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很善良,你总是一个人凑和着吃不好,要不,你在我家开晚饭吧。反正你有车,我们又顺路,也方便。”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能麻烦两位老人。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挺自在的。”我一直不喜欢和人多打世俗的
交道。
蓝玉有些窘,但没再坚持。她是有诚意的,可能是下了好久的决心才说出来,遭到拒绝当然不好受。
“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找个男朋友了。”我找话安慰她。
“不找了!”她突然显得很不理智。
“什么意思?”
“我找过两个男人,像是受了两辈子的苦。一个差一点儿把我害死,另一个被我的苦命克死了。男人对我来说,已
经没意义了!”
“那你的意思是……这辈子一个人过了?”我相当惊讶。
她摇了摇头,茫然地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小满突然出现在门口。我被她的突然到来吓了一跳。我赶紧起身,迎了上去。她这是第一次来咨询所找
我,我断定她是来者不善。她是个火爆脾气,万一发作,暴露了我的身份,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并没有这种迹象。她脸色灰白,目光呆滞,好像连发作的力气也没有了。我看了她好不会儿,才明白过来,她今
天的衣服穿得太别扭。大热天的,却穿着铁皮似的牛仔裤和一件黑色长袖上衣,连袖口的钮扣都扣得紧紧的。
蓝玉以为是来了咨询的客人,赶忙倒了杯冰水,递上来,请小满坐下说话。
小满木然地看了蓝玉一眼,没有接杯子。
“我的一个朋友,”我赶紧向蓝玉解释道,“吃饭时间到了,要不,一起去‘课余时间’吃?”
蓝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说她要一个人去食堂吃。
中午的“课余时间”,客人寥寥无几。我和小满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点了两份套餐。
等套餐上来的时间里,两个人一直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我点上一支烟,她夺了过去,含住吸了一口,
被呛得咳嗽起来。我赶紧把烟夺过来,按灭在烟灰缸里。她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转脸望向窗外,两只手机械地摆弄着
书包上坠着的绒线鼠。
正在播放的歌曲是《加州旅馆》。
Wel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Such a lovely place/Such a lovely face/Plenty of room at the Hotel California/Any
time of year/you can find it here ……
这首歌总能迅速软化我,无论在何时何地。我想起上次在小满家发生的事情,对她的歉疚和怜悯渐渐爬遍了全身。
蓦地,我明白她为什么穿得这么严实了。
“你爸对你下狠手了?”
“用皮带抽的,伤还没好……”
“叫我看看,伤得很重吧!”
“在这里怎么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上次我太冲动了,真不该拿着录像带找到你家!”我说,“你恨我吗?”
“恨!”
“你惩罚我吧,我不会有怨言。”
“怎么罚?”
“怎么都行……用皮带抽吧。”
“……我恨我自己不能恨你一辈子!不能恨得杀了你!”
我以为她会哭,但没有。她的眼睛异常干涩,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
饭菜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往嘴里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就是咽不下去。终于,她放下了筷子,开始慢慢啜饮木
瓜汁。她曾对我说过,她是个运动型的人,消耗得快,一顿不吃都不行。她还说,如果有一天她吃不下饭了,问题就严
重了。
看来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了。
“多吃点吧,你看起来很不好。”我拿起汤匙,舀了饭,往她嘴里送。
“你不怕别人看见了……”她说着,就哽咽起来。
我颓丧地放下汤匙,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30走出“课余时间”,我和小满来到了校园南边的菜田里。放眼望去,视野里空无一人。强烈的亚热带阳光下,植
物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搀杂着农家肥淡淡的异味儿。巨大的寂静之中,脚踩在田埂上的声音如同天籁。
穿过菜田,面前是一片坡地,坡地上是茂密的小松树林。我们爬上坡地,对面竟是一条小河,河床上长满了蔓草,
开着紫色的花。似乎没人发现这片净土,我在校园生活多年,也没来过。也许是菜田里的粪味儿阻挡了人们的脚步。
我们并排在松林里坐下了。小满拣起一只长满小嘴的干松果,低头玩弄着。她看着干松果,我看着她,两个人都沉
浸在无可名状的感伤里。过了一会儿,她甩了一下马尾辫,双眼迷离地望着我。
“你不是要看看我的伤吗?现在看吧!”说着,她丢下松果,把衣袖捋了上去,衣襟也撩了上去——双臂、背部伤
痕累累,好在都已经结了痂。
“你爸凭什么这么体罚你?”我的一下子心抽紧了。
第七章
“不要怪他,”她平和地说,“在知道我喜欢女人之前,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他打你,你就能改了?”
