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成把手放在他肩上,“值得吗?”
雷老点头,“你若看到荷兰人民的脸,就知道应该是那样做,他们至今纪念我军,派小学生负责打扫军士墓地,每年重光日,市民都邀请老兵前去作客,热诚招待,毋须护照出入,因为:先生您上次到敝国救援我们之际也没有出示护照,真是一个高贵的民族。
子成说:“你回来了”
“是,有时我们会回家,但是奇伟却没有。”
“你们雷家一直经营百货,在本市甚有名望,环境也好,为何参军?”
雷老吁出一口气,你是少年,你不懂得,一九四五年前华侨没有身份,不予护照,我等热血青年毅然从军,大战胜利,国家实在过意不去,为国捐躯的军士岂可不是国民,那才给我们身份。
“你可是英雄?”
“我怎算英雄,英雄是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柏太太在一角织毛衣,小小客厅忽然静寂。
“历史陈迹了。”雷英伟吁出一口气。
子成说:后世永志不忘。
他又笑,你在写论文?
子成答:我在搜集资料,还未决定几时动笔,用何种方式。
柏太太替他们斟上热茶。
子成问:当时你可有写信回家?
“有,家书抵万金,我们总记得写家书。”
“收信人是父母?”
“我寄给妹妹”他指向柏太太。“由她读给父母听。”
“我可以看看那些信吗?
柏太太稀罕地答:忽然之间那么多人对战时家书表示兴趣,一个叫安地加路的美国人,问我要了那些信去复印,他要写一本书,我想那是好事,又由华人社团主席介绍,错不了。啊,又被美国人捷足先登。
“这个加路现时在什么地方?”
“他到伊拉克去了。”
“信件真本归还没有?”
“前天派人送了回来,我去取给你。”
柏太太自房内取出,“一共七封”
“只得七封那么少?”
雷老先生答:“战时交通不便,又无电话电邮。”
都放在一只小小铁皮印花盒子里,原先可能是上世纪四十年代载糖果用,柏太太家居杂物全是古董。
“你慢慢看吧。”
是。”子成郑重把盒子抱怀里。
她鞠一躬,“我不打扰你们了。”
回到家,她把信取出,用彩色打印机复制,纸张已黄脆,子成小心翼翼打开折拢。
没有回来的雷奇伟占三封,子成一时不忍阅读,先放在一边。那天晚上,子成特别珍惜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她陪她试用新买的三种咖啡豆。
略尽绵力
“大舅舅几时来,可要整理客房?”
“他为人疙瘩,住酒店最好。”
子成笑,“当过兵的人还会嫌三嫌四?”
“嘿,就是因为吃过苦,在不必吃苦的太平岁月,他下定决心要享受人生。”
子成发觉一点,他们都是那样乐观豁达,真了不起,像是已经炼成了钢,百折不挠。
深夜,子成联络那个叫范朋的人。
“有空请继续把大品的消息知会我,子成。”
她违抗了父母命令。
廿多岁人了,还留在家里,号称钻研学问,实则茶来伸手,饭来开口,费用全免。
这一代搞成这样,父母也需负若干责任。
居父母篱下,行动当然受到管制。
应子成被迫放弃大品。
她和衣倒在床上。
其实子成不愿舍弃的实家里舒适生活及将来继承权。
自小父亲便说:“子成这幢房子是你的嫁妆,别一直在床上跳,跳坏了将来睡何处呢,”又嘀咕,“凭你们那三两千月薪,不知用来吃午餐好抑或入汽油好。”
得罪了父母就失去了宠爱及那一切。
她去探访过表姐妹玉莹与玉洁,她们中学毕业在社区学院进修,真是一对上进勤奋的好孩子,可是一个地库租金已叫她们头痛,该处不透风,光线阴暗,放学需在小小煤气炉上煮食,衣物拿到公众洗衣房。
不多久,玉洁剪了长发,即使短发,也有油腻味,皮肤也渐渐粗糙,时时牙痛。
子成有时帮她们把脏衣服拿到家洗净再送回,通常要加添洗衣粉才洗得干净。
可是她俩像军人一样精神闪烁,不否认在吃苦,但却自由自在自主,另有一股神采。
面包及洋薯是主要粮食,罐头堆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捱出头来。
但玉莹她们是乐观的,有时还出去跳舞,这叫子成羡慕。
洋人说,不痛,就没有收获。
子成略尽绵力,想到她们,就送吃的穿的过去,甚至帮她们缴电费煤气费。
因为天气转暖,比较放心,已有一段时间没去找她们。
第二天,子成驾车去东区探访。
她停好车自车厢取出鲜花水果,从石阶走下地库,敲小木门:“有人在家吗?”
一推,门自动开了,有人在吸尘打扫,见到她,关掉吸尘器,那中年太太笑问:“你也来找地方住?”
子成认得是房东太太:“玉莹她们呢?”
