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婕挤不到车门跟前,只好在后面踮起脚尖等儿子从车里走出来。
陈凛使出吃奶的劲摆脱三轮车司机的纠缠,挤出人堆,走到等得迫不及待的母亲面前。
邱婕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顺势取下儿子肩上的背包,看着儿子瘦削的脸,心痛不已地说:“儿子,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快一小时了,娘哎,你怎么又瘦又黄的。”
陈凛破为憔悴地笑着说:“可能军训训的,训了两个周,可苦了。”
一个三轮车司机颠颠地走到他们跟前,殷勤备至地问:“两位上哪里去啊,我用三轮车把你俩带过去。”说着就要夺邱婕手里的背包。
“不坐不坐。”邱婕厌恶万分地驱赶那位司机。
邱婕是因为三轮车太寒碜了,所以从来不坐它的,她只做出租车。
陈凛的家在市属一所高等专科学院校内教师家属区内,这个学校面积不大,仅三百二十来亩地,却有着二十年的办学史,所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学校正门进,绕过花木旺盛,有山有水的小风景区,在走过四层的校图书馆,经过三层的行政楼以及刚刚建起的红色教学楼和绿树浓荫的小树林就到了家属区。
邱婕兴冲冲地拉着儿子爬上7号家属楼三楼,按响门铃,不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里面的人像是怕有强盗强行进入似地小心翼翼慢慢腾腾地拉开一道小缝,漏出筷子大小的一部分脸看来人,见是老婆孩子,赶紧提升开门的速度,让他们进来。
“爸爸。”陈凛跟在母亲后面走进来,客客气气,没有多少热情地喊道。
“哎哎哎,”陈国安受宠若惊一般答应,他黑黄粗糙的脸上抽搐般挤出几丝笑容,木木地看着母子俩人从他身边走过。
一家人走进客厅,邱婕把儿子的背包放在沙发一侧的地上,拉着儿子肩并肩坐在沙发上,陈国安木纳地坐在母子俩对面,胁肩谄媚似地笑着,看着老婆孩子。这个名义上的一家之主是这所学校的数学教师,矮小瘦弱,老实本分,少言寡语,论到事上又经常地倔强执拗,认死理儿,经常让不太了解他的人惊讶。他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个会忘记他的,因为他的课比一级催眠大师的催眠术还要高,许多在高中时代长期患有精神衰弱、失眠多梦、精神萎靡,四肢乏力等病症的学生通过上他的课,治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复发率几乎为零。有时候他因事未能去上课,很多学生怎么睡也睡不着,有时即使是睡着了,睡的也不香,于是就不停地骂他怎么还不来,并且都催学习委员去找找他;他很懦弱,怕老婆怕学生,有一次期末考试,他无意中听到学生在教室里叫嚣:如果陈国安敢给他高数不及格,他就敢把他从窗户里扔出去。就这么玩笑似的一句话,陈国安居然信了九分,吓得每天晚上做梦就梦见被一帮男生举起来从五楼窗户里扔出去;他不会笑,他的儿子也不会笑,他的儿子笑起来让人觉得孤高冷傲,他的笑让人觉得卑微低俗,陈凛母子最不愿意看的就是他那张笑脸——然而在本质问题上,他也是百折不回的。
邱婕笑嘻嘻地看着儿子,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无意中往旁边一瞅,看见丈夫无所事事的那幅呆样,烦躁地呵斥道:“喂,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孩子来家了,不知道上顿饭吃没吃的,你不敢进做饭去。”
“喔喔喔。”陈国安慌忙地答应着,赶紧跑出去上厨房给儿子弄饭去了。
邱婕回过头来叹口气对儿子说:“你这爸爸,都快五十的人了,还没十五岁的人有眼神头呢。”
“嗯。”陈凛敷衍似地应声。
邱婕得意扬扬地炫耀着:“今天早上又让我骂了一顿。”
陈凛勉强笑了笑,还是敷衍似地问他妈:“他又怎么着你了?”
“他今天早上起来看足球,你说他看就看呗,还郎当着个脸,于是我就骂他要是愿意看就别哭丧脸,看了不高兴看他干嘛,他居然不理我,我的这个气啊,气得我一下子夺过遥控器胡乱换了个台,他不愿意,缠着我管我要遥控器,我不给他,他就按了电视上的选台按纽,终于又找到中国足球了,还是郎当着一张驴脸看,我骂他,骂的多难听他都不跟我还言,儿子,你知道,他看中国足球队踢球,脸上跟服了毒似的。”
陈凛微微笑着,没有话说。
其实说到脸面难看,邱婕大部分时间还不如陈国安好看。她是这所学校老教师的子女,年轻时不好好学习,光知道梳妆打扮,结果啥学都考不上,托老爹老妈的福,在校图书馆谋了个差事,专门负责文学类书籍的借阅,理工类的她干不来,她不能给学生提供参考意见,他们这个学校还没条件安装电磁仪,允许学生进图书室查书,只能通过翻找借书处外面木头盒子里穿在一根铁丝上的目录卡,然后把书号书名记在纸上,交给邱婕这样的图书管理员,由她们进书库去找。邱婕站在借书台内,一脸冰霜,柳眉倒立,牙关紧闭,仿佛倒了八辈子大血霉似的,哪个学生书名抄得不规范了,写的字不清楚了,她便扯着嗓子训斥人;哪个学生取书时走上来的不及时了,她就一肚子火气地把书“啪”的一声扔在借书台上,学校里的学生只要从她那借过书的,没有一个说她好话的,虽然长得漂亮,学生们都烦。
陈凛在家的时候,绝对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学生中的形象有如此糟糕,他单知道妈妈能歌善舞,是学校教职员工中的文艺骨干,爸爸资质平庸,在讲师的岗位上不升不降已经干了二十几年。
陈国安本来是不想要这个对象的,可是没办法,那是领导当初指派给他的,他命不好,又老实,还没关系,只能分个漂亮的。
陈凛打量着妈妈精致的发型,鲜艳的紧身上衣,几乎拖地的黑色百褶长裙,问道:“妈,你又有演出了?”