“能改……”
“改成喜欢男人?”
“改成木头。”
“你在说什么!”她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疼了我。
“你把我扔了,我不当木头,除非去死了!”
“别这么说,爱是需要缘分的……”我知道,我这句话实在太苍白。
“我办好了休学手续,休学一年。”
“为什么!”我惊呆了。
“我爸妈要我在这一年里学会喜欢男人,他们认为这比学业更重要。”
“你没意见?”
“我要是有意见,他们就把我关在家里,等男人把我娶走……”
“别说了,别再说了——”我的头痛得要裂开,赶忙抱住。
对小满无尽的愧疚,又一次压倒了我。小河鳞鳞的波光,唤醒了早已死寂的记忆。前年秋季的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我认识了小满。当时我刚取得心理学硕士学位,开了个心理咨询所。刚开业时,生意冷清,我的压力很大,常在午后去
校园放松。那个午后,我遇到一个在网球场练球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网球衣裙,马尾辫束到头顶,身姿矫健,青春逼人
——她,就是当年的小满。
我们并没有立即搭话,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也没有搭话。之后,每到那个时间,两个人必定同时出现,似乎
是专门去等待对方了。后来,非常自然地,我先和她搭了话,得知她刚入学不久,是校网球队队员,和男朋友闹了矛盾,
正在冷战。她天天一个人来球场练球,是为了发泄。
初次交谈没什么特别之处。她向我数落她男朋友一顿,我好言安慰她几句。可是,令我想不到的是,打那之后,她
常在课余找我聊天,并无师自通地认出我是les。这使我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认定她骨子里有les 潜质。她对我也
很好奇,很想试试做les 的滋味。
很快,在一个夜里,我把她从学生宿舍领到了家里。我脱了她的衣服,她像是在故意显示勇气,一点儿也没怯场。
我吻了她,她闭着眼睛,挺享受的。等我的手指进入她的身体,她竟变得意醉神迷。骨子里不是les ,不可能有这么自
然的反应……
之后,她再也没回到她男朋友身边,也极少在学生宿舍过夜。她像是着了魔,夜夜和我的手指纠缠,好几次我的手
指累得几乎抽筋。她说我的手指是“圣物”,男人的阳具是“污物”。这不奇怪,除了双性恋者,有同性性取向的人,
一旦做了爱,就很难摆脱了。也许这就是同性爱的诡秘、蚀骨之所在吧。
“给你爸妈一个安慰,慢慢习惯男人吧……”我除了这么说,已无能为力。
“他们给我找了个男人,就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叫戴阳。”
“他好吗?”
“他爱我。”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着看吧。日子总得一天天过。”
接下来,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眼里浮着一层泪水,嘴角瑟瑟抖动。泪越积越多,她使劲
张大眼睛,泪水就颤巍巍地在眼眶里打着转。
“怎么了,你?”我担心地问。
“我知道咱俩不行了。可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被你误会!”
“误会你什么?”
“误会我是个坏人!”
“我从没觉得你坏!”
“录像带上的荒唐事,纯粹是为了报复你……”
“我明白,你心里不好受。”
“我可以和男人结婚,绝对不能再和男人做爱了啊!”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愣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冯翎,我已经为你着魔了,一想起你,我就……”她猛地抓紧了我的手。
“不要再把事情扯回原处了!”我挣开她,明显感到了她的颤抖。
“Dear,我们来个约定好吗?我和男人结婚,还和你保持关系……”
“不!绝对不能!那样会伤害到更多人!”
“答应我,让我活下去吧,只有你能让我活下去!”她哀求着,泪流满面。
“别任性了,心死了就好了!”我的眼眶也发热了。
“你摸摸我有多热……”她又拉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
我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同时,一种难言的恐惧包围了我,我不能再把事情弄糟,不能再次拉她下水,重蹈覆辙。
我死命地把手抽了回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对我真的没有一点儿留恋了?”她像是绝望了。
“没有!”我狠狠心,艰难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的目光呆滞在我脸上,大概有十几秒。之后,她站起身,神情恍惚地走了,连一声再见也没说。
她的鞋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起来异常刺耳。我呆坐着,望着她渐渐走远。她似乎不是在自主地走路,
而是被一种可怕的外力吸了去,吸入世界的另一极,吸入一个黑黢黢的无底洞。
31这个周末,一下班,田宇就堵