“上周末搬走了。”
什么?子成张大嘴。
房东太太心直口快:“你不知道?没通知你吗?哎哟,你对她们那么好,可见她们没当你是朋友。”
子成轻声问:“搬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没提起,租了辆小货车,,嘻嘻哈哈把行李杂物搬上就走了,我见她们已付清所有款项,便看着她们离去,她们连电话都没留下。”
“信件呢?”
“也许,你可以到学校去问一问。”
也许,人家故意不把行踪通知你,就是不想你知道,还何必苦苦追踪。
子成把小小礼物送给房东太太,低头离去。
舅舅驾到
子成一直不知道玉莹她们原来不喜欢她,人心叵测,又一例证,见了面,她们老是嘻嘻哈哈,送她们东西,也欣然大方接受。
原来,她们心理另一番想法。
应太太知道这件事,“什么,失踪了?”
子成轻声说:“不是失踪,只是不想见我们。”
应太太疑心:“你叫她们自卑?”
子成辩答:“我不是那样的人。”
应太太无奈:“也都成年,人各有志,算了,别放心上。”
“我自问已经尽心……”
“你奢望得到回报?傻子,记住你做任何事情都是为着心安理得,不是希望人家感激。”
“是,母亲。”
“子成,我真担心你,差不多年纪,人家都已练成三刀两面,百毒不侵,你还如此幼稚,我死不瞑目。”
子成听母亲说得那么严重,反而笑出声。
现在想起来,玉莹玉洁的确故意笑得太多,是不想别人看低她们吧。
亲友往来,也讲缘分。
大舅舅驾到,子成亲自去飞机场迎接。
看到舅舅,大吃一惊,“舅,你似胖了五十磅。”
他哇哈哇哈地笑,“六十磅。”
“那差不多是一个我,我们两年前见面,你还只得百四,发生什么事?”
舅母在后边冷冷答:“吃。”
子成忍不住笑,把他们载到酒店。
大舅舅在车上说:“最美味的海鲜是阿拉斯加京王蟹,唯一出产地是白令海峡,渔夫冒着生命危险在冬日大风浪中捕捉回来。”
大舅舅常识丰富,子成自小最爱听他说故事。
应太太问兄长:“这次可有正经事?”
“我来吃海鲜,这边深海鱼获没有污染,十分安全。”
这时子成问:“大舅,你参加过韩战?”
“什么?”他收敛笑容。
子成提醒他:“南北韩战争,板门店、三八线、鸭绿江。”
“啊,”大舅舅耸然动容,“那是半世纪以上的事了。”
“这样的事,不会忘记。”
大舅却说:“像做梦一样。”
“不会啦,”子成迫他:“那年你十六岁,忽然放弃学业,跟志愿军往北朝鲜,外婆赶到火车站送行,听见整卡车的年轻人唱骊歌,火车轰隆轰隆,你们唱‘妈妈不要伤心,我们若为国捐躯……’外婆浑身战栗,哭倒在地……”
大舅舅不声响。
过一会儿他问妹子:“是你告诉子成?”
应太太答:“母亲告诉我,我告诉女儿。”
“你们比我还清楚。”
子成问:“后来怎样?我要搜集资料做报告。”
大舅舅轻轻答:“我没去成。”
“什么?”
他眯着双眼又笑起来,“我天生一对平扁脚,不能步操,会拖累同伴,体检不合格,他们没收我入伍。”
疲劳轰炸
子成没想过会得到如此意外答案,忍不住也大笑。
“当时我不知多自卑气馁,唉。”
可是,焉知非福,今日他可以活着吃到京王蟹。
“那一仗十分惨烈。”
大舅已不愿做答:“你到互联网上找资料好了。”
子成契而不舍:“你有写信给外婆吗?”
应太太说:“诸兄弟中,他做得最好,每月必有一信,毛笔楷书,蝇头小字,我看过那些信,印象深刻。”
子成问:“都说些什么呢?”
大舅这时轻轻答:“《红楼梦》。”
子成愕然:“与外婆讨论《红楼梦》?外婆不是文盲吗?”
应太太说:“外婆会得读书看报。”
“母子谈红学?哗,文化高深,书香门第。”
大舅答:“总不能同她说生活艰苦,衣破肚饿,前途茫茫。”
子成慨叹:“你们那代真讲孝道。不像我们,从心理不正常到考试不及格,都赖父母不周到。”
大舅说:“那些信,我预先写好,存在可靠友人处,嘱他每月一号寄出一封,免母亲挂信。”
车厢内沉默。
应太太说:“我记得母亲到了时候,便大早开信箱,那是我童年深刻记忆。”
子成问:“为什么不跟着父母南下?”
“已经长大了,应该独立。”
“十多岁叫长大?”
应太太握着女儿的手,“别问了。”
“那些信还在吗?”
“信没有了,那本绣像《红楼梦》仍然保存。”
子成又问:“为什么都说《红楼梦》是中国第一小说?”
大舅笑:“子成你别疲劳轰炸。”
应太太答:“她小时有个绰号叫小人牌轰炸机。”
子成心想:如果还有那些信就好了。
不是每个军人都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