“那是,儿子,你看我这身衣裳,就是演出服,你看妈穿上好不好看。”
“好看。”陈凛嘴角抽搐一下,算作是笑了。
邱婕见儿子不冷不热的样子,既不惊讶也不失望,儿子在家的时候也这样,一天到晚阴不死阳不活的,这一点铁像他爹。
当母亲的想起一件事:“儿子,你在大学里还适应吧?”
陈凛像是被人揭了痂还未干好的伤疤似的,心中痛疼难忍,他脸色陡然变得苍白,眼色凄惶,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陷入痛苦的思索,痛苦的回味。
邱婕深知个中缘由,安慰儿子的话在他开学前都已经说尽了,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好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妈妈是爱你的。
邱婕的演出是安排在陈凛到家的那天晚上的,他们一家人老早就打出租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市人民大礼堂,座位是邱婕早定好了的,她把丈夫儿子安置好后就上后台去了,她的舞友们也是各自携家人搭乘各种各样的车辆来到大礼堂。邱婕学校的节目安排在第三,紧间紧迫,邱婕没法陪老公儿子多看一会儿。
演出开始了,陈凛父子兴趣索然地看着这场以歌舞戏为主的晚会,爷俩儿对此毫不兴趣,要不是因为女主人有节目,他们俩儿打死也不会来看这种东西。
第二个节目快要结束的时候,陈国安忽然感觉到肚子疼,起初他还能忍,后来发觉不跑厕所是不行了,只好跟儿子说了声出去一下,不待儿子点头,便跑出礼堂找厕所。他是个愚人,在礼堂这种地方的周围居然找不到半个茅坑,又懒得开口问人,只能忍住剧痛,捂着肚子,叫了一辆出租车了,回家舒服去了,谢天谢地,一路上他没失禁。等从厕所出来,人都快虚脱了,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捂着冰凉坍塌的肚子直哼吆。
老爸这一走,陈凛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觉得浑身十分轻松,他和爸爸单独在一起,两个人谁也不跟谁说话,就跟谁也不认识谁似的,想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感觉十分尴尬。
爸爸一走,他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看演出了,反正外面没刮风没下雨,他愿意上哪儿消磨时间去就上哪儿好了,他才不管呢。妈妈的节目已开始,陈凛的注意力迅速收敛起来,可谓是高度集中。一看到浓妆艳抹,美丽妖娆的妈妈,他不由地来了精气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眨地看着在最前面领舞的妈妈:她依然是白天的一身打扮,镁光灯下舞姿轻盈活泼的她好像天生的少数民族舞蹈演员,随着音乐节奏的越来越快,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晚会似乎提前迎来一个小高潮,由于不是专业舞蹈队,跳到最后,其他的演员都已经招架不住音符的冲击了,有的慢拍,有的掉拍,只有邱婕始终在飞速地旋转着,舞动着,不认识她的人们总以为她是特邀的年轻专业舞蹈演员,殊不知她已成年的儿子正在台下全神贯注地观看母亲的表演。
舞蹈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第四个节目开始不久,邱婕衣袂飘飘地来到儿子身边,发现老公不在了,问儿子哪儿去了,陈凛这才想起爸爸出去的时间有点过长了,他告诉妈妈爸爸在她的节目还没开始就走了,看样子好像是回家了。这样的情形以前在学校举办的晚会上也出现过,邱婕心里很清楚,然而这次,这老小子把钱包带走了,这儿离家又远,邱婕口干舌燥好想好想买瓶水喝,喝水的欲望和身无分文的现状刺激得她怒火中烧,气越来越大,一边骂着一边恨不得一抬腿就回到家里,逮住陈国安狠狠地臭扁一顿。
母子俩未等到晚会结束就打车回家。车子的司机是一个有点色,又有点轻浮的年轻小伙子,他以为邱婕是个年轻少妇,旁边坐的俊俏小男孩或许是她的弟弟或外甥侄子的也未为可知。司机肆无忌惮地说了两句风话,如果这小子帅气一点儿,邱婕的气还生不那么大,偏那小子长得鼠头鼠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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