总忍不住猜想你是不是遭遇过一些人生的大变故……呵呵,也许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偏偏又能说得恰如其分。将来了得!”
我的心微微发颤。有些人相处一辈子都觉得对方仍是陌生人,有些人却一见如故,甚至不见如故,比如Piggy。我费尽心思对周围所有人隐藏我的过去,Piggy却仅仅从我几篇小说里就看出了我的隐秘。
如果可以,我真想痛痛快快地把压在心头的那些沉重往事都向他倾诉,我想他能理解我,我想是的。
Piggy又问崔英杰目前的状况,我心中一时之间充满了对他的感激。在这个时候,除了Piggy没有人知道我时时被崔英杰的事情困扰着。Piggy不是万能的神,他也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做法才是对崔英杰最好的。可是,有了他,我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不管我做的决定是错是对,我都知道有一个人在我身后支持着我。
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Piggy最后爽快地一笑,说: “改天请你去星巴克喝Cappuccino!”
当着他的面我没法说No,不过我并不打算以后和他见面。现在的他在我头脑中没有固定的形象,我可以把他想象成我需要的样子。一旦见了面,我们就得在现实中相处,也许原来的“美化对方”就慢慢演变成龃龉和不快。我宁可让他永远做我心灵的树洞。
星期一见到了从医院归来的何维。要不是我去医院探望过他,根本就看不出他是开过刀的人。我兴致勃勃地对他说: “中午我请你去天使食堂吃饺子,慰劳一下!”
Miss Wong走进语音教室,我们开始上英文写作课。Miss Wong是中国人,可她似乎很不满意自己的国籍,常常抱怨中文不能恰当地表达她的意思,还说中国学生的写作思路一塌糊涂、没有逻辑可言。所以,她儿子出生后她坚持在家只说英文,深为那个人在中国却满口E文的三岁小孩骄傲。我们暗地里都替她儿子可惜,既没学会中文,也没学到语音纯正的英文。怪只怪他太小,无法行使公民权,不然真应该把剥夺他学母语权力的母亲告上法庭。
Miss Wong照例用PowerPoint做了几幅幻灯片。她从第一节课就开始讲topic sentence(主题句)的重要性,一直讲到了今天。她放出几个小短文,让我们挨个告诉她哪一句是topic sentence。我们只好很有耐性地把每一段的第一句话念给她听,这让我困得只想打瞌睡。
分析完,Miss Wong布置我们当场写一篇英语作文,要有“topic sentence”。我草草地在纸上写,心里盼望着快打下课铃。有时候偷偷望一眼固定在高处的岿然不动的铃,不禁突发奇想自己成了“霹雳贝贝”,悄悄摩擦双手就能产生电流,然后对铃肆意放电……
忽然,只听Miss Wong厉声问道:“崔英杰,你为什么不写?”
“I have finished。”崔英杰回答得不卑不亢。
Miss Wong快步走到崔英杰身边,一把抓起他的练习本,一边看一边冷笑:“你们班的学生总以为自己了不起,其实呢,一点真本事都没有。你们看看你们写的是什么东西!”
她把崔英杰的作文放到幻灯下。我才读两句就忍不住笑了。把崔英杰的作文翻译成中文就像是哄小孩子的儿歌:
一年有四个季节: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春天冰雪都融化了,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百花盛开,绿树发芽,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夏天太阳火辣辣的,有时候会有一场暴雨,雨后可以看见天上的彩虹,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秋天到处都是成熟的庄稼,天气却开始变冷,大雁纷纷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是一年中最伤感的季节。冬天经常下雪,地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动物都冬眠去了,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
“你们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Miss Wong显然十分生气。她索性不上课了,开始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们:“我当然也可以像其他老师一样说你们大师班的学生如何如何优秀,可是我不能这样不负责任,你们确实没有达到优秀的底线。我当年考大学时分数不够高,只进了一个普通的师范学院。可是我没有从此认命,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他时间基本都用在学习上,雷打不动……”
她准又得从她的大学时代讲起,然后是她找到了一个有钱的老公,买了一幢很大的别墅,生了一个儿子,只用英语和他交流……
我偷偷从书包里拿出《红楼梦》,为我的一篇期末论文作准备。
Miss Wong说了二十多分钟,才意识到跑题了。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把崔英杰叫了起来,问:“Do you understand how to rewrite it now?”
这次,崔英杰却改用中文了:“老师,我不是按照您的要求写的吗?我有topic sentence,也有develop sentences,我觉得这样的作文完全符合要求。”
“你这人什么态度!我说你错了难道是瞎说吗?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按照我的要求做,你以后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